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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敌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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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黛尔站在篱笆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想起临行前,宫里那些假兄弟们嘲笑他的嘴脸“那些部曲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十九弟此去,怕是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
眼前这个一条腿的盗贼,嫌茅草屋太舒服,嫌土坯墙太密实,嫌干草铺的地太软和。
他骂骂咧咧,不是因为条件太差,是因为条件太好。
他习惯了山林,习惯了石洞,习惯了冷和饿,习惯了与野兽为邻、与风雨为伴。
突然间,让他住进一个“正常”的房子,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关住了。
自由惯了的人,最怕的就是笼子。
哪怕是金笼子,银笼子,铺满干草的笼子。
那也一样是笼子。
马黛尔忽然想起尚九喝醉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啊,天生就不该住在墙里头。你让他住进屋子,他反而活不下去。”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霍索还在骂,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蹦到院子角落,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木腿往前一伸,盯着那只空荡荡的裤腿发呆。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
他不过二十八岁,可那眉眼间的戾气和疲惫,像是活了半辈子。
马黛尔站在篱笆外,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注意到他的右腿。
木腿绑在膝盖以下,绑带勒得很紧,边缘磨得发白。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松了松绑带,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那只腿,是怎么没的?
她没问过。
一路上她很少主动和这些部曲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一个社恐宅女,穿越前连外卖都不好意思催,现在要她统领一群奇葩。
平均年龄比她大几十岁,最大那个比她大三百多岁的部下,她真的不知道从何下手。
但她知道,霍索这条腿,不是天生的。
“殿下。”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吓了马黛尔一跳。
她扭头,就见尚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抱着酒壶,笑眯眯地看着她。
“您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他说话带着酒气,但眼睛很亮,“怎么,看热闹呢?”
马黛尔瞪他一眼:“你不是去喝酒了吗?”
“喝完了。”尚九晃晃酒壶,“顺便去村子里转了转,看了看地形,和里正聊了几句,又数了数咱们的人头,算了算如果遇到袭击能撑多久。”
“……你这是顺便?”
“我这人一向效率高。”尚九冲她挤挤眼,又看向院子里的霍索,“那小子还在闹?”
“嗯。”马黛尔沉默了一下,“他以前……过的很苦吧?”
尚九喝了口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是北边山里长大的。那一带闹匪患,他爹妈都死在匪徒手里,他自己被匪徒掳去,从小在山寨里长大。十二岁那年山寨被官兵剿了,他逃出来,一个人在深山里活到现在。”
马黛尔怔住。
“他那条腿,是五年前被猎人夹子夹断的。荒山野岭,没人救他,他自己用刀把腿砍了,硬是爬了三天爬出山。”尚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后来遇到个老盗贼,教了他一些本事,又给他做了这条木腿。老盗贼死后,他就一个人,偷官府,抢豪绅,劫富济贫,名声越来越大,最后被抓进了大牢。”
马黛尔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霍索骂的那些话,“睡过山洞、睡过树杈、睡过野兽窝”。
那不是吹牛。
那是他的半辈子。
“所以他……”马黛尔艰难地开口,“他住不惯这种屋子?”
“他住不惯任何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尚九又喝了口酒,“对他这种人来说,太舒服的地方,反而睡不着。他得听着风声,听着虫鸣,听着野兽叫,才能安心闭眼。因为那意味着危险随时会来,他随时能醒。”
他顿了顿,难得正经起来:“他不是嫌弃这屋子,他是害怕。怕自己住惯了舒服地方,就再也回不去山林里。可他除了山林,还能去哪儿呢?”
篝火噼啪作响。
院子里,霍索已经不再骂了。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木腿伸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绷紧的线条似乎微微松弛下来。
睡着了?
马黛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那只木腿,绑带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系在他手腕上。
她一愣,问尚九:“那是什么?”
尚九看了一眼,笑了:“他怕睡得太死,万一有情况来不及跑。那绳子一拽,他就能醒。”
马黛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条腿的人,睡觉时把腿和手绑在一起,就为了能第一时间醒来逃跑。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喊的累,吐的苦,颠得散架的骨头,都不算什么了。
“殿下。”
尚九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有点微妙。
马黛尔扭头,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眼神古怪。
“您……刚才一直在看他?”
马黛尔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了。
她刚才,盯着霍索看了多久?
“我、我就是关心部下!”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他是我的部曲,我看看他怎么了!”
“哦——”尚九拉长语调,“关心部下。”
“你!”
“殿下放心,我没多想。”尚九笑眯眯地举起酒壶,“就是提醒您一句,您现在的身份,是皇子。皇子看一个男人,看那么久,不合适。”
马黛尔:“……”
她忘了。
她他娘的现在是男儿身!
“走了走了,回去睡觉!”她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隔着篱笆,看了眼院子里的霍索。
他睡得很沉,那条绑在手腕和木腿之间的细绳,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下午到现在,霍索闹了这么久,骂了这么久,可她好像一直没见他——
洗澡。
一个在山林里活了二十年的人,会洗澡吗?多久洗一次?用什么洗?
马黛尔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霍索在深山老林里,追着一头野猪跑,浑身是泥,满头大汗,木腿戳进泥坑里拔不出来……
她猛地甩甩头。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殿下,您怎么了?”茉莉从屋里迎出来,见她脸色古怪,担忧地问。
“没事。”马黛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细想。”
“什么事?”
“没什么。”她走进屋,在茅草铺的床铺上坐下,“对了,明天让张全福准备些热水,烧得多多的。”
茉莉眨眨眼:“殿下要沐浴?”
“不是我。”马黛尔躺下,看着头顶黑漆漆的茅草,“是那位盗贼大爷。”
茉莉:“……”
她忽然明白殿下刚才为什么脸色古怪了。
忍住,一定要忍住。
不能喊人来,不能提醒霍索洗澡,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嫌他脏。
这是身为一个皇子的修养。
马黛尔闭上眼睛,努力催眠自己。
可脑海里,那条绑着细绳的木腿,始终挥之不去。
夜深了。
牛家村静得像一座坟。
霍索猛地睁开眼睛。
他睡得很浅,或者说,他从来不会睡得太深。
山里长大的本能,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对周围的感知。
刚才,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不是野兽。
是人。
很多人。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手腕一抖,那根细绳便解开了。
木腿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苍烈也醒了。
老武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霍索用气声说。
苍烈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外面传来一声闷哼。
那是侍卫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霍索木腿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窜了出去。
苍烈紧随其后,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三百多岁的老人。
屋外,月光下,十几个黑衣人正在收割人命。
六名夜巡的侍卫已经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人还在睡梦中。
那些黑衣人动作极快,刀刀致命,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敌袭——”
霍索一声暴喝,震破了夜的寂静。
他单腿立地,整个人却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木腿横扫,踹翻一个正要挥刀的黑衣人。
那人倒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紧随其后的苍烈一刀劈成两半。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侍卫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出来。
秋乌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地盯着下面的厮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咒语还是胡话。
印尔慌慌张张跑出来,一脚踩空摔进自己白天挖的坑里,半天爬不出来。
尚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抱着酒壶:“左边左边!不对右边!哎哟你们慢点打,我还没看清!”
马黛尔是被茉莉摇醒的。
她睡得跟死猪一样,梦里正在吃红绫饼餤,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然后就听见茉莉带着哭腔的声音:“殿下!殿下快醒醒!有刺客!”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什么?刺客?谁?我爹终于要杀我了?”
“不是,是真的刺客!”茉莉拼命把她往角落里拽,“您别出去,外面在打。”
马黛尔这才听见外面的喊杀声。
她心跳如雷,却硬撑着站起来,趴在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一片混乱。
黑衣人至少有二三十个,侍卫们拼死抵抗,但人数不占优势。
苍烈那把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明显体力不支。
霍索在人群里穿梭。
是的,穿梭,一条腿,却比两条腿的人都灵活。
他专挑黑衣人身后下手,木腿无声,刀快如风,转瞬间就放倒了三个。
可黑衣人还是太多了。
马黛尔看见一个侍卫被砍倒,看见另一个被刺穿胸膛,看见血溅在土墙上,顺着泥巴往下淌。
她腿软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
“张全福呢?”她问。
“张公公在外面指挥侍卫。”
“让他别管我,保护好自己就行。”马黛尔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刺客的目标是我,但他们进不来……”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
茉莉尖叫一声,扑过去挡在马黛尔身前。
可那东西没有飞向她们。
那是一支箭,钉在墙上,箭尾还在颤动。
箭上绑着一张纸条。
马黛尔愣了愣,壮着胆子走过去,取下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了。”
她背后汗毛倒竖。
快了。
什么快了?
杀她快了?还是别的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黑衣人听见哨声,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战斗结束了。
马黛尔握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尚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难得正经,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殿下,出事了。”
马黛尔冲出去。
院子里到处都是血,侍卫们正在清点伤亡。苍烈拄着刀喘粗气,霍索坐在石头上,木腿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秋乌还在屋顶念念有词,印尔终于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是土,一脸茫然。
尚九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很难看。
马黛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子的方向,一片死寂。
没有哭声,没有喊叫,没有灯火,什么都没有。
“派人去看了。”尚九说,“全村……一百零三口人。”
他顿了顿。
“全没了。”
马黛尔脑子嗡的一声。
一百零三口人。
她见过那个里正,穿着洗得发白的儒杉,弓着背,毕恭毕敬地给她们安排住处。
他说话带着乡音,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一脸褶子。
她见过那个给他们送水的妇人,皮肤粗糙,手上全是老茧,却把水瓢擦得干干净净,双手递给侍卫。
她见过那些孩子,躲在篱笆后面偷看她们,眼睛里全是好奇,被大人一喊就缩回去,又忍不住探出脑袋。
一百零三口人。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都没了。
马黛尔木然地朝村子走去。
“殿下——”尚九想拦。
她没理。
她走过白天走过的路,白天那会儿她还嫌弃地上有鸡屎牛粪。
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在黄土地上,惨白惨白的。
第一家院子,门开着。
她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倒在灶台边,胸口插着一把刀。是那个送水的妇人。
第二家,门半掩着。
一家三口,倒在炕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胸口不会再起伏。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一样。
马黛尔走到里正家。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里正倒在堂屋中央,身上有十几道刀伤。
他的手还向前伸着,像是想护住什么。
在他身后,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用身体护着孩子,背上全是刀痕。
孩子被她压在身下,小小的脸埋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马黛尔认出了这个孩子。
白天躲在篱笆后面偷看她的孩子之一,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亮的,被大人一喊就跑,跑几步又回头笑。
那孩子现在不会笑了。
永远不会了。
马黛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这一家五口身上。
照着里正伸出的手,照着女人背上的刀痕,照着孩子埋在母亲怀里的小脸。
一百零三口人。
就因为她们今晚借宿在这里。
就因为她们是“贵人”。
就因为她们带来了杀身之祸。
马黛尔忽然弯下腰,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索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孩子身边,弯腰,伸手,轻轻把孩子的眼睛合上。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那个骂骂咧咧的盗贼。
马黛尔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霍索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山里常有这种事。”他说,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寒,“匪徒过境,官兵剿匪,两边打,死的都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孩子。
“我爹妈就是这么死的。”
马黛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霍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殿下。”他说,第一次喊她殿下,不是讽刺,不是骂骂咧咧,就是很平常地喊了一声。
“这些人,是因为咱们死的。”
他走了。
马黛尔一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站在那三口人面前。
月光渐渐西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