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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县衙来人 ...

  •   平渡县县衙的后堂里,胡鸿匀已经转了八十个圈。

      窗外天还没亮透,他寅时被叫醒,听了那报信人的话,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一百零三口人,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杀的还是当朝皇子的借住地。
      不,现在该叫亲王了。
      虽然那个十九殿下是出了名的不受宠,可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帝的儿子,在他胡鸿匀的地界上出了事,他这颗脑袋还稳当吗?

      “胡大人,您坐下歇歇吧,转得下官眼晕。”县丞周正德坐在椅上,捧着一盏茶,倒是不慌不忙。

      “歇?你让我怎么歇?”胡鸿匀猛地站住,指着窗外,“一百多条人命,那是人命!不是路边的野草。这要是追究下来,我——”

      “追究谁?”周正德放下茶盏,“追究您?您干了什么?您派人去杀的了?”

      “我当然没有!”

      “那不就结了。”周正德叹了口气,“大人,您坐下,听我跟您说。”

      胡鸿匀瞪着他,到底还是坐下了。

      师爷陆明远一直站在旁边,此时才开口:“大人,这件事,咱们不能沾。”

      ”胡鸿匀又急了,“案子发生在我的县里,我怎么能不沾?”

      “案子发生在牛家村,死的是牛家村的百姓,来的是当朝亲王,动手的是不知哪路的刺客。”陆明远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这里面,哪一件是咱们能插手的?”

      胡鸿匀愣住。

      周正德接话:“大人您想,能在天子脚下调动几十个杀手,一夜屠尽百口,这是什么手笔。寻常的山贼做得到?就算做得成,他们敢在离皇都这么近的地方动手吗?”

      胡鸿匀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事背后的水,深着呢。”陆明远捋了捋胡须,“咱们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也不知道为什么动手,更不知道那位十九殿下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可有一点是知道的,不管是哪一方,都不是咱们一个小小的平渡县惹得起的。”

      “那、那就不管了?”胡鸿匀声音发虚。

      “管,但要管得聪明。”周正德往前探了探身子,“大人,您得先想明白一件事,您最怕的是什么?”

      胡鸿匀张了张嘴:“怕……怕掉脑袋。”

      “对。那怎么才能不掉脑袋?”周正德自问自答,“让那位殿下平平安安离开您的县,让这件案子不在您手里出岔子,让上面追究下来的时候,您已经尽了一个知县的本分。”

      “怎么尽本分?”

      陆明远接过话:“第一,立刻上书请罪。就说您治下不严,出了这等恶事,自请处分。态度要诚恳,措辞要卑微,把责任先揽过来。但只揽治下不严的责任,不揽办案不力的责任。”

      胡鸿匀点头:“然后呢?”

      “第二,把那位殿下送走。”陆明远说,“越快越好。他在咱们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倘若刺客再来,他死在了咱们县里,那才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可他要是问起案子——”

      “问起就说在查。”周正德笑了,“下官会带典史去,他个会办事的。我们带着人,敲锣打鼓地去牛家村,又是验尸又是封路,声势造得足足的。当着殿下的面,拍着胸脯保证,定将凶手绳之以法。”

      胡鸿匀皱眉:“可要是查不出来……”

      “谁查案了?”陆明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让他做样子,不是真让他查。那帮刺客什么来路,咱们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下官带典史去了,把尸体收敛了,把现场收拾了,把那位殿下恭恭敬敬送走,差事就办完了。”

      胡鸿匀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亮,有鸟在叫。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

      “你们是说……这件案子,就这么糊弄过去?”

      周正德和陆明远对视一眼。

      “大人。”周正德开口,语气比方才重了些,“咱们在这平渡县待了八年,您考评中等,无甚大错,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这案子要是寻常的命案,一百多条人命,下官第一个请命去查。可这案子不是寻常的命案,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咱们不知道,更不敢知道。”

      他顿了顿。

      “您想想,那些刺客杀人就杀人,为什么要将一百多个百姓都杀了?一场刺杀弄得满城皆知,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不是那位十九殿下呢?”

      胡鸿匀的冷汗又下来了。

      陆明远低声劝说:“大人,咱们是官,可咱们是小官。小官的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别卷进去。如若要卷进去,不管站哪边,最后都被只会被轰得灰飞烟灭,亲眷不保啊。”

      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胡鸿匀终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几个差役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
      日子和平常一样,太阳照常升起,鸟照常叫,人照常活着。

      可牛家村那一百零三口人,再也不会醒了。

      他想起去年秋收后去牛家村巡视,里正牛志业领着村民在村口迎他,那些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牛志业请他进屋喝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可那老头笑得一脸褶子,说大人辛苦了,村里的日子好过着呢,托朝廷的福,今年收成不错。

      那老头现在死了。

      他老婆、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五口,都死了。

      胡鸿匀闭上眼睛。

      “周大人到了吗?”他问。

      “一早就出发了。”陆明远说,“带着典史和仵作,十多个人,声势浩大。”

      胡鸿匀点点头。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那我也该写请罪折子了。”他走回案前,铺开纸,拿起笔,“两位说得对,这事咱们管不了,也不敢管。能把那位殿下平平安安送走,把这一关熬过去,就是万幸。”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一下。

      “陆师爷。”

      “在。”

      “你说……那位十九殿下,知道咱们是什么打算吗?”

      陆明远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他一个不得势的皇子,又能怎样呢?”
      -
      晨光熹微。

      马黛尔从里正家的院子里走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在里面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腿都是僵的。

      院子里,部曲们已经集结完毕。
      侍卫们还在清点伤亡。
      昨夜死了六个,伤了九个,剩下的二十几个侍卫个个带伤,神色萎靡。

      苍烈坐在石头上,巨刀横在膝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霍索不见踪影。
      秋乌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印尔终于从坑里爬出来了,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看着马黛尔。

      尚九抱着酒壶迎上来,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

      马黛尔接过来,灌了一口。
      是水,不是酒。

      “张全福呢?”

      “去安排人报官了。”尚九朝村子方向努努嘴,“一百多口,瞒不住。得让官府来收尸。”

      马黛尔点点头,把水囊还给他:“让侍卫们也休整一下,等官府的人来了,咱们就出发。”

      “这么急?”

      “不急不行。”马黛尔揉了揉眉心,“刺客没得手,说不定还有第二次。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刻危险。”

      尚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马蹄声从村外传来。

      马黛尔抬头,就见张全福带着两人疾行而来。
      那两人都是官差打扮,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殿下!”张全福跑到跟前,躬身行礼,“平渡县知县胡大人接到消息,已派人前来。这两位是县衙的差役,胡大人的亲笔信在此。”

      马黛尔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请罪,说是自己治下不严,让殿下受惊了。
      然后说已经派人去追查凶手,定当严惩不贷。
      最后说请殿下先行启程,此处的事由县衙处置,必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措辞恭敬,四平八稳,挑不出一点毛病。

      马黛尔把信折起来,看向差役:“你们知县打算怎么查?”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躬身:“回殿下,我家大人听闻此事,怒不可遏,下令严查此事。已经召集县衙所有人手,封锁周边要道,查寻可疑之人。县丞大人和典史大人已经带人在周边探查,随后就到。”

      马黛尔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们了。祠堂前的空地上,一百零三具尸体,我让人都安置好了。你们来了,就好好收敛,好好下葬。”

      “是,殿下放心。”

      马黛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门口,她忽然停下。

      “尚九。”

      “在。”

      “你说,他们能查出来吗?”

      尚九抱着酒壶,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殿下希望我实话实说,还是说点好听的?”

      马黛尔沉默了一下:“实话。”

      “查不出来。”

      马黛尔没回头,也没说话。

      尚九依靠在土墙上:“不是他们不想查,是他们不敢查。能在天子脚下调动几十个杀手,一夜屠尽百口,这种势力,不是一个小小的知县惹得起的。他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明天早上,他一家老小的脑袋就得挂在县衙门口。”

      马黛尔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那他打算怎么办?”

      “和稀泥。”尚九的语气很平淡,“上奏请罪,把您送走,然后拖。拖到风声过去,拖到上面忘了这事,拖到那一百多口人变成卷宗里的几行字。运气好的话,过两年抓几个替死鬼砍了,这事儿就算结了。”

      马黛尔转过身,看着他。

      尚九没躲她的目光,甚至还笑了笑:“殿下不信?”

      “我信。”马黛尔的声音很轻,“我就是……不想信。”

      “那就是自欺欺人。”

      马黛尔没反驳。

      她知道尚九说得对。

      底层官员的话语权不在自己手上。
      他们只是庞大机器上的小齿轮,能做的只有转动,而不是问机器为什么要转。

      一百零三口人,在这个世道里,不过是数字。

      可她想起来那个孩子的小揪揪,想起来那个妇人递水时粗糙的手,想起来里正弓着背领她们进村时的笑脸。

      数字不是数字。

      是人。

      “殿下。”张全福匆匆走来,“平渡县县丞到了,想求见您。”

      马黛尔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让他过来。”

      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
      一见到马黛尔,扑通就跪下了。

      “下官平渡县县丞周正德,叩见殿下!殿下受惊,下官等救援来迟,罪该万死!”

      马黛尔看着他,没让他起来:“昨夜的事,你知道了?”

      “下官已经听说了。”县丞抬起头,眼眶红彤彤,“一百多条人命。简直是丧心病狂、人神共愤!殿下放心,下官已经带人封锁了周边所有道路,定要将那帮歹人绳之以法!”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满脸都是正气。

      马黛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起来吧。”她摆了摆手,“祠堂前的人,你好好收敛,好好下葬。”

      “是,下官一定办妥!”周正德爬起来,又躬下身子,“殿下千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此地偏僻,恐还有歹人潜伏,殿下还是尽早启程为好。此处的事,下官必当尽心竭力,给殿下一个交代。”

      马黛尔点点头,转身往马车走去。

      身后,周正德还在大声吩咐手下:“快去,请仵作一个一个验!登记造册!本官要亲自盯着,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马黛尔上了车。

      茉莉跟着爬上来,看着她小声问:“殿下,那个县丞看起来挺认真的,应该能查出来吧?”

      马黛尔靠在车壁上,没回答。

      马车动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那个周正德站在村口,对着她的方向躬身行礼,一脸恭敬。

      然后她看见尚九骑着马从旁边经过,朝她挤了挤眼,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的意思她懂——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马车越走越远,牛家村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马黛尔闭上眼睛。

      一百零三口人。

      她记住他们的脸了。

      三日后,队伍进入赣安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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