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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瘸腿盗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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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国皇都泰和殿。
“大殿下,十九殿下已经启程了。”
来报的侍者五体投地。
殿内熏香袅袅,丝丝缕缕缭绕,摇曳婀娜身姿升入上空。
御座之上,指骨分明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轻玩一枚温润扳指,轻微可闻的拨动声如同无形的鼓槌,敲击匍匐在地人紧绷的心弦。
突然,玉石震碎的声音响起。
扳指顷刻间在修长手指中破碎成灰。
侍者伏跪的脊背不由自主又压低一寸。
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
“还早着呢。”低沉的嗓音似贴着耳边低喃,“我的好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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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希漠里,要途径五郡十六个县城。
看地图,马黛尔她们要横跨大半个藤国。
藤国的官道肯定不如现代的马路,有点类似那种乡下村民自己开垦的黄土路,马车行走颠簸得坐车的人骨头都要散架。
更别提坐车都会晕车的菜鸡马黛尔,车子摇摇晃晃没一会儿就吐得上吐下泻。
面色苍白虚弱得茉莉心疼不已。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来了?”马黛尔皱了皱眉头,对着外面问道。
“殿下,我们休息一下吧,您的脸色好差。”茉莉给马黛尔擦了擦虚汗。
“不用,我可……呕……”
她刚摆手,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掀起帘子就往外冲。
“殿下,您慢点儿——”
茉莉在后面护着,跟母鸡护崽子似的。
马黛尔虽然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是好歹也是皇家子嗣。
这次千里迢迢去往封地。随行的车马就有三十多辆,除了两驾有舆的车辇之外,剩下都是装货的马车,一箱箱垒得满满当当。加上赐予的部曲、护卫和仆役,浩浩荡荡有百余人。
在官道上,十分扎眼。
“殿下,前方就到平渡县的管辖区域了。”
宫廷派出的随从太监是马黛尔殿内的小太监安喜的干爹张全福。他和很多尖嘴猴腮或者过于柔美的太监不一样,他有个圆圆的脸,两腮肉墩墩的,说起话一抖一抖,看起来很像中的安西教练,让她倍感亲切。
况且,他还是安喜的干爹。
安喜是她为数不多的玩伴,和茉莉一样,从小伴她到大。只可惜,她无法带他出宫,只能让他在宫里等她,有机会,她就去向便宜爹讨他来。
张全福要等她在希漠里安顿下来才会回皇都复命。
说白了,他就是便宜爹监视各个皇子的监视器。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便宜爹太放心她,直接选了个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大太监陪她出发,也不怕她买通监视器,欺上瞒下。
马黛尔喝下随行医师递来的汤药,捏着鼻子一饮而下。
“我们才到平渡县?!”
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药水差点儿吐了出来。
她记得应该走了两天两夜了。
这平渡县归赣安州管理,是离皇都最近的一个县。
两天两夜才走到隔壁县。
马黛尔是真体验到了古代车马慢,一走就是一辈子的苦了。
藤国地广人稀,导致很多地方还是未开发的山区。
有时候走好久都见不到几个人。
好在她们队伍人多,夜间阳气足,没觉得多害怕。
马黛尔就觉得屁股颠得疼。
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睡一下床!
当即决定,去前面的村子住一晚上再出发。
走过不是很茂密的树林,就看到路边插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牛家村”。
放眼望去,田畴之上,新稻长势正盛,一碧万顷,郁郁葱葱。
稻秆挺拔,叶片层层叠叠。
“这里的农作物倒是长势不错。”
青绿一片,看得人心旷神怡。
属于植物的清新草土味扑鼻而来,让晕车的马黛尔得到些许缓解。
“殿下,小心,注意脚下。”马黛尔走在中间,前后跟着一众仆役。
“茉莉,出门在外,记得喊我公子。”
马黛尔看那些电视剧里,微服出访的皇子皇孙们个个乔装打扮,虽说她没有什么仇家势力,可是宵小之徒也不少,能低调尽量低调,她可不想成为钱多无脑好骗的富家公子哥。
“是的,殿下。”茉莉煞有其事地点头。
看着自家可爱的侍女认真点头的模样,马黛尔叹息着揉了揉面前侍女毛茸茸的脑袋,罢了罢了,慢慢纠正吧。
谁让她家的茉莉小姑娘才刚刚及笄呢,还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
马黛尔不用亲自出面,大太监张全福早已经派人进入村子交涉,很快就从村口疾行而来个老翁,跟在侍卫的身后朝她们走了过来。
“大人,这是牛家村的里正。”侍卫将人带上前。
里正相当于村长。
“草民牛志业拜见各位官人。”老翁衣着儒杉,虽说朴素但是完好,看得出是个读书人,“已经给各位官人安排好了住所,劳烦各位官人随草民前往。”
牛家村靠近皇都,这里的村民还是有些见识的。
里正牛志业虽然没有见过马黛尔,可见这阵仗,清楚前来的非富即贵,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恭敬办事妥帖些准没错。
马黛尔听不清前面他们说的话,就只看到那个老翁一直弓着背,冲着张全福哈腰点头的。
“殿下,已经安排妥当了。”张全福伺候着马黛尔进入村庄。
看到村子的第一眼,说实话,马黛尔是并不感到陌生的,反而有些熟悉。
入眼所见的村舍几乎都是土坯墙加上茅草铺,院子外面用篱笆围起来,一扇破旧的木门,外人还是可以从篱笆的缝隙中看到院子中的情况。
现在太阳已经越来越朝西方偏移,家家户户开始生火烧饭,露天的土灶不停有白烟向上萦绕。
这里的平民大多只吃两餐饭,朝食和晡食,一般是上午7-9点和下午3-5点。
马黛尔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已身体已经习惯了两餐制。
偶尔饿了就吃点心。
比平民百姓还是享福的。
尤其是她觉得在皇宫至少鞋子上不会粘上鸡屎牛粪。
“殿下,那个里正说这里是最好的房子了。”
马黛尔看着眼前灰扑扑的房子,确实在一圈茅草屋中鹤立鸡群。
它不止一间屋子,屋顶中间还铺了瓦片,虽说不是全部都盖了瓦片,但起码美观了不少。
“殿下,您住在正屋。奴才们在门外侯着,您有事就吩咐。”
张全福事无巨细,立求把马黛尔照看得全方位无死角。
当下条件实在简陋,马黛尔也不是矫情的人,何况张全福如此用心服侍,她看着空荡荡连张床都没有,只有炉火和茅草垫子的房间,选择努力克服。
“张公公,苍烈他们住哪里?”她的部曲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可是也不能怠慢,好歹都是有真材实料的能人。
她决定去探望,增进彼此之间的信赖感和好感度。
部曲被安排在隔壁的屋子里。
除了马黛尔住的地方,其他房子都是茅草铺的屋顶。
黄色土坯墙粗粝不齐,和脚下的黄土地融为一体。
“谁要待在这个狗屁不通的鬼地方!”
刚到篱笆外,马黛尔她们就听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不想待着就走,什么臭毛病,惯着你。”
“想打架啊!”
“来来来,干一架就干一架,谁怕你似的。”
张全福就在马黛尔身边,脸立马拉了下去。
“殿下,山高路远,一路奔波,大人们定都身心疲倦,性子就燥了些。”
他脸上堆起一层又软又薄的笑,眼角皱纹挤得密不透风,腰杆微微一弯,看着恭敬又妥帖。
马黛尔不觉得被冒犯,她自己都是粗线条,压根没觉得里面人抱怨是大不敬。
只是有些好奇,谁那么脾气爆,敢和苍烈一对一干架,那可是大武师。
大武师的武力值可不是吹的。
“那个和苍烈呛起来的是谁啊?”马黛尔靠近能看清里面的切磋情形,她指着苍烈对面的男子问,“哪个部曲的子侄吗?”
男子络腮大胡子,身形倒是结实,就是右腿小腿空荡荡的,少了一半。
毕竟路远,有些部曲是拖家带口跟着皇子前往封地定居的。
马黛尔也以为那个叫嚣的男子是谁家亲戚。
“他叫霍索。”
“哦~”马黛尔点头。
“您的部曲,职业是盗贼。”
“啊?!”
马黛尔眼睛瞪得像铜铃。
盗贼不是负责潜行、偷袭、开锁、探宝、暗杀等敏捷型工作吗!
断了根腿的瘸子怎么潜行呀!
入夜,牛家村笼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中。
马黛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被山峦吞没。
乡下的夜黑得纯粹,不像皇都,总有灯火通明的宫殿和彻夜不灭的灯笼。
“殿下,夜里凉,进屋吧。”茉莉抱着一件外袍走出来,披在她肩上。
“没事,我再坐会儿。”马黛尔拢了拢袍子,“苍烈他们那边安静下来了?”
“终于静下去了。”茉莉嘴巴嘟嘟,“就是那位……霍索壮士,好像还是不太服气。”
马黛尔想起傍晚时隔着篱笆听到的那声怒吼,忍不住笑了:“他还在闹?”
“闹呢,骂骂咧咧的,说这地方狗都不住。”茉莉撇撇嘴,“苍烈老爷子被他吵得头疼,拄着刀站在门口瞪他,他也没消停。”
马黛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打了一架还不消停。走,去看看。”
她倒不是多担心,只是这个是个接触那些部曲的好机会。
马黛尔刚进去,就听见里屋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
“这他娘的也叫住处?老子在山林里钻了二十年,睡过山洞、睡过树杈、睡过野兽窝,就没睡过这么舒坦的屋子!”
马黛尔脚步一顿。
这骂的内容……怎么听着有点不对?
她悄悄走到篱笆边上,透过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出一群人或坐或站的身影。
苍烈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他那把巨大的刀,闭着眼睛,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对霍索的骂声充耳不闻。
印尔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团土,正试图捏成个小房子,但每次都塌,他急得脸通红。
而霍索,那个一条腿的盗贼,正拄着他的木腿,在院子中央来回“走”动。
说是走,不如说是蹦,木腿在地上戳得砰砰响,配合着他的骂声,倒像在打拍子。
“你们看看这屋顶!”他指着茅草顶,一脸痛心疾首,“茅草,这么厚,下雨都不会漏!你们再看看这墙!”他又拍土坯墙,“泥巴糊的!密不透风!冬天都冻不着!还有这地——”他用木腿狠狠戳了戳地面,“干的!铺了干草的!睡上去不硌腰!”
马黛尔:“……”
她好像听懂了。
“老子当年在山里,睡的是石洞,地上全是碎石子,翻身都得挑地方!”霍索继续蹦,越蹦越激动,“冬天冷得木腿都结冰,夏天热得满身痱子,下雨天洞顶漏水,得抱着脑袋躲!那才叫住处!这才叫——”
他猛地停下,瞪着眼前这间在他看来“过于舒适”的茅草屋,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是看见了仇人。
“这他娘的叫享福!”
院子里一片寂静。
苍烈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印尔的土房子又塌了,他沮丧地拍了一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