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无应答》枳夏鱼

15、温隅

　　周五的晨光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运动会迎来最后一个比赛日。年念在家静养一天多，情绪已经安稳许多，脸上重新有了柔和气色，一早便回到了学校。

　　上午的重头戏，是男子1500米预赛。

　　宋时安换好运动服，指尖反复捏着号码布，眼神时不时飘向余苏婉的方向。他心里明明盼着她能来给自己加油，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坐在位子上，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余苏婉早把他那点别扭心思看了个通透，悄悄拉过身边的年念，轻声笑道：“走，陪我去跑道边，给某人加加油。”
　　年念心领神会，跟着她一同往操场去。余苏婉还特意拿出手机，打算把他跑步的样子好好录下来。

　　发令枪响，男子1500米预赛正式开始。宋时安起步稳健，始终卡在第一梯队。林晓说到做到，脱了外套沿着跑道内侧陪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宋时安！稳住节奏！别硬冲！”

　　看台上，余苏婉举着手机对准赛道，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年念也在一旁跟着加油，清脆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宋时安像是瞬间被注入力气，最后一圈猛然加速，大步甩开身后选手，冲过终点线时，以小组第一稳稳晋级下午的决赛。

　　他刚停下弯着腰大口喘气，余苏婉就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快步走过去，直接递到他手里，眉眼弯弯：“可以啊，跑得这么稳。”
　　宋时安接过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耳尖微微泛红，低声道了句：“谢谢。”

　　整个上午，只要班里同学有参赛项目，常念渝就抱着瑾晨的相机忙前忙后，从起跑、冲刺到中场休息，每一个鲜活的瞬间都被她认真定格，镜头里满是少年人的朝气。

　　班长施佳染则是全场最忙的人。今天是运动会收官日，她既要挨个核对决赛选手得分、统计班级总分，又要整理这三天的赛事资料、签到表与影像记录，桌上堆得密密麻麻，看得她眉头紧锁，有些焦头烂额。

　　年念见状，主动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班长，我帮你一起整理吧。”
　　施佳染瞬间松了口气，连连道谢。两人一个分类资料，一个登记分数，配合默契，原本杂乱的桌面很快变得整整齐齐。

　　中午稍作休整，下午的决赛正式拉开。
　　常念渝的女子铅球决赛率先进行，她站在投掷区，沉腰、蓄力、挥臂，动作流畅利落，最终拿下第三名。领奖台上，她举着奖牌笑得明亮，常念渝立刻举着相机，将这一幕永久定格。

　　紧接着便是男子1500米决赛。经过上午的预赛，宋时安状态更佳，全程节奏把控极佳，最后两百米全力冲刺，再次拿下第一名。班级瞬间沸腾，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项目结束，全班返回教室，召开简短的运动会总结班会。施佳染站上讲台，公布班级最终总分，表扬了所有参赛与后勤同学，也为这三天的热闹画上句点。

　　班会间隙，余苏婉、王思妍、年念、常念渝凑在一起商量，决定放学后一起去校医院看望瑾晨，常念渝也正好把相机和全套摄影器材还给她。

　　几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还是被一旁的林晓听见了。他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也去看看瑾晨恢复得怎么样！”
　　大家被他逗笑，干脆点头答应。

　　宋时安站在不远处，心里不是没有想去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自己和瑾晨并不算熟悉，贸然跟着一群女生过去实在唐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同行。

　　放学铃声响起，余苏婉、王思妍、年念、常念渝四人，加上厚着脸皮跟上的林晓，一行人说说笑笑前往校医院。
　　病房里，瑾晨精神好了不少，看到朋友们来看望，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大家围在床边，和她分享运动会上的趣事，常念渝把相机与配件悉数归还，还翻出照片给她看。坐了片刻，怕打扰她休养，几人便起身告辞，各自回家。

　　另一边，宋时安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宋家住在环境雅致的小区，房子宽敞明亮，外人看来，父母待人温和有礼，家庭氛围和睦，是很好相处的一户人家。可只有宋时安自己清楚，这份看似平和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压抑。

　　宋时安推开家门时，玄关处放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客厅里还传来轻快的口哨声，夹杂着厨具碰撞的轻响。

　　他脚步顿了顿，才换鞋走进去，就看见沙发旁扔着一个印着动漫图案的书包，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蹲在茶几边，拆着刚买回来的零食包装，少年眉眼和宋时安有几分相似，却少了他身上的清冷疏离，多了满满的鲜活朝气。

　　是他的弟弟，宋时越。

　　宋时越小他两岁，性格和他截然相反，天生外向开朗，爱说爱笑，浑身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劲儿，是家里最能活跃气氛的人，也是这栋看似温馨、实则压抑的房子里，唯一的亮色。

　　“哥，你回来啦！”宋时越抬头瞥见他，立刻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随手抓过一包薯片递过来，“运动会累不累？我特意买了你以前爱吃的原味薯片，快尝尝！”

　　宋时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用，你吃吧。”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冷淡，可眼底却没什么厌烦，这是他对弟弟独有的、藏在高冷下的温和。

　　宋家的压抑，从来都只针对宋时安。

　　父母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他身上，从小要求他成绩拔尖、懂事沉稳、不能有半分松懈，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不容许他有丝毫差错；可对小两岁的宋时越，却格外宽容，从不过多要求他的成绩，只盼着他健康快乐就好，任由他活泼随性，从不约束。

　　同样是亲生儿子，待遇天差地别，却也造就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宋时安内敛拧巴，心思重，凡事都憋在心里，习惯了用冷漠包裹自己，连表达心意都变得笨拙；宋时越外向直白，心里藏不住事，开心就笑，难过就说，对哥哥更是格外亲近，总能敏锐察觉到宋时安的不开心，变着法儿哄他。

　　“妈，我哥回来啦！比赛拿了第一名，不得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宋时越朝着厨房喊了一声，又屁颠屁颠跑到宋时安身边，跟着他走进房间。

　　宋时安刚关上门，就被弟弟勾住了肩膀。宋时越丝毫不在意他周身的低气压，凑过来挤眉弄眼：“哥，我都听同学说了，你1500米跑了第一，是不是超厉害？对了，我还听说，有女生给你送水了？是不是之前跟你闹矛盾的那个小姐姐？”

　　他早就从各路同学口中，打听到了哥哥和余苏婉的事情，也看得出哥哥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全是因为那个女生。

　　宋时安耳根微微泛红，抬手推开他的脸，皱眉道：“别瞎打听。”

　　“这哪是瞎打听，我这是关心你！”宋时越撇撇嘴，索性坐在他的书桌前，一脸认真地说，“哥，你就是太拧巴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呗，喜欢人家就对人家好点，别总冷冰冰的，女孩子都喜欢温柔的。”

　　这番话，和林晓劝他的如出一辙。

　　宋时安没说话，坐在床边，想起下午余苏婉递水时泛红的脸颊，想起赛道旁她清脆的加油声，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这时，宋母从厨房走出来，喊两人吃饭。餐桌上摆着几道菜，看着丰盛温馨，宋父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全程只盯着宋时安，开口便是学习和成绩：“下周月考，别因为运动会分心，这次必须保住年级前十，不然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宋时越扒拉着碗里的饭，连忙帮哥哥打圆场：“爸，哥今天跑了1500米，超累的，先别说学习啦，吃饭吃饭！”

　　可宋父根本不理会，依旧看着宋时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是家里的长子，就得有担当，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不能让别人比下去，我们对你的期望，你心里要清楚。”

　　宋母也在一旁附和，语气温和却字字沉重：“时安，你弟弟年纪小，我们可以惯着，但你不行，你要给弟弟做榜样，以后这个家还要靠你，不能松懈。”

　　没有关心，没有慰问，只有永无止境的要求和压力。

　　宋时安低头扒着饭，喉咙里发涩，整个人被压抑的气息包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他看着一旁无忧无虑、被父母温柔对待的宋时越，心里没有嫉妒，只有无尽的疲惫。

　　宋时越看着哥哥垂着的眼睫，心里暗暗叹气，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哥哥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少年独有的活力，一点点传递着温度，试图安抚哥哥的情绪。

　　宋时安愣了愣，侧头看向弟弟，宋时越冲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故意说起学校里的趣事，逗得父母暂时放下了对宋时安的说教，餐桌上终于有了些许轻松的氛围。

　　一顿饭吃完，宋时安立刻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宋时越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放在他的书桌上。

　　“哥，别想太多，”宋时越靠在桌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认真，“爸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已经很厉害了。还有那个小姐姐，你要是喜欢，就勇敢一点，我支持你！”

　　他知道哥哥心里憋了太多话，也知道哥哥在这段感情里的拧巴和无措，更懂哥哥在这个家里的压抑。

　　宋时安看着眼前满眼真诚的弟弟，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宋时越见状，又立刻恢复了活泼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哥，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你出主意！”说完，便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给了他独处的空间。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宋时安坐在书桌前，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手心的温度渐渐驱散了心底的压抑。

　　他想起宋时越灿烂的笑容，想起赛道旁余苏婉温柔的模样，原本沉闷的心里，悄悄漾开一丝暖意。

　　他有一个和自己性格截然相反、却始终护着自己的弟弟，有一个藏在心底、让他想要变得勇敢的女生。

　　或许，这份令人窒息的生活里，也慢慢有了可以挣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