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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更吹落,星 ...

  •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门外的思雨,内心犹如万只蚂蚁啃噬,心神饱受折磨。长这么大以来,经历了妈妈、外公外婆的离去,还有可怜的珊珊,无一不是在医院体验着分别,说真的,医院比教堂听了更多真诚的祷告,也见识了万千人间冷暖。
      惨白的灯光下,她恍惚看见无数个自己在走廊上游荡,每一个都在重复着失去的痛苦。
      老甄摸出烟盒又猛地塞回口袋,金属盒在他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思雨颤抖的肩膀:“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亲人近在眼前,却无法相认,这种煎熬比子弹打在身上还疼。但此刻,最重要的是远直的安危。
      时间在焦虑中凝固。思雨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可怕的画面:身上覆盖的白布、医生摇头叹息、葬礼上的黑伞...每个念头都像毒蛇般撕咬着她的理智。她开始无意识地用后脑勺撞击墙壁,直到老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砰——”手术室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如同惊雷。思雨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见死神正站在门框里审判。还是老甄一个箭步冲上前,嘶哑着嗓子问:“大夫...?”
      唐教授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子弹取出来了,年轻人生命力很顽强。”这句话像魔法般解除了思雨的石化状态,她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像断线的木偶般跌坐在地。老甄慌忙去扶时,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小猫般的呜咽——积蓄了一夜的泪水终于决堤的声音。
      转到重症监护病房后,医生说要和家属交代注意事项。当两人在走廊拐角相遇时,空气仿佛突然被抽空。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思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望着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儒雅身影——曾乐的金丝眼镜后,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依然如当年般清澈,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不是在做梦吧...”思雨喃喃自语。方才手术室前的匆匆一瞥,她竟没认出这个曾经刻骨铭心的人。夜风吹动曾乐的白大褂下摆,露出里面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他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就像当年那个在图书馆帮她整理笔记的少年。
      命运就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切开往事的脉络。当年那个在医学院总考第一的曾乐,如今已是星岛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他拒绝了父亲在省立医院的安排,执意来到这座海滨城市。
      曾乐的理论功底扎实,手上功夫更是了得。在美国留学时专攻创伤外科,对付枪伤更是国内医生无法比拟的。唐教授有回看见他做血管吻合,忍不住感叹,说这小子拿手术刀的样子,像握着情人手指一样,又轻又准。
      医院天台的风里,总掺着一股淡淡的海腥气。某个加班的深夜,曾乐倚在栏杆边,对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举起咖啡杯。杯底晃动的光影里,倒映着思雨曾经最爱的摩天轮。当年那个扬言“要治好全世界”的姑娘,如今就住在这片灯海的某一盏下面。他低头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任苦涩在舌尖蔓延成岁月说不出口的执念。
      两人漫步到住院部后的小花园。深夜的紫藤架下,曾乐详细讲解着远直的病情,专业术语在他口中化作温柔的安慰。月光透过叶隙,在他的侧脸轻柔舞动着。
      “谢谢你。”思雨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见曾乐的白大褂袖口还沾着些许血渍。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我只不过是在履行职责而已。”面对思雨的感谢,曾乐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他能够察觉出,思雨在提及病人的伤情时,展现出的那种眼神,那种表情,是一种深入心髓的情感流露。
      再次相见,不知两人是何种心绪,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来星岛,曾乐依然那么的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潜藏着一种独有的骄傲。而如今,纵有千言万语,她所能说的唯有一声谢谢。
      “听说了,他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看得出来他很爱你。”曾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ICU的灯光。那里面躺着的男人,用生命爱着他曾经最爱的女孩。夜风送来消毒水的气息,混合着花园里晚香玉的芬芳,像极了青春散场时的味道。
      “要幸福啊。”曾乐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时白大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那年夏天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曾乐把行李箱摔在客厅地板上时,母亲正端着刚熬好的中药走出来。刺耳的碎裂声、四溅的深色药汁,和母亲摇晃的身影几乎同时发生。许多年后,他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股混合着当归与黄芪的苦涩气味,是怎样一瞬间淹没了那个闷热的午后。
      他是在母亲病床前说出“我答应你们”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见母亲手背留置针的回血里,那抹鲜红格外刺眼。这红色让他恍惚间想起思雨——那个读中文系的姑娘,第一次看他做解剖实验,试管里晃动的液体也曾让她吓得后退半步。她总是对一切医疗相关的事物,怀有一种天真的畏惧。
      “我知道,我过去的路都是你们铺好的。”他轻轻按住母亲想要抬起的手,“但后面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留学申请通过那天,他用思雨送的钢笔签字,笔尖却突然漏墨,蓝色的墨迹在通知书上晕开,像一滴无声的泪。从那以后,他们默契的减少了见面,如同护士为危重病人撤去镇痛剂,小心翼翼,逐步减量。
      梧桐叶落尽的季节,一种无言的愁绪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某个晨露未晞的清晨,曾乐在思雨宿舍楼下等到的是她室友欲言又止的表情:“她说...她去星岛实习了。”头顶那扇空洞的窗户,蓝格子布窗帘在晨风中空荡荡地飘扬。
      曾乐冲过检票口时,保安的哨声与广播里《一路顺风》的旋律荒诞地交织在一起。当列车缓缓启动,曾乐发疯般地拍打着车窗,却只看见思雨的剪影在玻璃后颤抖着低下头。一滴泪珠坠落在她膝头那本《飞鸟集》上,打湿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那行小字。
      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曾乐那颗痛苦的心也被抽离。此后在异国的无数个深夜,他总在解剖实验结束后,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那个拿手术刀的男人,在寒夜里徒劳地想要缝合自己破碎的心。直到今天,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思雨为另一个男人落泪的模样,他才终于明白:有些离别,本就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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