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唢呐声止 ...

  •   《活出丧》
      老贾抱着珊珊的骨灰回到观云村时,正赶上暮秋的雨季。村里人都说,小孩子是不能立碑的,晦气。可老贾偏不信这个邪。他亲手凿了块青石,一笔一画刻上“爱女珊珊之墓”,下面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猫图案——那是花花的样子。
      安葬完珊珊,他又去给两位老人的坟头除了除草。纸钱烧起来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说:“爹,娘,这孩子怕黑......你们多照应着点。”
      难得回村,老贾在废墟般的村子里转悠。老宅的院墙早就塌了半截,剩下那半截上还留着珊珊小时候画的粉笔画——一朵向日葵,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屋里蛛网密布,炕席上散落着几颗玻璃珠,在阳光下泛着彩。最扎眼的是墙上那个血红的“拆”字,足足有脸盆那么大。
      他们是最后一批拆迁的村子,虽然价格比不上风水宝地的宋家岗,但也是这些村民一辈子难以企及的天价了。
      为了给孩子看病,老贾早在拆迁之前就将地基卖给了同村的王麻子,自然赶不上这泼天的富贵。老贾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支烟,烟灰掉在鞋面上,烫出个小洞也没察觉。
      许多村民早已搬走,原本热闹的村子冷清得只剩下风声。他在村里没什么人缘,偶尔碰见几个熟面孔,也不过是点点头,寒暄两句便各自走开。
      回城后,他特意剃了胡子,换了身崭新的华衣,去了趟照相馆,准备拍一张遗像。照相师傅让他“笑一笑”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珊珊总说他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于是照片上的老贾笑得格外灿烂,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只是那双小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墨。
      当再次回村时,老贾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给自己办了一场活人出殡。
      村里即将搬进新楼的乡亲们闻讯赶来,有的瞪大眼睛满脸惊诧,有的捂着嘴偷笑,都把这当成了难得的热闹看。几个顽童嬉笑着跟在队伍后面追逐打闹,不远处新盖的楼房已经拔地而起,但这些都跟老贾没关系了。
      他雇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以前一起操办红白喜事的老伙计。队伍前头是三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和两匹纸马,四个吹鼓手卖力地吹着唢呐敲着铜锣。老贾穿着崭新的大红色寿衣,怀里抱着自己的大头遗照,乐呵呵地走在队伍中间。他一边走一边往空中抛洒纸钱,时不时还朝围观的人群挥手致意,活像是在参加别人的葬礼。这支队伍虽然不长,但动静着实不小,吹吹打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这可能是老贾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了。
      半山腰的老贾家祖坟地,原本是块没人要的犄角旮旯,现在倒因祸得福——村里正因为拆迁要平坟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到了坟地,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坑已经挖好,紧挨着珊珊的小坟包。
      老贾蹲下身,用袖子仔细擦拭着女儿墓碑上的灰尘,又转身给父母的坟磕了三个响头。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最后满意地看了看那个等着他的土坑,在几个老伙计的搀扶下,端端正正地躺了进去。他仰面望着湛蓝的天空,晴朗得就像孩子的脸蛋。
      没人知道老贾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也许他只是想在临走前证明自己存在过,跟即将到来的遗忘做最后的抗争。但终究,他会被所有人遗忘,就像这个行将消失的村子一样。
      “谁?!”正在冲凉的张婶突然瞥见窗玻璃上贴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吓得手里的香皂“啪嗒”掉在地上。她胡乱裹上毛巾往外冲,却听见“哎哟”一声惨叫——老贾正四仰八叉摔在楼道里,裤腰带上还别着半截踩断的板凳腿。
      张婶涨红了脸,抄起扫帚就往老贾身上抽:“你个老不正经的,老流氓,不要脸!”邻居们闻声赶来时,老贾正抱着头蜷成虾米,后脑勺沾着几片卫生纸。警笛声响起时,他忽然嘿嘿笑起来,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远直接到电话时,正猫着腰在湖边钓鱼。浮漂猛地一沉,有上鱼的迹象,他心头一喜,激动地抬竿——就在这当口,电话那头传来消息:老贾因为偷窥被拘了。
      他手一滑,鱼竿是上来了,鱼却没见着影。失控的鱼竿在空中划了道弧,鱼钩不偏不倚,精准地扎进了他的□□里。疼痛直冲脑门。
      好嘛,鱼一条没钓着,命根子倒被当鱼钓了。
      自打珊珊走后,那个曾经把唢呐吹得震天响的老贾,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人越来越恍惚,行事也越发的荒唐,如今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
      远直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捞人了。要说闯祸的本事,啸天和老贾才像亲爷俩。他撇啦着大腿,咬着牙推开派出所那扇沉甸甸的铁门,“咣当”一声回响里,老贾佝偻着身子,咳嗽声比脚步声还响。
      出来没几天,老贾就彻底倒下了。病来如山倒,可任凭谁劝,他死活不肯去医院。直到某个清晨,他悄悄出了门,消失在了迷雾中。
      正午时分,远直他们才在珊珊的坟前找到他。老头靠坐在墓碑旁,望着眼前那个自己亲手掘好的土坑,脸上竟带着许久未见的平静。就连交代后事时,嘴角也始终微微上扬。
      “不能死在别人家里,添晦气。”老贾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到我这个地步,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他顿了顿,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思雨赶紧把水瓶递过去。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这个倔强的老头强撑着病体,摸黑爬上了老家的荒山。像条看家护院一辈子的老狗,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我这辈子净干荒唐事了,没什么可回报的,我就把...”老贾摩挲着怀里那床褪色的小熊被子——珊珊小时候盖的,“就把身上还能用的器官,都捐了吧。”
      他突然抓住远直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不过...眼睛得给我留一只...”干裂的嘴唇扯出个笑,“我怕……到时候找不着娃。”
      人人都说是老贾给了珊珊第二次生命,却没人知道,是这个孩子让这个酗酒赌半辈子的男人,重新活了一次。此刻他心里没有痛苦,只有即将与女儿团聚的平静。
      听到这里,思雨猛地转过身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或许那天给自己办葬礼时,老贾就已经听见了死神的脚步声。自此,世间再无唢呐声,空留余悲在人间。属于父女俩的世界落幕了,没有留下任何人世间的遗迹,除了那只可怜的奶牛猫。
      远处新楼盘售楼处的喇叭里,喜庆的歌声飘过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