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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头台2 ...

  •   牢房依旧是那狭小逼仄的格局,木门合上,瞬间将牢狱外的嘈杂隔绝殆尽。

      地上铺着粗糙的石板,寒气透过薄薄的锦衣沁入骨髓,沈念禾瘫坐在地,发髻散乱,脸上沾着些许灰污,狼狈不堪;而陆景渊则端坐在案前,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矜贵非凡。

      沉默蔓延。

      沈念禾只觉下一刻,满屋子的寒意与血腥气就要将她浸透,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试探一番,却猝不及然撞进一双探究的眸子。

      陆景渊见人看过来,率先开了口:“不知竟是沈姑娘拜入我师门下?年前师父确实来信,言明收了位弟子,只是未曾想,竟然是个女弟子!”

      沈念禾很是汗颜,面上露出几分赧然,顺着话头编起瞎话:“大人回京已两年,想来不知……师父他老人家素来不拘男女,只看根骨天赋。只是我父亲不幸卷入假酒案,卧病在床,我才仓促返京,不想竟也被牵连入狱。此番也是情急之下,才斗胆借了大人……不、师兄的名头脱险,还望师兄不要怪罪。”

      说完这话,沈念禾耳尖眉梢透红,只是灰头土脸的,倒也不明显。

      她正盘算着:要是陆景渊追问细节,便装晕躲过,总好过不明不白地在牢里送命。

      一阵冷冽的气息逼近,沈念禾还未反应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二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沈念禾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能看清他睫毛上的光影。

      陆景渊神色专注地低头看她,循循善诱道:“不知师妹可听说过通灵酒?”

      沈念禾乍一听这三个字,颇有些无措,怔怔地看着他。

      陆景渊似乎未察觉到她的失态,自顾自说道:

      “昔有酒神,性旷达,喜交游。毕生以酒会友,踏遍九州,所到之处,皆以酒为媒,传为佳话。其酿酒之术出神入化,凡经其手,草木皆可成醇,泉露亦能为酿,时人皆称‘酒神一出,无出其右’。”

      “及酒神将逝,乃散尽毕生酿酒心得分赠诸友,唯留‘通灵酒’秘配方,付与发妻。传言酒神既殁,其妻性情骤变,终日以酒浇愁,闭门谢客,府门深锁,不闻人声。家仆偶窥其窗,见女主人孤灯对影,自语终日,时而泣血悲鸣,时而抚瓶痴笑,状若疯癫,皆言其思夫成疾,魂魄已随酒神而去。”

      “未几,其妻于酒神灵前殉情,玉殒香消。自此,通灵酒秘方便成绝响。后世之人,凡有失其所爱者,皆苦寻通灵酒踪迹,欲借酒力沟通阴阳,与逝者再续前缘。然千百年间,寻之者众,得之者无,通灵酒遂成传说……”

      沈念禾听到这儿,回过神来。

      她穿越前一晚,似乎也在灵异贴吧上看到了这通灵酒的传闻!难道,她的穿越并非偶然,竟与这通灵酒有关?

      这番神色变化落在陆景渊眼中,便是认定了她知晓通灵酒。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师妹必定也听过这传说吧,不然家中也不会有相关手札。”

      沈念禾转身凑过去,只见笔记上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戊寅年冬,试酿‘通灵酒’,见异象,不敢再酿,封存之。”再往后翻,便什么也没有了,像是被人为掩盖了什么。

      这字迹,按照原主记忆,正是原身父亲的笔记。

      沈念禾从不信这些灵异鬼怪之事,但穿越这么离奇的事情都发生了,这通灵酒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这陆景渊这么轻易便认了她,难道是因为与“通灵酒”有关的一页笔记?

      想到此处,沈念禾点点头:“这是我父亲的笔记。”

      陆景渊闻言嘴角一扬,将笔记小心翼翼放回怀中,又追问:“那师妹可知通灵酒的配方?”

      见沈念禾面露迟疑,陆景渊似有些懊恼,忙道歉:“师兄失言了。即便有配方,也是沈家的不传之秘,师妹见谅。只是……传闻通灵酒能沟通阴阳,师兄实在好奇,一时失了分寸。”

      沈念禾知道很多名酒的配方,但这通灵酒她是一点不懂。又转念一想,她现在还在牢狱中,还是暂且稳住这人,等出去再做打算。便甜甜一笑:“配方的话,幼时父亲似乎提过几句,只是年头太久,我记不清了。”

      陆景渊闻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自然,干巴巴道:“不妨事的,也非什么紧要之事,今日……”

      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身穿青灰色官衣的男子进来,走到陆景渊身侧耳语了几句。

      声音不大,但沈念禾还是听到了些,大概是:“那叫赵二的狱卒找到了,但死在了他婆娘坟前,仵作验尸说,他死前形态诡异,面带痴笑。”

      陆景渊神色未变,竟不避讳沈念禾,淡淡吩咐:“不必慌张,速派几人去福顺楼盯紧了,有任何动静即刻回报。”

      那男子应是离去,牢房内又只剩二人。

      陆景渊目光落在沈念禾脏污的脸上,细细打量,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念禾有些心虚,催促道:“那陆大人,既然我不是那死囚,也已经洗脱冤屈,是不是可以回家去了?”

      “不急。”陆景渊收回目光,“今日既是你我师兄妹相认的大喜日子,又是你洗清冤屈之日,师兄理当代替师父照看你才是。”

      西狱大门外,两名守卫正凑在一起闲聊。

      “听说了吗?今日牢狱里可出了件大事。”

      “能有什么稀奇?不就是死囚被人换了吗?”

      “这算什么!依我看,还是女囚处出了个陆大人的师妹更有说头。那陆大人平日里眼睛都长到头顶去了,竟会认一个女囚做师妹?”

      正说着呢,二人远远见一绯红身影过来,正是陆景渊。他身侧还跟这个瘦小的女子,正是沈念禾。

      二人连忙闭了嘴。

      待他们走远,才敢偷偷抬眼打量,低声揶揄:“喏,那不就是吗?我瞧着这女子也无甚特别,不知怎的就攀上了陆大人这层关系……”

      ……

      ……

      一个时辰后。

      皇城东边住宅区,沈宅。

      沈念禾身穿一件玄色斗篷,学着记忆里原身的神态福了福身,对着一穿青灰色衣裳的男子道:“谢谢大哥,就送到这里吧,我家到了!”

      那年轻男子立刻把身子躬得更低:“姑娘折煞小人了,大人吩咐要小人照看姑娘安全,小人理当看着姑娘进屋才是。”

      沈念禾拗不过他,三两步推门而入,再把门从里关上,暗道:“好险!”

      就在刚刚,陆景渊非要引她去鉴酒司,说什么“彻夜长谈,师父教诲”,她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在没到地方,一身穿锦缎的高门侍从匆匆赶来耳语几句,陆景渊脸色一变,很是煞人,当即吩咐侍从送她归家,他自己则匆匆离开。

      至于这斗篷……是他离开前随手从身上扯下来给她披上的。

      天色渐暗,寒风卷着雪花飘落。

      依照原身记忆,沈念禾穿过正堂东边偏厅,便进入了后院。

      后院格局方正,靠南种着几株老梅,上覆盖着一层薄霜。

      正北是主屋,中间一朗阔正堂,陈设雅致,左间是书房,右间卧房。主屋两侧角屋,一间是洒扫浆洗的婆子住处,一间是柴房,放些不用的器具之类,少有人踏足。后院东西两侧各一排厢房,西侧是沈家两个女儿住处,东侧是原身哥哥住处。

      只是现在原身父亲沈谦死了,人心一散,只留下这座空宅。

      这倒是符合沈念禾的心意,她继承了原身记忆,却不是那个温顺可人没什么主见的小丫头,这般无人管束,简直妙哉!

      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冷气袭来,竟比院里还要冷。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片刻的功夫便把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不出意料,值钱的都被带走了。

      沈念禾欲哭无泪,在柴房翻找许久,只在荒废的灶膛边找到了一青釉瓷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沈宅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念禾裹紧两床棉被瑟瑟发抖:原本她还想出狱后便远离这是非之地,可眼下,别说银钱,就连过冬的炭火都没有,她怕是要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迷迷糊糊间。

      “窸窸窣窣……”似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轻轻摩擦,又似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沈念禾本就睡得不沉,瞬间醒来,喝道:“什么人?”

      只见窗外雪光映衬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自门缝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她心脏狂跳,手摸向枕下那个青釉小瓶,也顾不得许多,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胆子也大了些。她一手抄起枕头护在身前,蹑手蹑脚挪到门边,屏息凝神听了半晌。

      门外只有风雪呜咽之声,门闩……似乎还好好搭着?难道真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了幻听?

      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她嘟囔了句“搞什么……”随即抱着枕头往回走。

      然而,就在离床榻仅两步之遥时,她猝然停住。

      床榻边,立着一个红袍男子。

      借着窗外白雪反照进来的微光,那男子轮廓愈发清晰,甚至可以看到艳丽的面庞和手腕间的红绳。

      沈念禾头皮发麻,举起枕头对着那红袍男子虚张声势:“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边说边往后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那红袍男子见她跌倒,上半身向前倾了一下似乎想去扶,但下一刻,那手又缩了回去,有些受挫地垂下脑袋:“禾儿……你不认识我了吗?”

      沈念禾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恐惧压倒了理智,她尖声道:“认识你?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不管你是谁,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那男子顿了顿,但也只是一瞬间,那红影又靠近了一步。

      沈念禾发现,自己身侧有一团小小的影子,而这近在咫尺的男子,他的脚下空空如也。

      她满眼不可置信,“你到底是谁?不……你是人是鬼?”

      男子只见沈念禾一双杏眼眨巴着望着自己,眸中似有惊恐无措,便有些懊恼:“禾儿,都怪我突然出现,吓到你了吧?也是,我们多年未见,你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沈念禾重复:“多年未见?”

      男子点点头,见她仍一脸惊惧,便走远了些,又有些不舍:“你我二人自小定了娃娃亲,这次进京本是要来提亲,却没想到……没想到世事难料,你我二人如今阴阳相隔。”

      沈念禾脑中隐约有原身幼时的画面,但太过久远,一时只记起有那么个人,似乎是姓‘苏’,叫什么……

      “苏宴辞?”

      “苏宴辞。”

      四目相对,苏宴辞眸中情绪复杂,沈念禾竟有些看不懂。

      半晌后,沈念禾垂下了头:“对不住,才记起你的身份,只是……人鬼殊途,你还是走吧!”

      苏宴辞苦笑:“如此……既然禾儿不愿见我,我便离开。只是,若是禾儿改了主意,可用这酒液再次唤我。”说完便彻底消失。

      沈念禾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敢站起,等反应过来那男子早已消失时,再也没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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