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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头台 ...

  •   大朔永熙五年,冬月。

      “醒醒!沈念禾,时辰到了,该走了!”

      模模糊糊的声音入耳,沈念禾费力睁开眼睛,视线内的影子晃悠悠重叠在一起,或是羡慕、或是同情地看着她,嘀咕着什么:“啧,命真好,这么快就有人来捞了。”“谁说不是呢,往酒里掺水的又不是她,早该放出去了。”

      “说什么呢?”沈念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嘟囔了几句,“往酒里掺水这种蠢事,我能做?那会死人的……”

      她堂堂一个顶尖酒厂的技术员,莫名穿来这具同名同姓的身子不过两日,原主爹因假酒案牵连病死,兄长早逃债没了踪影,后娘带着妹妹卷了细软回了娘家,独独留她一个顶罪。

      这牢狱阴冷潮湿,老鼠乱窜,再待下去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此刻听闻有人“保释”,不管是谁,都是她的恩人。

      “梆——梆——”

      有人在拿什么什么重物敲击,这声音一出,众人的窃窃私语便弱了下去。

      沈念禾顺着声源抬眼看去,只见铁栏杆外站着一瘦得皮包骨的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手持铁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栏杆。

      视线往上移,撞入一双死水般的眼睛。

      那人开了锁进来,看都未看其他人一眼,又重复了一遍:“沈念禾,时辰到了,你走不走?”

      一股泔水酸味混着血腥味袭来,沈念禾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但强忍着扶墙站起来:“我走,大人,我这就走。”说完她对着牢狱里其他几人点点头:“各位姐姐有缘再见!往后有机会,妹妹请你们喝好酒!”随后才跟着狱卒离开。

      女囚们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牢狱的走廊很长,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呜咽或咒骂。

      引路狱卒一言不发,沈念禾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一直到了走廊尽头,离着牢狱大门不过几步之遥,狱卒却停下了,他眼皮一抬指了指旁边一间狭小的屋子:“那里面是给你的吃食和衣物,你有半刻钟时间。”

      不等沈念禾回应,他便伸手一推,将她送进了屋里,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屋内比刚刚蹲的牢房干净些,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内有一张简陋的木桌,一侧叠着一套过时的锦衣,另一边摆着一碟酱肉、两个馒头,还有一碗酒。

      沈念禾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穿越过来这两日水米未进,此刻看着吃食拨了拨,胃里的酸水却又往上反。

      “忍一忍,等出去了找家干净馆子再好好吃一顿。”她嘀咕着,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那套锦衣,换下了身上脏污的囚服。

      这时,一阵眩晕袭来,沈念禾眼前阵阵发黑,她连忙探手去扶木桌,只听“哗啦”一声,那只盛着酒水的粗陶碗被撞翻在地。

      那狱卒立刻进来,阴沉着脸眼瞅着地上摔碎的陶碗:“怎么回事?”

      沈念禾不想惹麻烦,连忙装作一副嘴馋的样子:“对不住……对不住,这酒太好喝了,我一时喝急了,没拿稳。”

      那狱卒目光轻飘飘落在似乎动过的酒菜上,才满意道:“既然酒菜吃了,那就上路吧!”

      沈念禾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连拉带拽地往外一扯,刚想稳住身形,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牢狱后门,二人躲在墙根鬼鬼祟祟。

      一人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听说鉴酒司的那位大人也陪同监斩呢……”

      狱卒打断:“银子你也收了,可不是要反悔?”

      那人犹豫:“这……这到底是掉脑袋的活计,是要问清楚些啊。”

      狱卒安抚道:“放心!这女囚本就是因为假酒案进来的,家里就剩她一个,死了也没人来寻。现在药已下肚,断头饭也吃了,况且……在牢里都灰头土脸的,当官的也就做个过场,近日砍头的那么多,谁顾得上她?”

      话说完,那人终于下定决心,将地上身着锦衣的女子套上黑布头套,搬上囚车。

      初雪消融,寒气刺骨。

      皇城西门外,护城河畔空地上,立起一临时搭建的木台,台子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黑心商人,造假酒害了那么多人,今天终算要砍了,真是解气。”

      “可不是?这何翠莹是福顺酒楼掌柜的相好,听说背后靠着大人物呢。”

      监斩台上,两位身穿绯红官衣的官员并肩而坐。

      坐在主位上的监斩官王坤有些冷汗涔涔,倒不是因为天寒,而是被身旁人吓的。

      他旁边坐着的,正是近两年赫赫有名、能直达天听的鉴酒司掌事陆大人,陆景渊。陆景渊今日不知怎的,竟一时兴起要来协同监斩,主位官员只觉得如坐针毡,暗自祈祷此番行刑万无一失,否则若是被人在陛下面前参上一本,他可担待不起。

      日头渐高,却驱散不了周身寒意。

      监斩官眯眼看了看日影,吩咐身旁的师爷宣读斩条。

      师爷清了清嗓子念道:“福顺酒楼女工何翠莹,为谋私利,私藏主家废弃劣酒,低价流入市场。不良商贩见有利可图,纷纷效仿加水造假,致使多地百姓饮后丧命。今捉拿罪魁祸首何翠莹问斩,以正大朔律法,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木台上的“何翠莹”头上的黑布被掀开。

      这人却是早该被“保释”的沈念禾。

      沈念禾想伸手揉一揉剧痛的后颈,却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她不知为何被五花大绑,侧边一森森寒气的大刀,近处百姓嘴唇一张一合,好似说着“何翠莹”,“该死”什么的。

      何翠莹是谁?又为什么该死?谁刚刚打了她?她在哪……

      十米开外的高台上,坐在主位的中年官员倾身掷下令牌,喝道:“午时已到,行刑!”

      沈念禾这才反应过来:她没被保释,却是上了断头台。

      这朔朔寒风中,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百姓口中该死的“何翠莹”是她?

      “等……等等!我冤枉啊!你们砍错人了,我不是何翠莹。”

      声音不大,刽子手还是停住了。

      主位上的王坤两眼一眯,站起来呵斥:“大胆刁民,死到临头还不承认罪行,罪行书上字字都是画押过的,休要狡辩,行刑!”

      台下百姓也附和:“又来这一出,这个月都第几次了?每个都说自己不是凶手,这罪行是鉴酒司发现的,人是衙门抓的,还能有假?”

      “就是,别拖时间了,快砍了!”

      王坤再次吩咐:“行刑!”

      刽子手的铡刀再度高高扬起,四肢被绳子捆得难以动弹,死亡气息将沈念禾包裹。

      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陆景渊。

      那是她穿越以来,从女囚口中听来的名字。鉴酒司陆大人,本是丞相嫡子,两年前莫名消失,归京后只道是师从酒神传人,遍学酿酒之术,竟自请离开户部,屈居于小小的鉴酒司任主事。

      这般天纵之才,更兼酒神传人踪迹诡秘,收徒全凭眼缘,师门中人从不多言,旁人更是无从知晓其底细。

      沈念禾此刻十分清醒:她一介无名小卒,今日若想活命,唯有拉一位权贵震慑众人。而此刻她能想到的大人物,唯有陆景渊,那位昔日名动京华的第一公子。

      她来不及再想,嘶吼:“陆景渊!我是陆景渊同门师妹!”

      铡刀复停,沈念禾万幸这急智之法管用,头颅尚在颈间,忙将未尽之言急急补全:“证据便在沈家后院西厢房案上,诸位前去一验便知!”

      刑台十步外,主位监斩官偷眼觑着身侧陆景渊,见他眉梢微挑,似有几分讶异,却转瞬敛了神色。

      王坤揣度不透这位陆大人的心思,可沈念禾所言既与他师门牵扯,此事便非自己能擅断的了。他忙吩咐师爷驱散围观百姓,转而对陆景渊试探道:“陆大人,此女所言,怕是无半句实言……”

      话未毕,陆景渊挑眉:“她既明言证据所在,去查便是,真伪一见便知。”

      一旁原要下令行刑的监斩官闻言颔首,刚要分派衙役前去查验,却被陆景渊抬手拦下,“王大人,今日你事务已繁,这刑场诸事便劳你主持。此女既言之凿凿与我师门相关,便先交予我处置,待我查清始末,再移交王大人审断不迟。”

      大雪渐密,琼絮漫天。

      围观百姓已被疏散殆尽,远处护城河影影绰绰,早已看不真切。

      按律例,今日既生变故,纵使查清实情,也不可再行刑,众人遂押着人,转往就近的西狱暂候。

      沈念禾被衙役推搡着前行,周身寒彻骨髓,心中仍存一丝暖意。只要将有她名字的文书取来,证实她是沈念禾,而非那死囚,便能彻底脱罪。至于她方才为自保扯的谎……待挨过今日,她便远走这是非地,寻一处僻静所在酿酒度日,量那人也不能如何……

      思绪纷乱间,沈念禾已被押回牢狱。

      王坤蹙眉扫过周遭,不满道:“便无更洁净些的屋子了?”

      狱卒面露惧色,喏喏低声回:“大人,这已是牢中最干净的一处了。”

      陆景渊却浑不在意:“些许细节,不必介怀。”言罢,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被麻绳捆缚在地的沈念禾身上。

      不多时,便有衙役捧着一方木盒前来,正是取来的身份凭证。沈念禾抬眼瞥见案几前的二人与那木盒,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

      王坤侧首对陆景渊拱手:“陆大人,请。”

      陆景渊也不推辞,抬手便打开了木盒。

      沈念禾忙垂首敛目,不敢再看,只恐二人想起她方才的谎言,徒惹祸端。

      王坤凑上前来细看,半晌后讶然:“沈念禾?沈氏酒坊沈谦之女?”

      陆景渊神色未变,似早有预料淡道:“看来王大人对这姑娘的身份,倒是颇为熟悉。”

      王坤连连摆手:“非是熟悉,只是沈氏酒坊在京城立足百余年,沈谦的酿酒手艺实属上乘,只可惜前几月无端卷入假酒案,受了磋磨竟病殁了。没想到这姑娘竟是他的女儿,可文书上分明写着死囚之名,怎会错换了人?”

      他当即吩咐左右:“将今日押送囚车的人全数提来!”

      话音未落,衙役已将人带至。

      那押车狱卒生得微胖,见堂上两位身着绯红官袍的大人正襟危坐,当场吓得腿软跪倒,未等审问,便已瑟瑟缩缩全盘招供:“小的知罪!小的是贪了几两银子,才换了囚人,可这并非小的主谋,是受人指使啊!”

      王坤拍案怒斥:“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在死囚身上做手脚,受何人指使?”

      狱卒吓得面如土色,颤声回道:“是管女牢的赵二!今日是她给了小的银子,赃银还在小的的公役包里,大人饶命!小的这就上缴赃银,求大人开恩啊!”

      沉默蔓延,半晌后,王坤吩咐衙役将人带下去细细审问,吩咐:“去把那赵二找来。”

      跪着的沈念禾始终垂着头,到此才恍然:今日狱中那好酒好菜、体面锦衣,竟都是为了让她做那死囚的替死鬼!

      她恨得暗暗扯了扯身上的锦缎衣衫,怨自己一时不察落入算计,转瞬却又无可奈何,纵使当时察觉,她又能如何反抗?

      不多时,前去寻人的衙役折返禀报:“大人,那赵二已不在岗上,我等已派人去其家中搜寻。”

      事到如今,沈念禾乃是无辜替罪之事已然明了,王坤吩咐狱卒:“松绑。”

      麻绳解去,身上的束缚顿消,沈念禾才稍觉舒坦。她战战兢兢地抬眼,匆匆瞥了案后二人一眼,便又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王坤转头对陆景渊拱手:“陆大人,既已证这姑娘并非死囚,余下之事便交予大人了。毕竟她是您的同门师妹,你们也好叙叙兄妹之情。”说完便起身离开。

      此言一出,沈念禾只觉天旋地转,脑中轰隆作响:原来他就是陆景渊!她随口扯的谎话,竟偏偏撞到了正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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