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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赏梅宴 ...

  •   次日一早。

      鉴酒司后堂,地龙烧得正旺,临窗设着楠木书案,案上摊着公报,书案一侧青瓷温酒壶放置在小火炉上,火星明灭间,酒液散发着热气。

      陆景渊斜倚在圈倚中翻看公报,眉眼半明半暗。

      突然下属推门进来,急匆匆道:“大人,那沈姑娘果然来了。”

      陆离挑眉一笑:“不意外,叫她进来吧,还有,传令下去,不准任何人打扰。”

      下属应是。

      沈念禾没有犹豫便推门入内。

      她今日依旧穿着昨日狱中那身锦衣,并非刻意装可怜,实在是今早翻遍了衣柜,竟无一件衣物的料子与剪裁能及得上这件。

      径直走到案前,她将小臂上搭着的玄色斗篷取下,双手捧着递上:“陆大人……不,师兄。今日前来,一是归还师兄昨日相赠的斗篷,二是有一事相求。”

      陆景渊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目光掠过那斗篷,示意她放在一旁的圈椅上。待她依言落座,才慢悠悠地提起酒壶,斟了一杯清酒,推至她面前。

      沈念禾带着些恳切:“师兄也知晓,我刚脱牢狱,家中早已人去楼空。如今我孤身一人,实在无以为生,才斗胆想向师兄借些银两周转。待我重整酒坊酿出好酒,月底便连本带利奉还,绝不拖欠。”

      室内静了片刻。

      陆景渊一双墨玉般的眸子落在沈念禾脸上,似在细细打量,又似在权衡。

      沈念禾忍不住懊悔起来:她这“师妹”本就是冒名顶替,若是陆景渊借机追问师门往事,她定然露馅。

      正想着该如何圆场,却听陆景渊缓缓开口:“银两自然可以借你。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沈念禾强装镇定,脸上挂着乖巧的笑意,“师兄请讲,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陆景渊没有给她退缩的余地,抬手从案边的公文堆里取出一封烫金请柬推到她面前,才慢悠悠道:“今日城中有一场宴席,我要你陪我一同前往。”

      她展开请柬:“时维寒冬,朔风凝霜,倚梅园内寒英怒放,实乃天工佳景。本宫念此良辰美景独赏为憾,特邀京城贤才俊彦、闺阁淑媛,于明日巳时齐聚园中,煮酒论诗,共赏梅香。谨奉柬相邀,盼君赏光。”

      落款处,端端正正写着“李谨谨启”,旁钤一方朱红印章,刻着“皇子瑾印”四字。

      “皇子?”沈念禾惊叹出声。

      这大朔朝江山姓李,当今圣上原是先皇之弟。昔年先皇唯一皇子,太子殿下觊觎皇位,构陷忠良,事败后自缢而亡,先皇遭此重创一病不起。恰逢朝局动荡,当今圣上临危受命登基,稳定社稷。而这位大皇子李瑾,便是当今圣上唯一成年的皇子。

      沈念禾之所以知道这些,都要感谢她泡在牢狱的十日,八卦听了不少,对这大朔的皇室往事倒是也了解了很多。

      只是……这陆景渊一届鉴酒司主事,四品官而已,怎会搭上皇子?

      ……

      再见到日头的时候,二人已经在倚梅园内。

      这倚梅园位于京城东北角,作为皇家别苑,从园门到廊下,无一不透着富贵气象。今日宾客满员,名门贵女七聚一堂,觥筹交错间,斗酒助兴的雅事自然是少不了的。

      沈念禾一身浅色华服,看着站在身前的陆景渊。

      陆景渊安慰:“师妹不必紧张。今日请你前来,便是要你帮忙查验酒水。”说着伸手指着左手边的库房:“这里便是今日宴席全部的酒水存放处。”

      沈念禾顺势看去,目之所及,皆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酒坛,分门别类地用不同材质的器具装着,最里间的酒坛甚至贴着泛黄的封条,想来是放了有些年头的。

      再回头时,见陆景渊笑意盈盈看着她,“师妹?”

      沈念禾试探道:“师兄可是要我将这些酒水一一查验?”

      这些酒水一看便价值不菲,若是宴席出了什么事情,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牢狱之灾。

      陆景渊沉默片刻,像是读懂了沈念禾的心思,才道:“自然不是,已经入库的酒水都经过我鉴酒司查验,自然是没有问题。师妹今日全当赏梅,顺便多多品些美酒,这皇子的酒宴,多得是名家藏酒,师妹尽可以试试。”

      沈念禾这才放下心,浅浅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穿过回廊,甫一转角,眼前便骤然开阔。

      近处方丈之地,两三株红梅斜逸而出,远处则是漫坡梅林,千株万株竞相怒放,映得天际都染上几分暖意。这般寒冬腊月,竟有如此炽烈的景致,不愧是皇家别院,寻常人家哪里得见?

      廊下早已设好了席位,紫檀木的案几整齐排列,上铺锦缎软垫,案上摆着青玉茶盏,精致得无可挑剔。廊柱之间,每隔两步便置着一只铜盆,里面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将严寒驱散得无影无踪。

      沈念禾抬眼四顾,只见赴宴之人皆着华服,男子大都穿锦缎长袍,腰间佩着玉珏或香囊;女子则多着绣裙罗衫,行走间环佩叮当,眉眼间尽是名门贵女的温婉与矜贵,令人不敢轻慢。

      这般衣香鬓影的景象,便是她在现代也未曾得见。

      正思忖间,沈念禾只见身侧的陆景渊微微向前一步。

      抬眼望去,对面走来一位白衣公子。

      “陆大人,好久不见!近日鉴酒司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忙,听闻大殿下三顾茅庐,才将你这位大忙人请得动,真是难得啊!”

      陆景渊闻言浅笑:“王兄说笑了,小小鉴酒司而已,怎比得过王兄供职的大理寺前途无量?”

      那被唤作“王兄”的男子闻言,眼角眉梢皆是意气风发,正欲开口谦让时,似乎才注意到陆景渊身侧的沈念禾,有些疑惑地摸着下巴:

      “京城贵女我王某也见过不少,这般娇弱可人的倒是少。今日与姑娘相见,不知为何……竟似曾相识一般。”

      沈念禾心头暗道:这般俗套的见面语,竟是古今通用!

      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小女沈念禾,今日得陆大人引荐,方能参与此番雅事,若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那王公子见状也连忙回礼,正要开口介绍时却被陆景渊抬手打断。

      “王兄,”陆景渊目光扫过沈念禾,颇有几分不满道:“殿下还在等我们,不如你我一同入席?”

      王公子闻言亦是抱拳一笑:“甚好。”

      三人便并肩朝着席位走去,一时之间,倒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

      廊下美人环伺,美酒盈樽。

      沈念禾跟着陆景渊步入席间准备落座。

      对面一位贵女见二人相携,红唇轻启,戏谑道:“陆大人,您何时纳了这般美妾?倒是瞒了我们许久。”

      沈念禾却没听见,低头看了看面前窄小的几案,心中嘀咕:这般小巧的案几,如何容得下两个成年人?

      正思忖间,忽觉数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顺着视线回望,只见对面贵女皆面露讶异,另有几双视线则来自席间的男子。

      沈念禾这才清醒:这是古代!她一个商女竟与朝廷官员同席?

      再扫视几眼,方知这宴席席位大有讲究,男子皆坐东侧回廊,女子则居西侧,泾渭分明。

      她心头一慌,连忙起身,对着已入座的陆景渊福了福身,有些窘迫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不懂规矩,站着便好……站着便好。”

      话音刚落,手腕已被陆景渊轻轻拉住,沈念禾只觉浑身发软,待回过神时,竟已坐在了陆景渊身侧。

      周遭慢慢响起私语:

      “这人是谁啊?我怎么从没见过?”

      “京城哪家大人有这样年纪的女儿?”

      “你别说,细看这姑娘生得倒是好看……”

      “嗨,你没听到吗?陆大人这是纳了个妾室,好像是个商女……”

      沈念禾在陆景渊身侧如坐针毡,只恨她偏偏长了双耳朵,将这些嘀咕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脸颊发烫,却只能强作镇定,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又开始恨陆景渊为什么不解释。

      小半刻钟后,陆景渊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歉:“师妹莫怪!谣言止于智者,我若此刻强行辩解,这编排怕是要在京城流传数月,还会愈演愈烈;可我不解释,今日众人饮酒作乐,明日便会淡忘,反倒不损师妹清誉。”

      果然,不多时,席间细碎的私语尽数敛去,连丝竹声也淡了几分。

      沈念禾顺着众人目光所向望去,只见六七步外的甬道上,走来一位身着明黄锦袍的男子,男子衣料织着云章,腰束玉带,步履沉稳自带威仪,正是大皇子李谨。

      他行至主位前站定,席间众人早已纷纷起身见礼:“参见大殿下!”

      大皇子抬手虚扶:“今日邀诸位前来只为共赏寒梅、同叙雅情,不必拘于俗礼。”

      话音落,席间便有人提议行击鼓传花之令,佐以诗词助兴,却又有人笑言此俗套了些,另出一主意:“不如击鼓传花,花落何人手中,便需于三刹间吟出一句赏梅诗,迟一刹便罚酒一杯,岂不更妙?”

      李谨闻言笑道:“此议甚佳!饮酒为风,咏梅为雅,二者相合,正合今日之景。”

      当即便有侍从奉命备下花鼓与梅枝。

      鼓点初起,梅枝在众人手中依次传递,待鼓音骤歇,恰好停在一位离主位不远的贵女手中。

      瞧那席位便知,此女身世定然不凡。她从容起身,吟出一首咏红梅的千古名句,字句清婉,合景合情。

      李谨颔首赞许,连称两句“好诗”,满座亦随之附和称赞。

      一番笑语后,鼓点再度响起。

      梅枝流转得更迅疾,席间目光随那梅枝起落,待鼓音戛然而止,竟稳稳落在了陆景渊手中。

      他从容起身,朝着主位方向躬身行礼,刚要开口,席间便响起一声嗤笑,正是先前那位王公子。

      他挑眉打趣:“陆兄的才学京中皆知,吟梅诗于你不过信手拈来。不如今日换个新鲜,请陆兄身边这位姑娘来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念禾身上,主位上的李谨也抬眸看来:“陆大人今日携佳人赴宴,想来是藏了份惊喜与众人共享。这位姑娘,便不妨吟一首试试?”

      沈念禾只觉呼吸停滞,机械地站起,可脑子却一片空白,那些曾烂熟于心的咏梅诗句,此刻竟像是被人为抹去了一般。

      好不容易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句,刚吟出“墙角数枝梅”,对面便有几位贵女掩唇轻笑,起哄道:“这都过了两刹,该罚酒才是!”

      沈念禾脸颊爆红,恰在此时,陆景渊开口替她解围:“沈姑娘是头一回置身这般场合,面对诸位贵人难免紧张。不如给她个机会,让她把诗吟完?”

      大皇子闻言笑道:“理当如此,不必拘于时辰。”

      沈念禾松了口气,继续背道:“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诗句出口,席间瞬间安静。

      满座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可这首诗却从未听过,字字句句将寒梅的傲骨描述得淋漓尽致。

      沈念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朔朝的时序,恰在她记忆中那首诗的年代之前,众人自然未曾听闻。

      她连忙解释:“此乃小女在一本民间杂谈上所见,不知作者名姓,今日斗胆吟出,让诸位见笑了。”说罢,她便匆匆落座。

      席间很快恢复了秩序,众人虽暗自称奇却也未曾过多追问。

      陆景渊侧首看她,颇有几分赞许道:“我知晓不少咏梅名篇,却未曾听闻此作,师妹当真是给人惊喜。”

      沈念禾连忙装出几分乖巧:“师兄谬赞,谬赞!”

      话音刚落,陆景渊手中的梅枝便轻轻抛到了她面前。

      恰在此时,鼓音再度骤停。

      这一轮,梅枝竟又落到了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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