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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思过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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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的雪融了又落,转眼已是暮春。
温见瑜自崖上归来,依旧是那副安分到近乎木讷的模样。晨钟暮鼓,洒扫练剑,从不多言,从不多看,目光永远垂落在身前三尺之地,仿佛高台上那道身影,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师兄弟们只当他是受了罚,心性更沉了,连往日几分隐晦的同情,也都渐渐淡去。谁也没发觉,每一次裴玄洲自他身侧走过,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都会无声泛白。
裴玄洲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仙尊模样,讲道时目光扫过众弟子,每每掠过温见瑜,都淡得像掠过一方石、一株草,无波无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视线底下,压着多少不敢深究的潮涌。
他会在讲道间隙,状若无意地瞥一眼末席那个安分守礼的身影。
会在深夜练剑时,听见后山隐约传来的剑风,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会在弟子们议论各脉修为时,耳尖微动,却从不多问一句温见瑜的近况。
道心越固,牵扯越疼。
他以为罚过、远过、冷过,便能将那不该萌生的情愫掐断,可越是压制,那道单薄身影越是清晰——雪地里躬身领罚的模样,灯下默默练剑的背影,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旁人的小心翼翼,桩桩件件,都成了扎在他心尖上的刺。
拔不得,碰不得。
这年夏末,魔界异动,三清山奉命遣弟子下山除祟。
名单念罢,众弟子纷纷领命,唯独温见瑜站在原地,指尖微紧。
他修为不弱,却次次都被留在山门。
不是不能,是不准。
裴玄洲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无半分波澜:“温见瑜,留守山门,镇守后山结界。”
“是,弟子遵命。”
没有意外,没有不甘,只有顺从。
师兄弟们整装离去,山门之前,裴玄洲最后叮嘱,言语皆是门规道义,目光扫过众人,唯独没在温见瑜身上停留半分。
队伍启程,烟尘渐远。
温见瑜立在山门前,直到那道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云路尽头,才缓缓垂下眼。
师尊从不让他涉险。
可这份呵护,裹在最冰冷的疏远里,比责罚更磨人。
他守着空荡的山门,日夜加固结界,剑招比往日更厉,剑意却比从前更枯。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他多想跟在师尊身后,哪怕只是做个最末等的护卫,哪怕只是替他挡一道妖气,受一次伤,也好过这样被远远推开,困在这方寸之地,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裴玄洲身在凡尘,斩祟除魔,一剑寒光,稳如泰山。
可每到夜深,独对孤灯,他总会不自觉望向三清山方向。
后山结界安稳,那人应当安分修行,应当……早已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
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可指尖攥着的剑穗,不知何时,被绞得变形。
归途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众弟子凯旋而归,山门之上,钟鼓齐鸣。
温见瑜混在迎接的弟子之中,垂首而立,衣不染尘,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玄洲策马而至,目光自欢庆的弟子间扫过,很轻易便捕捉到那道安静的身影。
只是一眼,便迅速移开,仿佛只是扫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
入殿受贺,论功行赏,欢声满堂。
裴玄洲端坐主位,听着弟子们的禀报,神色平和,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缩。
他平安回来了。
很好。
可这份“很好”,压着翻涌的后怕与牵挂,苦得他喉间发涩。
夜静更深,庆贺散去。
裴玄洲独坐在主殿,灯火映得他眉目清冷,周身气息寂然。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悄无声息地往后山去。
月色朦胧,竹林幽寂,温见瑜正在结界前练剑。
剑风利落,招招合规,没有半分私念外泄,却也没有半分生气,像一柄被磨去所有锋芒的死剑。
裴玄洲立在竹林深处,隔着重重竹影,静静看着。
看他收剑,看他躬身对月行礼,看他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结界前,背影单薄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风掠过,带来那人极轻极低的一声叹息。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裴玄洲心尖上。
他想上前,想开口,想问问他这些时日是否安好,想问他剑招为何如此枯寂。
可脚步钉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
一上前,便是破戒。
一开口,便是越界。
他是师尊,他是弟子。
天规在前,道心在侧,半步都不能错。
裴玄洲最终还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深处,如同他从未来过。
温见瑜缓缓抬眼,望向竹林深处那道早已消失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知道师尊来过。
从气息,到衣风,到那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压迫感,他一清二楚。
可师尊没有来,也没有出声。
连多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
师徒二字,是天堑,是牢笼,是他一生都逃不出去的劫。
三清山的月色,温柔又残忍,洒在两道相隔咫尺、却远隔天涯的身影上。
一个在明,安分守己,不敢痴心分毫。
一个在暗,克制隐忍,不敢越雷池一步。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只有无尽的沉默,无尽的拉扯,无尽的,求不得,舍不得,爱不得。
此生,他是他最安分的弟子。
此生,他是他最清冷的师尊。
岁岁年年,风雪依旧。
那份埋在骨血里的痴念与牵挂,终将被山门规矩、仙门道义,层层封死,直到化为一捧尘土,半点痕迹不留。
一生师徒,一生相望,一生无望。
秋深时,山中风色渐凉,漫山枫叶红得像燃尽的血。
三清山百年一度的星轨大典将至,各脉弟子都在紧锣密鼓准备,唯有温见瑜被裴玄洲遣去打理后山药圃,离大典诸事最远,像一粒被随手拂到角落的尘。
他日日躬身采草、翻土、晒药,动作一丝不苟,指尖被药汁染得泛黄,掌心磨出薄茧,从日出到月升,不曾有半分懈怠,也不曾有半分怨言。只是每当山风送来前殿讲道、演武的声响,他垂着的眼睫便会轻轻一颤,细得无人察觉。
裴玄洲人前依旧是那副不染尘俗的尊长模样,指点弟子、梳理大典事宜,言辞清朗,气度沉稳。只有在无人看见的竹窗之后,他会凭栏而立,目光遥遥落向后山那片药圃,落进那道躬身劳作的单薄身影里,久久不动。
心腹弟子曾委婉进言,说温见瑜根骨不差,星轨大典正是磨砺弟子的良机,不该一直闲置。
裴玄洲只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他性子静,适合守药圃。”
适合安静,适合远离,适合不被人瞩目,适合……不扰他道心。
这话听在温见瑜耳中,便是又一次确凿的推开。
他不笨,他早懂。
师尊不是不器重,是不敢要。
不敢要他近身,不敢要他出众,不敢要他有半分能引自己侧目之处。
深夜药圃微凉,露水滴落草叶。温见瑜将晒好的药草仔细收进木匣,指尖抚过匣身,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某道触不可及的衣袂。他从不问,不争,不闹,只把所有翻涌的痴念,都压进一剑又一剑的空练里,剑风撞在石壁上,回声寂寥。
裴玄洲来过几次,皆在深夜。
他立在竹影深处,素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扬,看着那人在月光下独自练剑,招式刻板守礼,剑意却枯涩得像快要燃尽的灯油。每一招都守着师徒分寸,每一式都不敢有半分逾矩,可那压抑到极致的执念,几乎要从骨血里渗出来。
裴玄洲心口一阵阵发紧,袖中手指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不能上前,不能出声,不能给半分虚妄的暖意。
一旦靠近,便是万劫不复。
有次夜露太重,温见瑜咳了几声,弯腰扶着剑,肩背微微颤抖。
那一瞬间,裴玄洲几乎要踏出去。
可脚步刚动,便被“师尊”二字死死钉在原地。
他是三清山的主心骨,是众弟子的仰仗,是道心昭昭、不可有私的仙尊。
而他,是他的徒弟。
一步错,满盘皆输,连这份遥遥相望的安稳,都会碎得彻底。
最终,裴玄洲还是转身离去,衣袂没入夜色,没留下一丝气息。
温见瑜扶着剑,缓缓直起身,望向竹影深处那片早已空无一人的黑暗,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
他知道师尊来过。
每一次,都知道。
只是师尊不肯见他,不肯认他,连一句无声的安慰,都吝啬给予。
星轨大典那日,天朗气清,仙门云集。
裴玄洲端坐主位,受各方敬仰,眉目清冷,不染半分私情。
各脉弟子依次登台,引星力、演功法、显修为,喝彩声此起彼伏。
温见瑜立在最末的弟子之列,垂首敛目,像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自始至终,他没有抬眼看过高台一次,仿佛那上面坐着的,不是他刻进骨血里的人。
大典过半,有外门弟子不慎引星力岔气,险些跌下法台。
众人惊呼之际,裴玄洲指尖微抬,一道柔和仙气稳稳托住那弟子,动作从容,气度安然。
满座皆赞仙尊修为深厚,慈悲心善。
只有裴玄洲自己知道,在那弟子失衡的刹那,他心头 first 闪过的,是温见瑜某次练剑失足、摔在石阶上的模样。
那一瞬间的心悸,几乎破了他多年的道心平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弟子,刻意略过末席那道身影,连半分停留都无。
大典落幕,欢声震天。
裴玄洲起身,衣袂飞扬,接受众人恭贺,一派尊长风范,无懈可击。
温见瑜随着人流缓缓退去,脚步平稳,神色平静,仿佛今日这场盛事,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回到后山药圃,月色正好,洒得满地清辉。
温见瑜盘膝坐下,缓缓拔剑。
剑声清越,却带着一股沉到极致的悲凉。
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认命。
认命自己是师尊道心上的一点尘,是三清山门规里的一根刺,是注定要被藏、被远、被遗忘的存在。
裴玄洲站在殿外最高的望月台,望着后山那片寂寂药圃,望着那道在月光下独自练剑的影子,久久不动。
风掀起他的道袍,凉意入骨。
他守得住门楣,守得住规矩,守得住万千弟子的敬仰,守得住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心。
唯独守不住心口那一处,被那道影子反复拉扯、反复凌迟的软处。
他可以罚他,可以远他,可以冷他,可以把他推到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
却不能,也不敢,救他出这场名为“师徒”的死局。
月色越温柔,人心越荒凉。
一师一徒,一明一暗,一忍一执,一生相望不相亲,一生相守不相近。
师徒二字,是天规,是枷锁,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崖。
岁岁年年,雪落枫红,这份藏在心底的痴念与疼惜,终将被岁月尘封,至死,都不会说出口一句。
此生,唯有师徒,唯有折磨,唯有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