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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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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了三日,三清山的云阶上多了几道身影。
大师兄携着几位新入山门的弟子路过主殿,笑语朗朗,见裴玄洲立在廊下,齐齐躬身行礼。裴玄洲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是对寻常弟子都有的疏淡公允,目光扫过众人时,无偏无倚。
温见瑜垂手立在最末,袖中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师尊对旁人温和颔首,看着他人能自然上前聆听教诲,看着那些弟子不必如他般噤若寒蝉、步步如履薄冰。原来那份清冷疏离,从不是独予他一人,只是他一厢情愿,把所有特殊,都往自己身上安。
裴玄洲余光瞥见他垂着的头,颈线绷得僵直,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心头微涩,却只淡淡吩咐:“你留下,整理藏经阁。”
“是。”
旁人散去,廊下只剩风雪声。
温见瑜低头走过他身侧,气息微敛,连松香都不敢多贪一刻。裴玄洲望着他单薄背影,指节微紧。
他对谁都能平和,唯独对他,必须最冷、最淡、最不留余地。
唯有这般,才能断了那不该生的念头,才能护他不被仙规所惩,才能让他日后……能对旁人动心,能有寻常弟子的安稳道途。
藏经阁内,书卷堆积。
温见瑜一本本整理,指尖冰凉。窗外不时传来其他弟子的说笑,有师兄请教剑法,有师弟问着丹药,师尊的声音偶尔响起,平静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垂眸,将一本古籍重重按在案上,纸页划破指尖,血珠滴在泛黄书页上,晕开一点暗红。
原来师尊不是不会温和,只是那份温和,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是最安分的影子,最守规矩的弟子,也是最不能被偏爱的那一个。
日暮时,裴玄洲踏雪而来。
温见瑜立刻起身垂首:“师尊。”
裴玄洲目光掠过他指尖新伤,又扫过整齐排列的书架,声音无波:“往后这些琐事,交由其他弟子便是。你专心练剑,不可懈怠。”
温见瑜心口一紧。
是嫌他碍眼,连留在近处做些琐事,都不肯了吗。
他躬身,声音轻得被风雪一卷就散:“弟子遵命。”
裴玄洲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带起的风,卷过阁内微尘,也卷走最后一点暖意。
温见瑜缓缓直起身,望着那道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师尊有很多弟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他只有一个师尊。
是道,是天,是命,是此生唯一不敢触碰、却又舍不下的执念。
夜色漫上山门,其他弟子殿内灯火温暖,笑语阵阵。唯有温见瑜的寝殿,一片漆黑寂静。
他靠在门板上,按住心口那枚早已微凉的灵玉,喉间涌上腥甜。
原来从头到尾,被锁在这冰封师徒名分里的,只有他一人。
而他的师尊,清风朗月,道心无尘,身边弟子环绕,从不会为谁,多停一步。
三清山的雪,落满人间。
有人在暖灯里受着庇护,有人在寒夜里独自成霜。
师徒依旧,名分依旧。
只是他终于清醒——
他从不是例外,只是千万弟子中,最不敢痴心、最不得偏宠、最该安分守己的那一个。
山门大比在即,各脉弟子都在演武场练剑,呼声此起彼伏。裴玄洲端坐高台之上,身旁立着几位内门翘楚,大师兄剑法有进益时,他会微微颔首,淡淡指点两句,语气平和,是对得意弟子该有的期许。
温见瑜立在人群最外侧,剑握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师尊对旁人耐心点拨,看着那些弟子能坦然受教、能从容回话,而他连抬头与师尊对视一眼,都要耗尽心神。
轮到他上场时,剑法稳得近乎刻板,招招守着弟子本分,不敢有半分锋芒外露,只一味隐忍克制。裴玄洲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赞许,也没有半分责备,淡得像看一片落雪。
“力道不足,心有旁骛。”
只四字评语,冷过场间寒风。
温见瑜躬身行礼,退至一旁,耳尖却微微发烫。他知道师尊看得透彻,他的心从来都不在剑法上,全缠在高台那道身影上,缠得越紧,越是窒息。
晚间师尊召众弟子议事,殿内灯火通明,师兄弟们围坐一圈,唯有温见瑜跪坐得最远,腰背绷得笔直,垂着眼不敢乱看。裴玄洲分派任务,给大师兄安排了主领事宜,给其他弟子各有指派,轮到温见瑜时,只淡淡一句:“你留守殿中,清扫庭院。”
最琐碎,最边缘,最不被需要。
师兄弟们都觉师尊对这位小弟子过于严苛,却无人知晓,裴玄洲是故意将他推得远些,再远些。离得近了,他怕自己那点压了千年的心思,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破绽。
温见瑜垂首应是,无半分怨言。
夜深人静,其他弟子都已散去,他独自一人提着扫帚扫雪,雪粒落在肩头,渐渐堆积。殿内灯火未熄,裴玄洲立在窗后,看着那道孤单身影一点点扫过长阶,动作机械而沉默,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傀儡。
他有那么多徒弟,个个乖巧上进,唯有温见瑜,是他心口一根拔不掉的刺。
不能疼,不能拔,只能任由它扎在深处,日日渗血。
温见瑜扫到殿门附近,隐约闻到里面飘出的松香,脚步不自觉顿住。他多想推门而入,多想靠近一点,多想问问师尊,是不是无论他多乖顺、多隐忍、多拼命,都永远是最不被偏爱的那一个。
可他不敢。
他只是躬身对着殿门一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弟子告退。”
转身走入风雪时,他没看见窗后那只攥紧的手,没看见那双清冷眼眸里翻涌的、连道心都压不住的涩然与挣扎。
第二日天不亮,温见瑜依旧守在殿外。
大师兄早早前来请安,手里捧着新炼的丹药,笑着说要给师尊调养灵力。裴玄洲开门接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暖意:“有心了。”
那一幕落在温见瑜眼里,刺得他眼尾微酸。
他也想为师尊寻药,想为师尊分神,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可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他是最守规矩的影子,最不敢僭越的弟子,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师尊对别人温和,看着自己被彻底隔在红尘之外。
裴玄洲余光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尖猛地一缩,旋即又被仙规死死按住。
这般才是对的。
疏远,冷淡,不偏不倚,不留半点念想。
他转身入殿,门扉合上,隔绝了内外两道风雪,也隔绝了两颗互相折磨、永世不得靠近的心。
三清山的雪终年不歇。
师徒名分如铁索横江。
他有满门弟子,大道坦荡。
他只有一位师尊,困于执念,冰封一生。
无亲近,无越界,无半分言说。
只有无尽的隐忍,无尽的遥望,无尽的自我折磨。
直到雪覆满山,直到岁月尽头,依旧是徒敬师,师待徒,咫尺天涯,再无半分转机。
山门大比那日风雪稍歇,观礼的仙门同辈齐聚三清山。裴玄洲端坐主位,左首是大师兄等几位亲传弟子,个个衣袂飞扬,唯有温见瑜立在末席,垂首敛目,几乎要融进廊下阴影里。
轮到各脉弟子演剑,大师兄剑势如虹,引得四座颔首。裴玄洲微微抬眼,语气平和点评,目光里是对门楣荣光的淡然期许,那是温见瑜从未得到过的神色。
他站在台下,指节掐得掌心发疼。
师尊有那么多出色的徒弟,能为他争脸面,能为他撑山门,而他,只会心乱,只会分神,只会成为师尊道心上一点不该有的污痕。
终于轮到温见瑜。
他执剑上前,躬身行礼,目光自始至终不敢落在高台半分。剑招沉稳刻板,每一式都守着师徒礼法,不敢有半分私念外泄,可越是压制,剑意越是枯涩。
一剑收势,全场寂静。
裴玄洲声音清冷,隔着风雪传下来:“心不凝,道不固,罚去思过崖面壁三日,闭门自省。”
不是指点,不是期许,是当众责罚。
师兄弟们纷纷侧目,有人同情,有人不解,无人知晓那是裴玄洲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隔绝——把人推远,推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能稳住那快要崩裂的道心。
温见瑜躬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弟子领罚。”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认命般的顺从。
他转身便走,单薄身影没入后山风雪,连一个回头都不敢。
思过崖寒风刺骨,只有一间小石屋。
温见瑜盘膝而坐,日夜练剑,剑风撞在石壁上,声声空寂。他不怨,不恨,只一遍遍告诉自己,师尊罚得对,他本就心有邪念,本就不配站在众弟子之中。
第三日夜,风雪忽急。
崖下传来脚步声,温见瑜猛地收剑,心口骤跳,却依旧垂首而立,不敢妄动。
裴玄洲孤身而来,素色道袍沾了碎雪,眉目比崖间寒冰更冷。他没有看温见瑜,只望着崖外茫茫夜色,语气淡得无迹可寻:“大比已毕,大师兄拔得头筹,为三清山争了荣光。”
温见瑜喉间发紧,低声应:“恭喜师尊,贺喜大师兄。”
他听得懂言外之意——
你看,我有能担大任的弟子,不必你执念缠身,不必你勉强追随。
裴玄洲指尖微颤,终究没侧过头。他不敢看那双藏着十几年痴念的眼,不敢看那人被风雪冻得发白的唇。他来,不过是压不住心底牵挂,可来了,也只能说最疏远的话,做最残忍的隔绝。
“此后安分修行,勿再心有旁骛。”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裴玄洲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衣袂消失在风雪里,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温见瑜缓缓跪坐下来,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
崖外风雪呼啸,盖过他微不可闻的喘息。
师尊从来都不缺好徒弟,不缺恭敬,不缺荣光,缺的只是一个不被他扰了道心的清净。
而他,偏偏是那个最不该存在的扰。
回到主殿时,殿内灯火温暖,众弟子正为大师兄庆贺,笑语声声。裴玄洲坐于上首,接受弟子们的拜见,神色平和,一派仙门尊长风范,无半分异样。
无人知晓,他袖中手指,早已攥得发白。
无人知晓,思过崖那三面风雪,他站在暗处,陪了整整三日。
三清山的雪又落了下来,覆了演武场,覆了思过崖,覆了所有未说出口的挣扎与疼惜。
他依旧是众弟子敬仰的清冷仙尊,桃李满门,道心似铁。
他依旧是那个最安分、最边缘、最不敢痴心的小弟子,守着师徒名分,寸步难行。
没有越界,没有告白,没有半分逾矩。
只有一厢沉默,两厢折磨,三尺冰封,一生无望。
师徒二字,是天规,是命数,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