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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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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瑜跪在殿中,直到天光微亮,才撑着发麻的腿起身。
掌心空落,连最后一点暖意都没剩下。
他不敢耽搁,照常去练剑场。
风雪未歇,霜气刺骨,他赤着手握剑,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去,冻得骨骼发疼,也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敢抱怨,不敢奢求,更不敢再去看一眼师尊所在的方向。
裴玄洲立在廊下,冷眼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挥剑时手臂微颤,脸色白得像雪,却依旧每一招都守着规矩,恭谨得近乎卑微。
他看得心头一紧,随即又被冷意压下。
这般才好。
断了念想,守了本分,便不会再错下去。
直到温见瑜力竭,踉跄着险些摔倒,裴玄洲才缓步走过去。
脚步声落在雪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温见瑜瞬间僵住,慌忙跪稳:
“师尊。”
“剑都握不稳,还练什么。”
裴玄洲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居高临下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指尖。
温见瑜垂着头,声音发哑:“弟子……知错。”
“手伸出来。”
他浑身一颤,以为又要受罚,闭着眼颤抖着抬手。
预想中的责罚没有落下,只觉一枚温热之物被强硬按在他掌心。
还是那枚灵玉。
“拿着。”裴玄洲收回手,语气冷硬,“冻残了手,谁来替本座处理琐事。”
温见瑜攥着那失而复得的暖意,心口又酸又涩,却不敢流露半分,只低声应:
“……是。”
裴玄洲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衣袂扫过落雪,不带一丝留恋。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便会看见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依赖。
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硬,尽数崩塌。
温见瑜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将灵玉紧紧按在胸口。
暖意在掌心蔓延,却暖不进心底深处的寒。
他知道。
师尊不是心软。
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弟子。
仅此而已。
此后晨昏,一切如常。
他依旧恭谨,依旧畏惧,依旧守着分寸,半步不敢靠近。
裴玄洲依旧冷脸,依旧寡言,依旧不动声色,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道心之下。
只是无人知晓。
每个风雪之夜,练剑场外都有一道身影默默伫立。
冷眼看他受冻,又忍不住暗中护他周全。
而殿内那道身影,夜夜握着灵玉,在惶恐与微甜中挣扎。
不敢靠近,不敢逃离,不敢忘。
师徒名分在前,尘缘注定无果。
一个用冷酷掩藏心动,一个用畏惧掩藏痴念。
终其一生,只敢遥遥相望,不敢言说半句。
雪落无声,将三清山每一寸石阶都覆得严实。
温见瑜晨起练剑,依旧是最早一个。衣袂扫过积雪,不留半分拖沓,剑招规整得如同刻入骨髓,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隐忍的力道,不敢有半分差池。灵玉贴在心口,温度恒定,却烫得他心口发紧,他从不敢刻意去摸,只当那是师门赐下的寻常物件,收得妥帖,也收得死寂。
裴玄洲立在晨雾之中,远远望着那道身影。少年脊背挺直,眉眼间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恭谨顺从。他看了许久,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心头那点翻涌的悸动刚一冒头,便被森严门规死死按灭。
不可,不能,不该。
三字如铁锁,将所有心绪禁锢。
温见瑜察觉到目光,握剑的手微顿,却未曾抬眼,只更快地沉心练剑,仿佛身后那道视线只是山风过境。
师徒二人,隔着漫天飞雪,隔着三尺礼法,隔着不敢逾越的鸿沟,遥遥相对,一语不发。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三清山的雪落了又积,从未消融。
温见瑜从少年长成挺拔青年,眉眼愈加深沉,对裴玄洲依旧是毕恭毕敬,端茶递水,晨昏定省,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连呼吸都守着弟子的本分。那枚灵玉日夜贴身,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执念,无人知晓,也无人可诉。
裴玄洲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传道授业,赏罚分明,对这个唯一的弟子看似疏淡,却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悄然立于他的窗外,看他灯下研墨,看他梦中轻蹙眉头,看他无意识抚过心口。
千年道心,早已千疮百孔,却要强撑着坚不可摧。
某次仙门大会,各山弟子齐聚,有人见温见瑜剑法卓绝却性情沉默,暗中出言轻慢,语涉不敬,连带着讥讽他无门无派,全凭仙尊庇护。
温见瑜垂首而立,一言不发,握剑的手却青筋微显。
一旁静坐的裴玄洲忽然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人,周身寒气骤起,满座皆静。
“三清山门人,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温见瑜身子微僵,心口那枚灵玉骤然发烫。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地面,眼眶微热,却强迫自己不动声色。
师尊护他,从来都只是因为他是弟子。
仅此而已。
大会散后,一路无言。
回到三清山,风雪又起。
温见瑜躬身行礼,准备退下,裴玄洲却忽然开口。
“站住。”
青年脚步一顿,垂首待命。
裴玄洲走近,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喉间微涩,最终只冷声道:“日后再有此事,不必忍辱。”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温见瑜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裴玄洲看着他这般疏离恭顺的模样,心头一刺,再无多言,只挥了挥手,转身步入风雪之中。
衣袂翩跹,孤绝清冷,一如初见。
温见瑜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宇之后,才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灵玉温暖,心却寒凉。
他们依旧是师徒,守着礼数,隔着风雪,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一个将深情藏入冷酷,一个将痴念埋进畏惧。
三清山的雪,终年不化。
正如他们之间,那份注定无果、至死都不敢言说的心意。
岁岁年年,冰封于心,永不消融。
山风卷着碎雪,擦过殿角铜铃,一声轻响,旋即又被寒气压了下去。
温见瑜垂手立在廊下,衣摆沾了薄雪,也只静立不动,等着殿内人吩咐。从晨昏到日暮,他从不多言,不多看,不多求,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活成了三清山最安分的影子。
殿内,裴玄洲指尖抵着书卷,目光却落不到字上。窗外那道身影太规矩,太温顺,规矩得像一把早已铸好的剑,只知守着分寸,刃口朝内,割得自己满身伤。
他心头一紧,又迅速被道心压下。
这般才是对的。
师徒有别,仙规如铁,半步都错不得。
“进来。”
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波澜。
温见瑜垂首入内,步伐稳而轻,跪坐案前添茶。茶水微烫,他指尖微缩,却没半分闪躲,依旧稳稳将茶杯推至案边,动作恭谨得近乎刻板。
裴玄洲目光扫过他指尖浅淡的红痕,喉间微涩。那是前几日练剑时被寒剑所伤,他明明看在眼里,却只淡淡一句“下次仔细”,连半分 healing 灵力都不曾渡。
不能疼,不能软,不能留一丝念想。
温见瑜垂着眼,分明能嗅到师尊身上清浅的松香,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头顶的目光,却自始至终盯着地面青砖纹路,不敢抬眸半分。
他怕一抬眼,眼底藏了十几年的痴念便会倾泻而出,碎了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也碎了他唯一能留在师尊身边的身份。
裴玄洲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声音淡得像雪:“今夜雪大,不必在外守着,退下吧。”
“是。”
温见瑜躬身行礼,起身倒退数步,才转身出门。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门被轻轻合上。
裴玄洲指尖猛地攥紧,书页被捏出深深褶皱。
他能想象到,少年出了殿门,并不会立刻离去,只会立在风雪里,再静立片刻,确认他无事,才会悄声离开。
就像无数个夜晚那样。
而他,总会在人走后,立在窗边,看着那道单薄身影消失在雪幕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闭上眼。
千年道行,抵不过一念心动。
仙规森严,锁得住言行,锁不住翻涌的心魔。
温见瑜回到自己寝殿,反手关上门,才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寒气。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枚灵玉依旧温热。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朝夕相处,却隔着比三清山积雪更厚的礼法与畏惧。
他不敢靠近,不敢贪恋,不敢奢望。
只能以弟子之名,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一年,又一年。
窗外雪落更急,覆了山门,覆了石阶,覆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他们依旧是师徒。
一个冷藏深情,一个怯掩痴念。
三清山的雪终年不融,
他们之间,也终是冰封到底,无春可盼。
雪落了整夜,三清山漫山皆白,连晨雾都冻得发僵。
温见瑜天不亮便候在殿外,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像无知无觉。指尖那点旧伤遇寒便隐隐作痛,他只攥紧袖中手,将那点疼和心口的痒一并压死在骨血里。
天光微亮时,殿门轻启。
裴玄洲立在门内,素衣不染尘,眉眼依旧清冷如冰。目光扫过廊下人肩头积雪,只淡淡一停,便移开去,声线无波:“今日练剑。”
“是,师尊。”
温见瑜垂首跟上,一步不敢逾矩。
寒剑出鞘,风啸雪落。他招式稳准,每一剑都守着弟子本分,力道收得极严,从不展露半分锋芒,只做一柄听话的剑。裴玄洲立在一旁看,指尖无意识蜷起。少年每一次挥剑,腕间都会露出那道浅疤,是那日他冷眼旁观留下的伤。
本该更狠些。
该断了所有念想,断了所有牵连。
“出手太弱。”裴玄洲开口,语气冷硬,“仙门弟子,当斩情断念,心无挂碍。”
温见瑜剑势一顿,随即更快更稳,像在拼命剖出自己的心,一遍遍凌迟。
“弟子谨记。”
他怎会不谨记。
谨记师徒有别,谨记仙规如铁,谨记自己一腔痴念,从头到尾都是错。
裴玄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寒潭深寂:“此处风大,回去。”
温见瑜收剑跪地,规规矩矩叩首:“弟子告退。”
起身倒退,垂眸敛目,连余光都不敢多沾那人半分。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雪径,裴玄洲才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虚空,似要触到那抹早已远去的温度。千年道心在胸腔里翻搅,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能给的,只有冷漠。
唯有冷漠,才是保全。
也唯有冷漠,能将两人一同拖进这无边无尽的冰封里。
入夜,雪未停。
温见瑜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温热灵玉。这是入门时师尊所赐,说是护身,却护不住心口那道日夜啃噬的伤。他不敢戴在身上,只敢藏在枕边,夜深人静时,偷偷贪恋一点虚妄的暖意。
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是师尊。
每夜都会来,却从不会靠近,只在殿外立片刻,像确认一件器物是否完好,又像在守着一道不能触碰的劫。
温见瑜贴在门后,能清晰闻到那缕穿过风雪的松香,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他不敢出声,不敢开门,连呼吸都不敢重。
只任由那点欢喜与剧痛,在心底缠成死结。
裴玄洲立在风雪中,望着窗纸上单薄的影子,指节泛白。
他能听见门后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知道少年在忍,和他一样。
仙规锁身,道义锁心。
他们这一生,只能是师徒。
只能是,近在眼前,远隔生死。
雪又落大了,压弯了枝头,掩去了足迹。
裴玄洲终是转身,衣袂扫落枝头积雪,簌簌一声,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殿内,温见瑜缓缓滑坐地上,将脸埋在膝间。
没有哭,没有声,只有肩头细微的颤抖,和心口那片化不开的冰。
三清山的雪,终年不化。
他们之间的情,也终是埋在霜雪之下,不见天日。
朝夕相伴,咫尺天涯。
一生克制,一生隐忍,一生相望,一生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