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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回到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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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
温见瑜攥着那枚灵玉,掌心暖意一路烧到心底,连指尖都还在轻轻发颤。他不敢随意把玩,只小心翼翼收在怀中,贴着心口安放,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风雪未歇,呼啸着拍打窗棂,屋内却因那一点灵玉余温,暖得不像话。
他坐了半宿,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师尊那双看似冷淡、却藏了软意的眼,还有那抹极淡极淡、几乎要隐入夜色里的耳尖红。
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去想。
直到夜半,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见瑜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规规矩矩立在门内,垂首等候。
门被轻轻推开。
裴玄洲一身素色衣袍,未施半点术法,周身带着几分室外的寒冽,目光落在他身上,淡声道:
“还没睡?”
“弟子……在整理剑谱。”温见瑜声音微低,不敢抬头。
裴玄洲“嗯”了一声,迈步走入。
寝殿不大,他一进来,空气便似被无形的气压笼罩,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见瑜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攥紧了胸口衣襟——那里,正贴着他送的灵玉。
裴玄洲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肩线,喉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白日在练剑场那一点触碰,那一点瑟缩,那一点浅红,自始至终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千年道心,稳如磐石,竟被一个小弟子搅得波澜四起。
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剑谱,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温见瑜垂首立在一旁,呼吸放轻,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裴玄洲忽然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
“灵玉……戴着?”
温见瑜一怔,连忙点头:“是,一直戴着。”
“暖和?”
“……暖和。”
他话音刚落,便觉眼前阴影微移。
裴玄洲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
温见瑜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师尊身上的气息太近,近得让他心慌,又让他贪恋。
裴玄洲垂眸,望着少年头顶柔软的发旋,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能清晰看见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那紧绷的下颌线条,能看见——少年胸口处,微微凸起的一小块轮廓。
那是他给的灵玉。
也是他乱了道心的源头。
指尖微微一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触向那处温热。
温见瑜似有所觉,身子轻轻一颤,声细如蚊:
“师尊……”
这一声轻唤,软得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裴玄洲指尖猛地顿住。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钟。
师徒,礼法,道心,清规……
无数字眼在脑海中炸开。
可心底那股压制不住的软意,却比任何戒律都要汹涌。
他沉默许久,气息微沉,最终只是缓缓收回手,重新拉开半步距离。
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夜深了,歇息吧。”
“明日还要早起练剑。”
温见瑜微微一怔,连忙躬身:
“……是,师尊。”
裴玄洲再未多言,转身便走。
门被轻轻合上。
温见瑜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按住心口。
灵玉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明明知道,师尊只是尽师徒本分。
明明知道,不该有半分妄念。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
师尊也乱了。
而门外。
裴玄洲背靠着紧闭的门扉,闭眸深呼吸。
灵台翻涌,心绪难平。
他抬手,按住自己方才险些失控的指尖。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年心口的温度,与灵玉的暖交织在一起,挥之不散。
风雪敲窗,一夜未停。
殿内一人,心乱如麻。
门外一人,道心动摇。
谁都没有再越雷池一步。
可那份藏在礼法之下、不敢言说的心动,
早已在风雪夜色里,悄悄生了根。
入夜后,风雪更烈,呼啸着撞碎在窗棂上。
温见瑜攥着那枚灵玉,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师尊给的东西,暖得烫手,也怕得惊心。
裴玄洲立在廊下,一身冷色,周身寒气比风雪更甚。
他方才不过是见那孩子指尖冻得发紫,随手丢了块灵玉,竟扰得自己心绪不宁至今。
荒唐。
他斩尽尘缘,断尽凡心,千年道途,从无半分旁骛。
殿门被他无声推开。
温见瑜吓得瞬间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头死死抵着地面:
“师尊……”
声音发颤,连尾音都在抖。
裴玄洲目不斜视,一步步走近,脚步声落在青砖上,沉得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温见瑜心上。
他停在少年身前,垂眸,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抬起头。”
温见瑜浑身一颤,缓缓抬头,眼睫沾着细颤,不敢与他对视。
裴玄洲视线扫过他依旧泛红的指尖,落在他掌心那枚灵玉上。
“谁准你贴身戴着?”
温见瑜心口一紧,连忙将灵玉捧在手心,躬身呈上:
“弟子……弟子知错。”
他怕师尊嫌他僭越,怕师尊收回那一点仅存的暖意,更怕师尊一眼看穿他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痴念。
裴玄洲没有接。
只是冷冷看着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评判一件器物:
“温见瑜,你记住,本座给你的,是师徒本分,不是让你生出妄念。”
一字一句,冰寒刺骨。
温见瑜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发抖,灵玉险些落地。
“弟子……不敢。”
他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眼眶却不受控
制地发烫。
他不敢有妄念,可心早已不受控制。
裴玄洲看着他这副惶恐到极致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闷,转瞬又被冷意压下。
他是师尊,是执掌生杀、断情绝欲的上仙。
动心,便是堕魔。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何谈救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弟子。
“伸手。”
温见瑜依言抬手,掌心向上,微微发抖。
裴玄洲指尖一拂,灵玉自他掌心飞回自己手中。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此玉,收回。”
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日后,安分守己。
再敢逾矩,本座废你灵根,逐出师门。”
温见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逐出师门。
这四个字,比任何责罚都要锋利,一刀刺穿他心口。
他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师尊!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
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裴玄洲看着他卑微颤抖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他转身,背影冷峭孤绝,一步踏入风雪中。
“练好你的剑,别再想些不该想的。”
门被合上,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温见瑜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掌心空荡荡,心也空荡荡。
那一点好不容易靠近的暖意,被师尊亲手掐灭。
他以为的救赎,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风雪整夜未停。
温见瑜跪到天明,脊背依旧挺直,眼底却再无半分光亮。
他怕师尊,怕到骨子里。
也爱师尊,爱到绝望里。
而裴玄洲立在山巅,风雪灌满衣袖。
掌心那枚灵玉,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
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千年道心,早已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他能斩断情丝,能镇压心魔,却救不回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弟子。
更救不回,早已注定不得善终的自己。
没有相守,没有回头。
只有师徒礼法,隔了生死,隔了尘缘。
一冷一怯,一伤一死。
温见瑜跪在殿中,直到天光微亮,才撑着发麻的腿起身。
掌心空落,连最后一点暖意都没剩下。
他不敢耽搁,照常去练剑场。
风雪未歇,霜气刺骨,他赤着手握剑,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去,冻得骨骼发疼,也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敢抱怨,不敢奢求,更不敢再去看一眼师尊所在的方向。
裴玄洲立在廊下,冷眼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挥剑时手臂微颤,脸色白得像雪,却依旧每一招都守着规矩,恭谨得近乎卑微。
他看得心头一紧,随即又被冷意压下。
这般才好。
断了念想,守了本分,便不会再错下去。
直到温见瑜力竭,踉跄着险些摔倒,裴玄洲才缓步走过去。
脚步声落在雪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温见瑜瞬间僵住,慌忙跪稳:
“师尊。”
“剑都握不稳,还练什么。”
裴玄洲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居高临下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指尖。
温见瑜垂着头,声音发哑:“弟子……知错。”
“手伸出来。”
他浑身一颤,以为又要受罚,闭着眼颤抖着抬手。
预想中的责罚没有落下,只觉一枚温热之物被强硬按在他掌心。
还是那枚灵玉。
“拿着。”裴玄洲收回手,语气冷硬,“冻残了手,谁来替本座处理琐事。”
温见瑜攥着那失而复得的暖意,心口又酸又涩,却不敢流露半分,只低声应:
“……是。”
裴玄洲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衣袂扫过落雪,不带一丝留恋。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便会看见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依赖。
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硬,尽数崩塌。
温见瑜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将灵玉紧紧按在胸口。
暖意在掌心蔓延,却暖不进心底深处的寒。
他知道。
师尊不是心软。
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弟子。
仅此而已。
此后日子,一切如常。
他依旧恭谨,依旧畏惧,依旧守着分寸,半步不敢靠近。
裴玄洲依旧冷脸,依旧寡言,依旧不动声色,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道心之下。
只是无人知晓。
每个风雪之夜,练剑场外都有一道身影默默伫立。
冷眼看他受冻,又忍不住暗中护他周全。
而殿内那道身影,夜夜握着灵玉,在惶恐与微甜中挣扎。
不敢靠近,不敢逃离,不敢忘。
师徒名分在前,尘缘注定无果。
一个用冷酷掩藏心动,一个用畏惧掩藏痴念。
终其一生,只敢遥遥相望,不敢言说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