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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踏马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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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阳光正好。
沈清弦坐在沙发上看书,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穿着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红绳的细线。
很安静,很惬意。
“——砰!”
门被一脚踹开,整个门框都抖了三抖,惊得沈清弦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林墨站在门口,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弹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他一把按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练习过很多次。
他逆着光,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露出黄纸的边角、朱砂盒的盖子、还有几支毛笔的笔杆。
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凶巴巴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大字:来找茬的。
沈清弦沉默了两秒。
这小子又来了。
“林墨。”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知不知道门是用来敲的?”
“敲什么敲!”林墨大步走进来,把布袋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跟你这种装病装死的人不用讲礼貌!”
他显然是听到局里有人说沈清弦上次用净世莲火的玉牌轻松收服厉鬼的事了。
应该是从小何那个大嘴巴那里知道的。
“跟我比一场!”林墨扬起下巴,一脸傲娇样,眼睛却亮得惊人。
“比什么?”
“符咒!”林墨从布袋里掏出两张黄纸,拍在茶几上,“家里都说你是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我不服!今天就要比比看,到底谁更厉害!”
沈清弦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清弦,下巴扬得老高,一副“你怕了吧”的表情。
沈清弦:“……”
如果他没记错,林墨已经用这种说辞挑战他三百三十七回了。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林墨七岁,扎着冲天辫,说要“打败表哥成为林家第一”。
那次比的是折纸鹤,沈清弦折了一百只,林墨折了三十七只,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哭。
第一百次是五年前,林墨十六岁,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不再扎冲天辫,还给自己挑染了红毛,但还是一脸不服。
那次比的是定身咒,沈清弦定了他半小时,林墨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第二百次是两年前,林墨十九岁,一米八三,开始走酷哥路线,挑战的时候连狠话都不放了,直接掏符纸就是干。
那次比的是驱邪阵法,沈清弦画完一张符的功夫,林墨的阵法自己把自己烧了。
如果他没记错,林墨已经用这种说辞挑战他三百三十七回了。
沈清弦沉默了两秒,合上书:“不比。”
“为什么?!”
“我身体不好。”沈清弦咳嗽了两声,脸色适时地苍白了几分,靠在沙发背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画符耗神,比不了。”
他一副“我好虚弱我快要吐血”的样子把林墨气得跺脚。但说实话,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跺脚,场面还挺震撼的。
“你又装!上次你咳着血都能单手镇压厉鬼,当我不知道吗?!”
“那是意外。”
“我不管!”林墨开始耍无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你今天不比,我就不走了!”
他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往沈清弦那边歪了歪。
他俩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他能闻见沈清弦身上淡淡的药味。
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而是像中药熬久了之后,渗进衣服里的那种气息,带着一点点苦,一点点涩。
林墨的喉结动了动。
他别开眼,假装在研究茶几上的花纹。沈清弦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分明,骨相清瘦。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细细地蜿蜒。
林墨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那双手吸引。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牵过他。那时候他还小,沈清弦也还小,两只手都小小的,但沈清弦的手总是凉的。
凉凉的,软软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凉的玉。
他的视线从手指往上移,连带着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能断,小臂掩在宽松的袖口里若隐若现。
再往上是脖颈,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脖颈白得扎眼。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喉结的轮廓,小小的,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再往上是下颌的线条,流畅得像用笔勾出来的。然后是嘴角——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家表哥长得好看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听了太多“你看人家沈清弦”之类的话,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每次近距离看的时候,还是会被晃到。
像看一尊玉雕。
美丽,精致,脆弱。
好像碰一下就会碎。
林墨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收回,假装在研究天花板。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弦的时候。
那年他六岁。
沈清弦的父母刚出事,林家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他窝在角落里偷听大人们说话,听到最多的就是“沈家那个孩子”“可惜了”“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他对沈清弦的印象全是听来的——什么“天赋异禀”“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总之就是天赋异禀,百年难遇。
林墨那时候不懂什么天赋异禀,只知道大人老拿他和那个没见过面的表哥比,比谁先开口说话,比谁先学会走路,比谁先画出第一张符。
比得他烦死了。
他那时候想,那个什么表哥,一定是个讨厌鬼。最好一辈子别见。
葬礼那天,他跟着爸妈去了沈家。来之前他想好了,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被夸上天的“表哥”到底长什么样。
他要挑刺,要找出他的缺点,要证明自己比他厉害。
然后他见到了。
沈清弦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黑,小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周围全是大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林墨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脸。
白的。
白得像纸,像雪,像他冬天堆的雪人。
可雪人是圆的,沈清弦不是。他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眼眶红红的。
他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灵堂正中间那两张照片。
林墨愣住了。他忘了挑刺,忘了找缺点,忘了要证明自己比他厉害。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心想:
他好像一只瓷娃娃。
好脆。
好像一碰就会碎。
林墨他妈推了他一下:“去,叫表哥。”
他就这么被推到了沈清弦面前。
近距离看更吓人。他睫毛那么长,眼眶那么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林墨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话音刚落,他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
林墨捂着头,眼泪差点飚出来。他委屈,他冤枉,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想说“你是不是很难过”,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说成了那样。
他本意是好的。
真的是好的。
沈清弦闻言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可里面没有眼泪。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沈清弦抬起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很重,林墨整个人直接顺着那股劲噔噔噔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方。
林墨被打懵了。
他捂着鼻子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瓷娃娃”。瓷娃娃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抿得更紧了,眼眶还是红的,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火。
是那种烧不尽的、冷冰冰的火。
林墨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没那么脆。
他爬起来,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林墨就成了他的跟屁虫。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跟着。想看他到底有多厉害,想看他会不会真的碎掉,想……
他想保护他。
虽然他从来没说出口。
那时候他想得很简单:只要我赢了表哥,就能保护他了。
这个念头跟了他十五年,到现在也没变。
“行吧。”
沈清弦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林墨眨眨眼,发现沈清弦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
“那就比一张。”沈清弦说,“画完我就休息。”
林墨眼睛一亮,立刻从布袋里掏出两张黄纸,分给沈清弦一张。
“就比‘五雷符’!”他说,“看谁画得快,画得好!”
五雷符,天师基础符咒之一。虽然基础,但很考验画符者的功力和心境。笔力、灵力、专注度,缺一不可。
两人在茶几两边坐下。林墨铺开黄纸,提起毛笔,蘸上朱砂。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很稳,笔走龙蛇。朱砂在黄纸上留下流畅的纹路,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符文的转折处力道十足,收尾处干净漂亮。紫色的雷光隐隐在他笔尖流转,那是灵力高度集中的表现。
林墨这边很认真,沈清弦这边就随意多了。他慢吞吞地蘸了朱砂,慢吞吞地落笔,慢吞吞地画着。
与一旁专注紧张的林墨相比,他动作悠闲得像在练书法,每一个起承转合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林墨瞥了他一眼,心里冷哼:装,继续装。
他本意是看沈清弦的进度,可那视线在沈清弦笔上打了个转,就不自觉地往下移了。
移到那只握着毛笔的手上。
那手真白。
白得能看清每一根骨节的轮廓,白得能看清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好看极了。
林墨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打过他。那时候他还小,被打了只会哭。后来长大了,被打了就开始琢磨:为什么打人还能打得这么好看?
他当时觉得自己有病。
现在觉得,可能真有病。
他的视线从手上移开往上走,又一次在沈清弦脖颈处流连。
那截脖颈还是那么白。阳光落在上面,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明,能看见喉结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画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紧一点。那唇色淡,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像两片薄薄的花瓣贴在脸上。
林墨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赶紧收回视线,专心画自己的符。
——有病。
他想。自己真是有病。
他本来以为沈清弦画得慢是因为身体不好。但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沈清弦虽然画得慢,但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符文的转折处,弧度刚好;符文的收尾处,力道刚好;符文的每一笔、每一画,全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而且他画符的时候,周身有淡淡的金色光晕流转。
那是灵力。
纯净的、凝实的、高度集中的灵力。
那些光晕在他指尖缠绕,顺着笔杆流到笔尖,再从笔尖渗进朱砂里。朱砂在黄纸上留下痕迹的时候,那些光晕也跟着渗进去,一笔一画,都在发光。
林墨心里一紧,赶紧收敛心神,专心画自己的。
紫色的雷光在他笔尖跳动,噼里啪啦的,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他画得快,画得猛,画得虎虎生风。
沈清弦画得慢,画得稳,画得云淡风轻。
两人几乎同时画完最后一笔。
林墨收笔的那一刻,黄纸上的符文猛地亮起。紫色的雷光刺目,噼啪作响,带着一股凌厉的威压。
沈清弦也收了笔。他面前的符文同样亮起,却是纯净的金色,温和、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平手?
林墨瞪大眼睛,正要说话——
“噗。”
他面前的五雷符突然自燃了。
紫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符纸,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林墨愣在原地。
他看着茶几上那一小撮灰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沈清弦也愣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随后,他感觉到胸前的玉佩在发烫,温度烫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
“……谢无渊。”
玉佩里一片安静。
谢无渊在装死。
“是不是你干的?”
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谢无渊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委屈,像做错事的小狗在摇尾巴认错:“弦弦,我不是故意的。”
“……”
“我就是……看他太嚣张了。”谢无渊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种心虚的讨好,“想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就一点点……”
林墨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像根弹簧一样弹起来,指着沈清弦胸前的玉佩,眼睛瞪得溜圆:“是那死鬼搞的鬼对不对?!!”
沈清弦还没回答,谢无渊就抢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却丝毫不显女气。
“弦弦……你表弟好凶啊……他是不是讨厌我……”
“我他妈当然讨厌你!”林墨气得脸都红了,“你一个厉鬼天天缠着我表哥,还耍阴招烧我的符——谢无渊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出来单挑!”
“我……”谢无渊的声音更委屈了,“我不是男人,我是鬼……”
林墨:“…………”
沈清弦:“…………”
“林墨。”沈清弦揉了揉眉心,“够了。”
“表哥!你还护着他?!”林墨眼睛都瞪大了,“他刚才干扰我画符!这是作弊!”
“我知道。”沈清弦平静地说,“所以我会罚他。”
“罚?怎么罚?简简单单骂他一顿?”林墨冷笑,抱着手臂,“要我说,就该把他从玉佩里揪出来,打一顿,打得他魂飞魄散——”
他话没说完,突然感觉脚下一滑。
不对,不是滑。
是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
“咚——!”
林墨一屁股摔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愣了两秒,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好像死机了一瞬,脑子一片空白。
原地摔了个屁股墩这个可怕的事实缓缓入侵他的意识。
“谢无渊——!!!”
他的怒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谢无渊在玉佩里小声啜泣,声音委屈极了:“弦弦……他骂我,还说要打我……我好害怕……”
沈清弦:“……”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头更疼了。
最后,林墨是黑着脸、揉着屁股离开的。
他脸都气歪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撂下狠话:“谢无渊你给我等着!下次我一定收了你!我说到做到!”
谢无渊没理他,只是在沈清弦脑海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得意。
随着这声轻哼,那边的林墨刚迈出门槛,脚下又是一滑。
“咚——!”
这一跤摔在走廊里,沈清弦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怒吼。
门关上后,宿舍里恢复了安静。沈清弦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玉佩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谢无渊。”
“嗯……”
“解释。”
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谢无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就是……不想看他欺负弦弦……”
“他没欺负我。”
“他逼你比试!”谢无渊的声音委屈起来,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心疼,“明知道弦弦身体不好,还非要你画符……他就是故意的!他一点都不心疼弦弦!”
他说的一句话拐三个音,整的装病的沈清弦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病了。沈清弦叹了口气:“那是我们表兄弟之间的事。”
“可我不喜欢……”谢无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不喜欢别人对弦弦凶,不喜欢别人逼弦弦做不喜欢的事,弦弦明明那么好……”
沈清弦看着茶几上的玉佩。他看了很久,玉佩里的红光微弱地跳动着,像一颗小心翼翼的心脏。
他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他说:“下不为例。”
“再有一次,我就把你交给总局处理。”
玉佩里没有声音。
但沈清弦能感觉到,谢无渊笑了。
带着意味不明的得逞与得意。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沈清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茶几上的玉佩,那抹血色纹路正幽幽发光,像一只慵懒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墨今年二十一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早就不扎冲天辫了。
可他每次挑战输了,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红着眼眶说“下次我一定赢”。
然后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沈清弦放下水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第三百三十七次。
第三百三十八次大概也不远了。
他想。
耳边,谢无渊的声音轻轻响起。
“弦弦……”
“嗯?”
“那个林墨……他为什么老来找你啊?”
沈清弦没睁眼:“他想赢我。”
“赢了你然后呢?”
“然后……”沈清弦顿了一下,“他说要保护我。”
玉佩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谢无渊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幻觉,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保护弦弦……”
“有我就够了呀。”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清弦懒得理他。但他知道,林墨下一次来找茬的时候,谢无渊一定还会搞事情。
第三百三十八次。
他想。
希望那小子别摔得太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