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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不会再放 ...

  •   第二天傍晚,城西老宅。

      这是一栋民国时期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封条,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封条撕成碎片,散落一地。

      秦烈蹲下来捡起一片封条。纸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里面鬼气很浓。”他站起身,看向身后的沈清弦,“你确定要进去?”

      沈清弦靠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天他不知道抽了什么疯,还是想试试破掉体内那俩莫名其妙较上劲的封印。

      结果显而易见。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风衣,衬得整个人像一块随时会碎掉的玉。

      小何推着轮椅欲言又止,谢无渊乖巧地飘在沈清弦身侧。

      他最终还是跟来,手上的烫伤也“奇迹般”地好了,绷带拆了,连道红印子也没留下。

      此刻他穿着那身素白汉服,长发披散,面容绮丽,看起来比沈清弦还像个病人。

      如果忽略他是飘着的话。

      “弦弦,里面好阴啊……”谢无渊小声说,往沈清弦身边靠了靠,“我有点怕……”

      秦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怕?

      一个来路不明的厉鬼,怕另一只鬼?
      他脑子废了才会信他的话。

      小何感受到自家老大的不爽,立刻侧身把沈清弦的轮椅侧了侧,身体“正巧”隔开了一人一鬼。

      秦烈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小何发誓他看到自家老大的嘴角上扬了3毫米。

      “你留在外面。”
      “不要!”谢无渊立刻抓紧沈清弦的轮椅扶手,抓的时候还“不小心”碰到了沈清弦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然后迅速缩回来。

      他的脸微微泛红:“我要保护弦弦……”

      沈清弦抬眸看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谢无渊的脸。

      “走吧。”他说。

      小何推着轮椅往里走。门槛太高,秦烈上前一步,直接连人带轮椅抬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跨过了门槛。

      谢无渊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但他飘在空中的身影,有一瞬间变得透明,又迅速凝实。

      没人看见。
      除了沈清弦。

      他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进到院子里,鬼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正房的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口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与其说是“躺着”,不如说是“摆着”。三具尸体并排摆放,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他们的嘴唇全是黑的,看起来格外惊悚。

      “勘察队的人说,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秦烈低声说,“法医验过了,死因是心脏骤停,死亡时间分别是三天前、五天前和一周前。但尸体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

      沈清弦从轮椅上站起来。小何想扶,但他摆了摆手拒绝,自己慢慢走向那三具尸体。

      他的风衣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沾了灰,他也没在意。谢无渊自顾自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

      沈清弦蹲下来,仔细查看最左边那具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应该是附近的民工。

      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放大;又掰开尸体的嘴,黑色的嘴唇里面,舌头也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染过。

      “他们在死前,是不是都听到了什么。”沈清弦说。

      秦烈皱眉:“你怎么知道?”

      沈清弦没回答。他站起身,看向正房深处。

      “进去看看。”

      正房里很暗,窗户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透不进一丝光。小何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屋内的陈设。

      这是一个戏台。

      不,是改成了戏台的堂屋。正对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戏台,台上有桌椅,有屏风,有唱戏用的道具。台下摆着几排长凳,像是给观众坐的。

      戏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戏服,浓艳的妆容,凤冠霞帔,珠翠满头。

      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小何的手电筒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差点叫出声来,秦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沈清弦看着那个背影,轻声说:“出来吧。”

      红衣女人没动。

      “别装了。”沈清弦的语气很平淡,“你等了三天,不就是想等我们进来吗?”

      红衣女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标准的青衣长相,柳眉凤眼,朱唇皓齿。但她转过身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

      那张脸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

      小何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秦烈挡在沈清弦身前,手已经按在了符箓上。

      但红衣女人没有扑过来。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沈清弦……不对,是看着沈清弦身后的谢无渊。

      “你是谁?”她问,声音嘶哑的奇怪。

      谢无渊从沈清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说:“我、我是弦弦的……”

      “她是问你。”沈清弦打断他刻意的装模作样,“她是不是认识你?”

      谢无渊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那个红衣女人。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陌生,并非他往日露出那种装出来的柔弱,而是真正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审视。

      那眼神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他又缩回沈清弦身后,可怜兮兮地小声说:“我不认识她……她好可怕……”

      红衣女人盯着他,腐烂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就是你。”她说,“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了。”

      空气骤然凝固。秦烈察觉到不对,立刻甩出一张符箓。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符箓飞到半空轰然燃烧,金光炸裂,激起粉尘一片。但红衣女人只是挥了挥手,那金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A级?”秦烈脸色一变,“可能不止……”
      “百年厉鬼。”沈清弦的声音依然平静,“怨气凝而不散,杀三人而不食其魂,只是为了引我们过来。”

      他看着红衣女人:“你想见谁?”

      红衣女人笑了。她的脸在笑的时候继续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我想见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一百年了。”她说,“我已经想不起他的样貌,但我闻到了他的气息——就在你身上。”

      她的目光越过沈清弦,落在谢无渊身上。

      “谢老板。”她说,“别躲了。你躲了一百年,还不够吗?”

      谢无渊没动。但沈清弦能感觉到,胸前的玉佩在发烫.比任何时候都烫。

      “谢无渊。”他轻声说。

      谢无渊从他身后飘出来。一双凤眼直直打量着对面。

      在那一瞬间,谢无渊的表情变了。

      他不再是那副怯生生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凤眼微垂,看着台上的红衣女人,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轻,但和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红衣女人看着他,脸上的腐肉簌簌往下掉。

      “我是谁?”她喃喃重复,“我是谁……你不记得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无渊没动。

      她又走了一步。
      谢无渊还是没动。

      她走到戏台边缘,伸出手,想去够谢无渊——
      她的手臂断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条手臂从肩膀处齐齐断开,掉在地上化成灰烬。

      红衣女人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断臂,又看着谢无渊,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眼中流出的泪不是鬼魂独有的血泪,而是一行清泪。清澈,透明,又柔软。

      “你还是不记得我……”她喃喃说,“一百年了……你还是不记得我……”

      谢无渊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我该记得你吗?”

      红衣女人哭了。

      她哭着哭着,身上的戏服开始褪色,凤冠开始脱落,妆容开始消融……最后,她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清秀,朴素,眼角有一颗泪痣。

      她跪在戏台上,对着谢无渊磕了三个头。

      “谢老板,”她说,“您不记得我,我也认了。我只是想问您一句——”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那年您教我唱戏,说我有天赋,说以后让我当您的搭档——您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哄我?”

      谢无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谢无渊开口,声音依然很淡:“我不记得了。”

      年轻女子苦笑一声:“好,不记得也好。”

      她站起身,看向沈清弦。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她说,“你是什么人?”

      “我……勉强算是他的监管者。”

      恍惚间,沈清弦只觉得脑中有什么灵感乍现。他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一簇淡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升起。

      那火焰很轻,很薄,像一片金色的羽毛,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堂屋。

      它燃烧的时候像是没有任何温度,可只有熟悉的人或者受过这火焰灼烧的鬼才知道,这是因为温度太高,高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净世莲火。

      沈家的千年传承。传说若是修到极致,可令厉鬼褪尽怨孽,不必再入地狱消除恶业,可直接重入轮回。

      年轻女子看着那簇火焰,瞳孔猛然收缩。

      火焰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在沈清弦指尖静静燃烧。火光映在沈清弦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却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点燃了两簇细小的光。

      “你是沈家的人……”她喃喃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难怪……难怪谢老板会跟着你……”

      谢无渊耳尖一动,下意识转身去看沈清弦的表情。可他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倒是秦烈听了眉头一皱,审视的目光狠狠扫过两只鬼。

      年轻女子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身形在月光下晃了晃,像是要散开。

      沈清弦轻轻一挥手,那簇火焰就飘了出去。

      火焰飘得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它飘到年轻女子面前,停在离她眉心三寸的地方,静静地悬着。

      “你生前是个善良的人。”沈清弦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荡荡的废墟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死后困在这里百年,没有害过一个无辜之人。那三个人,是来拆房子的包工头和工人吧?”

      年轻女子低下头。月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是上吊留下的痕迹,百年不消。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沈清弦问。
      “他们拆了我的戏台。”年轻女子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

      “所以你杀了他们。”
      “……”

      年轻女子不说话。沈清弦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谴责,只是平静地看着。

      像一面湖水,能照见一切,却不会被任何东西搅动。

      “你有执念。”他说,“执念不消,入不了轮回。我可以帮你消掉它。但你得告诉我,你的执念是什么。”

      年轻女子抬起头。

      她没有看沈清弦,而是越过他,看向站在废墟另一头的谢无渊。

      谢无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天已经大黑了。月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而在场人的盲区中,他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鬼是没有影子的,但实力强大的厉鬼将魂体凝实时,在月光下可以显现处影子。

      但那影子不对劲。它不是人形的,而是扭曲的、模糊的、像一团蠕动的雾气。那雾气在地上缓缓翻涌,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月光下疯狂舞动。

      年轻女子看了谢无渊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期待、失望、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最后她苦笑了一下。

      “我的执念……”她喃喃说,“我的执念就是想问他一句话。现在问了,他答了,我也没什么可执着的了。”

      她看向沈清弦,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动手吧。”

      沈清弦看着她,手却没有动。

      “你还有遗憾。”他说。

      年轻女子愣住了。

      “你刚才哭的时候,流的不是血泪。”沈清弦说,声音比刚才更轻,“百年厉鬼能流出清泪的,心里还存着善念。这样的人,不该魂飞魄散。”

      他收回那簇火焰。

      那莹白的光从他指尖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玉牌。

      玉牌很小,只有掌心大。月光照在上面,映出洁白温润的光泽。

      跟只收着谢无渊的暖玉不同,这是沈家传承千年的法器,但需要认主才能使用。除了能提供强大的能量储备,还能收服多只厉鬼禁闭于内。

      而近百年来,除了曾祖父,他是沈家唯一一个让玉牌认主的天师。

      “你可以进去。”沈清弦说,“在里面修行,等执念消尽,我送你去轮回。”

      年轻女子盯着那枚玉牌。她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依旧是清亮而透明的泪,像活人一样。

      “你……你愿意渡我?”

      沈清弦没回答,他只是把玉牌往前递了递。

      年轻女子伸出手。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月光能穿透过去。但当她的指尖触到玉牌的瞬间——

      轰——

      一道莹白火焰自沈清弦掌心升起。

      无数的、密密麻麻的火焰组成一道线,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刹那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那些火焰跳跃着、旋转着,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圆盘缓缓转动。无数精密的符文从火焰中浮现,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都在呼吸,都在吟唱着某种古老的咒语。

      它们围绕着沈清弦旋转,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由光组成的巨大法阵。

      法阵的中心,站着沈清弦。

      他周身浴火,却毫发无伤。那些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亲吻着他的指尖,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仍是那种病态的、没有血色的苍白。但此刻,他在那漫天火焰中,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病弱?
      不。

      只是神明染了凡人的病。

      年轻女子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她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玉牌。那白光没入玉牌的瞬间,沈清弦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玉牌上空虚画。

      一道金色的符文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像融化的金子,缓缓落在玉牌表面。

      “镇。”他轻声说。

      玉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沈清弦把玉牌收回口袋。他侧了侧脑袋,小何立刻过去推轮椅,那双圆眼睛里像是闪着崇拜的星星。

      火光从他身上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那些旋转的符文一道一道熄灭,那巨大的法阵一圈一圈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缕细小的莹白火焰,从他指尖轻轻一颤,消失在夜色里。

      “谢无渊。”
      没人回应。

      月光从破烂的屋顶照下来,落在一地的碎砖烂瓦上,废墟里一片寂静。

      沈清弦拍了拍扶手,示意小何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看,谢无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站在原地,双眼放空,像是被抽走了魂。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翻涌着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像是狂喜,像是恐惧。
      又像是是渴望。

      那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睡了一百年、终于被人唤醒的野兽。

      沈清弦微微皱眉。

      “谢无渊?”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谢无渊眨了眨眼。只是一瞬间,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沈清弦熟悉的怯生生的模样。

      “弦弦叫我?”他小声说。

      沈清弦看着他:“你真不记得她?”

      谢无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真不记得。”

      撒谎。
      沈清弦只觉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结论占据了他的大脑。

      明明他跟这鬼认识时间不长,他却下意识能知道他撒谎时眼神会向下撇这一个动作。

      他没再问,转头示意小何继续往外走。秦烈跟上去,经过谢无渊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把月光都挡住了。

      他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警告。

      谢无渊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秦烈没说话。他收回目光,大步跟上了沈清弦。

      脚步声渐渐远了。轮椅碾过碎砖的声音也远了。最后连影子都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谢无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眼睛,最后整张脸都冷了下来,像褪色的戏妆,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他抬起眼皮。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媚而美的眼睛。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寻常他眼中那种软,那种怯,那种可怜巴巴,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幽深的、冰冷的、看不见底的黑。

      他双脚离地,一寸,两寸,三尺,慢慢飘起来。

      他悬在半空中,魂体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飘到刚才年轻女子跪着的地方,低头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魂体,没有白光,只有一滩没干透的血。

      可他还看着,看得很专注。他扭曲的,蠕动的的影子淡淡的,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月光下疯狂舞动。那些触须伸向四面八方,像是要从黑暗里抓住什么。

      那影子不像是他的。
      或者说,那才是真正的他。

      谢无渊闭上眼睛,一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很久以前,有个小姑娘。眼角生了颗泪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缠着他,说要学戏,说以后要当他的搭档。他嫌她烦,嫌她吵,嫌她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可他还是给了她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那是他贴身佩戴的,上面刻着莲花。他从小学戏的时候就戴着。

      他说:“拿着这个,等你学会了《牡丹亭》,再来找我。”

      后来呢?
      谢无渊睁开眼睛。

      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月光能穿透这双手,照出底下碎裂的砖石。

      后来他死了。
      死了一百多年。

      可是,刚才沈清弦使出净世莲火的那一刻,他的魂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暖。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把他抱在怀里,用体温捂热他冰凉的手。

      他记得那个人是谁。
      他宁愿他不记得。

      谢无渊站在月光下,看着废墟深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疯狂而扭曲的情绪此刻全都浮了上来。

      他看见那个年轻女子的魂体被渡化的时候,那道白光钻进玉牌的瞬间,他忽然很想冲上去,把那枚玉牌抢过来捏碎,让那道白光魂飞魄散。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鬼,她就能这么容易被他渡化?

      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他的怜悯,他的慈悲,他的……那点温柔?

      而他呢?
      他等了多久?

      他等了一百多年。

      从民国等到现在,从戏楼的废墟一直等——
      他终于等到了。

      从看见沈清弦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脖颈,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弱的、易碎的美……都让他想靠近、想触碰,想……

      想做什么?
      谢无渊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看见那枚熟悉玉牌的时候,他全身的力量都在震颤。

      谢无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很想看看,如果沈清弦知道一切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他知道他前世欠了自己,知道他曾经许诺渡他。

      如果他知道他死了,魂飞魄散过一次,又转世投胎,把一切都忘了,那个许诺没有兑现。

      谢无渊想看见那张脸上出现裂痕。

      想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想看见他脆弱的、易碎的、高高在上的小天师,终于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想把他关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每天看着他,陪着他,守着他。

      再也不让别人碰他。

      那些朋友,那些同事,那个姓秦的队长,和那个姓顾的装货,还有那个毛躁的林墨。

      他们凭什么?

      谢无渊抬起头,看着沈清弦离开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嘴角那抹笑容。

      温柔又诡异。
      像情人,又像疯子。

      “小天师。”他轻声说。那声音在废墟里飘荡,穿过破烂的屋顶,穿过断裂的房梁,穿过那些残破的戏报。

      “你不会知道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慢慢攥紧,攥成拳头。

      “你前世欠我的。”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的、冰冷的、燃烧了一百多年的执念。

      “这一世,你跑不掉了。”

      他慢慢飘起来。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月光从他身下穿过,把他半透明的魂体照得发亮。

      他飘到废墟最高处,站在那根断裂的房梁上看着远处。远处有灯光。有马路。有城市的喧嚣。

      他的小天师就在那里。

      被那个小何推着,被那个姓秦的跟着,被一群人围着。

      谢无渊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蠕动着,那些触须伸向沈清弦离开的方向,像是要从黑暗里抓住他。

      “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绝对不会。”

      风吹过废墟,带起几张残破的戏报。那些泛黄的纸在他身边打着旋,像一群不愿散去的魂。
      谢无渊站在月光里,看着远方。

      他嘴角那抹笑容慢慢加深。

      “无论生死,无论人鬼。”
      “你都是我的。”

      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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