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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辣的好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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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答案
蜜雪冰城在学校西门对面,和东门的麻辣烫刚好是反方向。
江逅每周一三五去买满杯百香果,二四宋陨帮他点麻辣烫。这个规律他自己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老板娘问他:“你今天怎么没去买那个百香果?”
江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买那个?”
老板娘笑了:“你每次都端着一杯进来,上面印着字呢。”
江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确实,蜜雪冰城的logo就在杯壁上,那个雪人笑得挺傻。
“今天是周二。”他说。
老板娘没听明白:“周二怎么了?”
江逅没解释。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周二怎么了,只知道周二和周四,他不想喝满杯百香果,他只想吃麻辣烫。
后来他才发现,周二和周四的麻辣烫,对面坐着的是宋陨。
周一和周三他也来,但有时候和朋友,有时候自己。周五人太多,他懒得挤。
只有周二和周四,雷打不动,两个人。
今天是周二。
十月的傍晚六点二十,天还没完全黑透。江逅把最后一道理综选择题蒙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墙的钟。还有一分钟下课。
他转头看斜后方。
宋陨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快不慢,把笔放进笔袋,把草稿纸叠好夹进书里,把书摞整齐塞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量过尺寸的,刚刚好。
江逅看了三秒,转回头。
张记麻辣烫。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老样子?”老板娘问。
“嗯。”江逅把书包往最里面那张桌子的靠墙位子上一扔,自己坐在对面。
老板娘在本子上记:一份正常辣,一份不辣。
宋陨在他对面坐下,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把其中一双拆了塑料膜,放在江逅那侧的碗边上。
动作很自然。
江逅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宋陨开始帮他拆筷子。一开始他没注意,后来发现每次坐下之后,宋陨都会顺手拆一双放在他那边。不是刻意,就是顺手。
顺手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江逅也没问。
问了显得奇怪。
两分钟后,两碗麻辣烫端上来。江逅那碗红彤彤的,辣油浮了厚厚一层;宋陨那碗清汤寡水,连一点辣椒的影子都看不见。
“你这样能吃出味道吗?”江逅有一次问。
“能。”宋陨说。
“什么味道?”
“鲜味。”
江逅当时觉得他在胡说八道。麻辣烫没有辣,还有什么吃头?
但他没再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吃法。宋陨喜欢不辣,他喜欢正常辣。各吃各的,挺好。
江逅拿起筷子,埋头开吃。
正常辣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吃了一个月,早就习惯了。但这个习惯是有代价的——他的味蕾越来越迟钝,正常辣已经吃不出什么感觉了。但他不想换更辣的。
因为宋陨每次都会把冰水推过来。
如果换更辣的,宋陨推冰水的次数就会变多。他不想让宋陨觉得他不能吃辣。
这个逻辑他自己都没理清。但每次老板娘问“今天要不要加辣”,他都说不用。
今天吃到一半,江逅的吸管戳进杯子里,发现满杯百香果已经见底了。
他晃了晃杯子,冰块哗啦啦响。
“喝完了?”宋陨问。
“嗯。”
宋陨把自己的那杯珍珠奶茶推过来。
“不用,我……”江逅话没说完,杯子已经到他手边了。
“我没喝。”宋陨说。
江逅看着那杯珍珠奶茶,壁上有珍珠的印子。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死甜。
他放回去,推给宋陨。
宋陨接过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
江逅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宋陨的嘴唇贴在那个杯口上,贴在他刚刚碰过的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继续吃他那碗没有辣椒的麻辣烫。
只是一杯奶茶。
他对自己说。
只是一杯奶茶而已。
男生之间喝同一杯很正常。打完球渴了,谁还管是谁的杯子,拿起来就喝。这没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吃两口,又喝了一口那杯珍珠奶茶。
这回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就是又喝了一口。
宋陨看了一眼,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学生,说话声嗡嗡的,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江逅把最后一口豆皮吃了,放下筷子。
宋陨也放下了筷子。
“饱了?”宋陨问。
“嗯。”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动。
有时候就是这样,吃完之后不急着走,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就坐着。江逅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动。
宋陨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江逅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班群的消息。赵庆在群里发通知,说明天早自习要收作业,没交的自己去办公室解释。
他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赵庆发的?”宋陨问。
“嗯,收作业。”
宋陨点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走吧。”宋陨站起来。
江逅跟着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老板娘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走得早啊。”
“吃完了。”
“明天还来?”
江逅顿了一下。
明天是周三。周三他一般不来,因为周三宋陨要去补习班。
“看吧。”他说。
老板娘笑着找零给他。
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宋陨跟在后面出来。
十月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江逅缩了缩脖子。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里。
宋陨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陨忽然停下来。
“江逅。”
“嗯?”
宋陨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
“你明天来吗?”
江逅愣了一下。
明天是周三。他知道宋陨周三要去补习班。
“你来我就来。”宋陨说。
江逅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看着宋陨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路灯的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想说“你不是要去补习班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什么意思?”
宋陨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个目光让江逅很不自在。不是不舒服,就是……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他想看清,又不敢看清。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没事。”宋陨说,“你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
江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灰色的校服融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
一定是走太快了。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江逅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斜后方。
那个位子是空的。
宋陨去补习班了。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从后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他往东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东门是去麻辣烫的方向。
但今天宋陨不在。
他站了两秒,转身往西走。
西门对面,蜜雪冰城的招牌亮着灯。
“一杯满杯百香果,五分糖,正常冰。”
店员在机器上按了几下:“七块,扫这儿。”
江逅扫码付钱,站在旁边等。
店里人不多,放着往后余生。他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菜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您的满杯百香果好了。”
他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酸酸的,冰冰的。
挺好喝的。
他站在店门口,喝完了一半,然后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宋陨发的消息。
“去吃麻辣烫吗?”
江逅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你不是去补习班了吗?”他回。
“今天提前下课了。”
“哦。”
“来吗?”
江逅盯着那个问号,盯了很久。
“来。”他回。
他转身往东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手里的满杯百香果还剩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
冰块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快步往东门走。
张记麻辣烫,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宋陨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麻辣烫,清汤寡水的,一点辣椒都没有。
他看见江逅进来,点了点头。
江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吃了吗?”宋陨问。
“吃了。”
“吃了什么?”
江逅顿了一下:“蜜雪冰城。”
宋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不是喝的?”
“喝的也能饱。”
宋陨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颗鱼丸夹起来,放进江逅碗里。
“吃吧。”他说。
江逅看着那颗鱼丸,愣了两秒。
他刚才说自己吃过了。但宋陨还是夹给他。
他拿起筷子,把鱼丸吃了。
温热的,没有辣味,但很鲜。
他突然想起宋陨说过的那句话——鲜味。
原来不辣的麻辣烫,真的是鲜的。
“好吃吗?”宋陨问。
“嗯。”
宋陨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
江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看他先吃青菜,再吃豆皮,然后吃肉,最后吃粉丝。每次都是这个顺序,从来没变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宋陨。”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陨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我来你就来。”
宋陨没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江逅。
那个目光和昨天一样,亮亮的,里面有江逅的影子。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
江逅看着他,心跳开始加快。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我什么?”
江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但不敢问。
那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宋陨等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
“不用着急。”他说,“慢慢想。”
江逅坐在那里,看着他把最后几口粉丝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碗上。
然后他站起来,去结账。
江逅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十月的晚上有点凉,但江逅觉得脸有点热。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陨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江逅看着他,忽然开口:“宋陨。”
“嗯?”
“我想了一下午。”
宋陨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还是没想明白。”江逅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江逅校服领子翻好——不知道什么时候,领子折进去了半边。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他说,“先回去睡觉。”
他的手碰到江逅的脖子,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冷气。
江逅僵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宋陨转身往后面那栋楼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去吃麻辣烫吗?”
江逅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张被光映亮的侧脸。
“来。”他说。
宋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被宋陨碰到的那一块。
凉的。
但心跳是热的。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楼梯间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赵庆的数学。
赵庆讲完最后一道大题,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下课。
“这周末把卷子做了,周一收。”他说,“没交的自己来办公室解释。”
底下哀嚎一片。
江逅没出声,他在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他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去,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
“江逅。”
他转过头,赵庆站在讲台上看着他。
“这道题听懂了吗?”
江逅愣了一下。他连哪道题都不知道。
“听懂了。”他说。
赵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
江逅拎起书包就走,走到门口,发现宋陨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他了。
两个人并排下楼,穿过操场,从东门出去。
张记麻辣烫,风铃响了一声。
老板娘看见他们就笑:“今天来得早。”
“下课早。”江逅说。
他们坐到老位置,宋陨拆了双筷子放在他那边。
两碗麻辣烫端上来,一碗红的,一碗白的。
江逅埋头吃,吃到一半,抬起头。
宋陨正看着他。
“怎么了?”江逅问。
“没什么。”宋陨说,“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吗?”
江逅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宋陨,宋陨也看着他。
店里的声音好像突然远了,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响。
“想明白了一点点。”他说。
“哪一点点?”
江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是……不是那种人。”
他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很艰难。
宋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哪种人?”
江逅没回答。
宋陨等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喜欢吃辣的,有不喜欢吃辣的。有喜欢喝甜的,有喜欢喝酸的。有喜欢一个人的,有喜欢很多人的。”
他顿了顿。
“都是人。”
江逅听着,没说话。
“你不用给自己贴标签。”宋陨说,“喜欢什么就是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就是不喜欢什么。没有哪种人是‘那种人’。”
他说得很轻,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逅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辣。
因为他今天点的也是正常辣,和平时一样。
但眼眶就是热了。
他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豆皮。
嚼了很久。
宋陨没再说话,只是把冰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江逅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但胸口是热的。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
“宋陨。”
“嗯?”
“明天还来吗?”
宋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来我就来。”
江逅看着那个笑,心跳又快了一拍。
但他没移开视线。
他就在那儿看着,看着宋陨的眼睛,看着里面的灯光,还有自己的影子。
“不来了,吃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