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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风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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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陨是在晚自习课间知道江逅打架的事。
九点十分,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刚响过,走廊上闹哄哄的。他正在写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隔壁班的周言敲了敲窗户,冲他招手。
“宋陨,你那个麻辣烫弟弟,好像跟人干起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宋陨抬起头。周言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校门口,刚下课那会。赵老师在办公室接电话呢,脸都绿了。”
他没听完后半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卷子还摊在桌上,笔也没盖,人已经出了后门。
周言在后面喊:“唉,你慢点”
走廊上的学生纷纷让路。
宋陨跑过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班主任赵庆。赵庆手里攥着手机,看见他就跟看见救星似的:“宋陨!你来得正好,赶紧去校门口看看江逅”
声音被抛在了身后。
校门口围着七八个人。
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树底下站着一圈人,有穿本校校服的,也有几个歪戴着棒球帽的陌生面孔。人群中间有人在说话,语气很冲,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宋陨拨开人群挤进去。
然后他站住了。
三个隔壁职高的男生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边,其中一个捂着鼻子,指缝里在渗血,另外两个脸上都挂了彩,表情有点狼狈,但还在骂骂咧咧。
中间站着的是江逅。
十七岁的少年把校服系在腰间,淡蓝色校服的袖口沾着几点暗红色,正低头用袖子擦手指关节上的血。他的校服领子歪到一边,头发也乱了,刘海底下露出一道细长的破皮口子,在眉骨边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原本凶狠的表情忽然就愣住了,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被人捏住了后颈。
“……宋陨。”
江逅下意识把手往后藏。
宋陨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职高的男生,目光很淡,淡到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收回视线,落在江逅脸上。
少年嘴角也有一道破皮的口子,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在外面站了太久。
“过来。”
宋陨没问为什么打架,也没骂人。他只是伸手接过江逅手里攥着的那包已经揉烂的纸巾,然后转身往学校里走。
江逅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身后有人在起哄,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江逅你完了”。江逅头也没回,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
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路,穿过操场就能到。平时很少有人走,因为路灯坏了一盏,晚上有点黑。但江逅对这条路很熟,熟到闭着眼都能走——宋陨带他走过很多次。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点凉了,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在一起的味道。教学楼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了,只剩下几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逅跟在宋陨身后半步的位置,第一次觉得这段路走得有点心虚。
他知道宋陨肯定看见了。
看见他手背上的血,看见他嘴角的伤口,看见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从凶狠到愣住,再到现在的有点怂。
但他不知道宋陨会说什么。
宋陨从来不骂他。
他惹过很多次祸,打过很多次架,被请过很多次家长。他爸骂他,他妈哭他,班主任赵庆每次看见他都皱眉头。只有宋陨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然后该干嘛干嘛。
这种时候江逅反而更慌。
他不知道宋陨在想什么。
走到那盏坏掉的路灯底下的时候,宋陨停下了。
旁边是实验楼的侧面,有一截矮矮的水泥台阶,平时没什么人来。宋陨在台阶上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江逅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风从操场吹过来,把江逅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
宋陨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小瓶碘伏棉签和几片创可贴,独立包装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江逅愣了一下:“你……你随身带着这个?”
“嗯。”宋陨拆开一包碘伏棉签,“上周你打球摔了膝盖,说校医室关门了,没处买药。”
江逅不说话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周他膝盖摔破皮的那天晚上,宋陨确实来他宿舍找过他,问他有没有处理伤口。他说没有,校医室关门了。然后宋陨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他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宋陨把棉签递到他嘴边:“抿嘴。”
“啊?”
“嘴上的伤口,先消毒。”
江逅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自在地张开嘴。棉签碰到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痛,他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宋陨的动作停了一下。
“……疼?”
“不疼。”江逅嘴硬。
宋陨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把那道细长的伤口涂了一遍。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江逅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抖。
他能感觉到宋陨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脸,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那种触感从皮肤上一直传到心里,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嘴唇上的伤口处理完,宋陨又开始处理他眉骨上那道。
这道伤口更细,但是更长,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附近。宋陨凑近了看,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里差点就到眼睛了。”
江逅梗着脖子:“不会,我躲得快。”
“嗯。”宋陨没戳穿他,“躲得快还伤成这样。”
江逅闭嘴了。
棉签在伤口上轻轻地滚动,碘伏有点凉,但宋陨的手指很热。江逅盯着地面,盯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盯着自己鞋尖前面的一小片落叶,就是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宋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眉骨滑到嘴角,又从他嘴角滑到握着棉签的手指。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那双手写过很多卷子,翻过很多书,也摸过他的头。
“手。”
宋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逅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关节处有几道破皮的地方,不算深,但看着有点吓人。
宋陨把他的手轻轻握住,翻过来看了看。
“握拳。”
江逅乖乖握拳。
“疼吗?”
“不疼。”江逅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打人的时候不疼,现在有点……”
他忽然打住。
宋陨抬眼看他:“现在有点什么?”
江逅不说话了。
现在有点酸,有点涨,还有点别的什么——因为宋陨的手指正轻轻地按在他关节的破皮处,指腹的温度透过伤口传到神经末梢,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发麻。
碘伏棉签换了一根新的。
宋陨低着头,仔细地给他涂药。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江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他赶紧把头低下。
“职高的那几个人,”宋陨忽然开口,“为什么打你?”
江逅闷声说:“他们骂人。”
“骂谁?”
江逅没吭声。
宋陨也没追问,只是继续给他涂药,从食指关节涂到无名指关节,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涂完了,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把创可贴贴在那道最长的伤口上。
“明天别沾水。”
“……嗯。”
“伤口结痂之前别打球,别做引体向上,别跟人动手。”
“……嗯。”
“赵老师那边,我去说。”
江逅猛地抬起头:“我自己去”
宋陨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江逅后面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去,”宋陨说,“他会说你要被记过。”
江逅不说话了。
创可贴贴完了。宋陨把剩下的几片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原地的江逅。
“起来吧,晚自习要结束了。”
江逅没动。
他的脸还红着,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点窘迫照得一清二楚。
宋陨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唇角。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逅看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咚咚地乱跳。
“脸怎么这么红?”宋陨问。
江逅梗着脖子:“……风吹的。”
“哦。”宋陨点点头,“风是挺大的。”
他没戳穿他,只是伸出手,递给坐在台阶上的少年。
江逅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心朝上,安静地伸在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掌心,落在那道淡青色的血管上,落在指腹那层薄薄的茧上。
江逅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他的,微微用力,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握在一起,然后分开。
风还在吹。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有人影从门口涌出来,往宿舍的方向走。
江逅站在宋陨旁边,忽然小声说:“宋陨。”
“嗯?”
“他们骂你。”
宋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说你是……”江逅顿了顿,没把那个词说出口,“反正就是很难听。我说让他们闭嘴,他们不听,还动手推我。”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没忍住。”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宋陨的衣角吹起来。
宋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按在江逅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少年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宋陨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指腹擦过发顶,最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乖点。”
江逅抬头看他。
宋陨已经把视线移开了,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面上,一路铺到江逅脚边。
“听话。”
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江逅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起来,追上那个背影。
“宋陨,你等等我”
宋陨没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与他并肩。
两个人穿过操场,穿过路灯,穿过九月底微凉的夜风。头顶的星星很淡,月亮很亮,教学楼的灯光在身后渐渐熄灭。
江逅走在宋陨旁边,垂着眼睛看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他的脸还是有点红。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走在旁边的这个人。
风很大。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