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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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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测在昨天。
江逅觉得自己像被拆开重新组装的零件,零件还装错了。
江逅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腿疼。腰疼。肩膀疼。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昨天下午体测,一千米跑完他在操场边上蹲了五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体育老师远远喊了一声“没事吧”,他摆摆手,扶着膝盖又喘了半天气。
回到教室,椅子还没坐热,上课铃就响了。
江逅觉得自己还能喘气纯属医学奇迹。
教室里很吵。《将进酒》念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后排那几个男生终于传完了纸条,开始跟着念,调子拖得老长,像一群没睡醒的鸭子。江逅没跟着念,也没人管他。
他成绩中不溜,座位中不溜,存在感也中不溜。
趴一节课不会有人过问。
他眯着眼睛,意识浮浮沉沉。
昨晚没睡好。体测完洗过澡,明明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躺到床上却睡不着。腿酸,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姿势,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在跑一千米。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焦味,终点线远远地缩成一个白点,他跑啊跑,怎么都够不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江逅没想明白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
然后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很轻。
是后座。
后座是宋陨。
江逅没睁眼,也没动。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呼吸放得很平稳,假装自己睡着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侧过脸,睁开一条缝。
是自己那件校服。
校服外套不知什么时候从椅背上滑下去,领口朝下,堆在地上,白底沾了一片灰。江逅看见了,懒得捡。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它被人捡起来了。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双手把校服抖开,翻到正面,用指腹蹭了蹭那片灰,没蹭掉。于是又拍了两下,把浮灰拍干净。
然后叠了两叠,搭回椅背。
领口朝上,袖子折整齐,拉链被拉到2/3。
像刚发下来的时候那样。
宋陨站在他椅子后面,垂着眼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淡。
不是冷漠。是淡。比淡还要淡一点。
像路过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现场,顺手把歪倒的告示牌扶正。
像走廊上有人掉了学生证,他弯腰捡起来,放到失物招领处的窗台上,然后走开。
不等人道谢。
甚至不等对方发现。
然后他坐回去。
全程没有看江逅一眼。
椅子挪动的声音。衣料窸窣的声音。笔落在桌上的声音。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江逅盯着笔袋上那只褪色的刺绣小鲸鱼看了三秒钟。
鲸鱼的肚子原本是浅蓝色,洗了太多次,现在泛白,线头也松了。初二那年他妈妈缝上去的,说这样笔袋好认,不会跟别人的弄混。
他没换过笔袋。
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
什么都没说。
窗外有鸟叫。早读课还有十分钟。
江逅闭着眼睛,校服搭在椅背上,垂下来的袖子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推得一晃一晃。
他没躲。
也没回头。
第一节课是化学。
预备铃响的时候,江逅没动。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换了另一侧埋下去。椅背上的校服他还没穿,早晨来得急,只穿着短袖校服进了教室。早读课坐久了,肩膀有点凉,但他懒得动。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鞋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
笃。
笃。
笃。
然后赵庆进来了。
高二三班安静了三秒钟。
赵庆今年四十二岁,教化学教了二十一年。她个子不高,短发,从来不烫不染。黑发里掺着几根白的,她也不染,只用黑色一字夹别在耳后。
她不爱穿裙子。秋冬是深灰色开衫,春夏是藏蓝色短袖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攥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磨掉漆,用了很多年,舍不得换。
她往讲台上一站,目光往下扫一圈。
没人讲话了。
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
砰砰两声。
“昨天体测,我看咱们班不少人今天还瘸着呢。”
底下有人小声笑。
赵庆没笑。她翻开教案,又合上。
“课代表,昨天体测数据统计表谁收了?”
宋陨从江逅身后站起来。
“我收了。”
“交了没?”
“交了。”
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赵庆点点头。她没有立刻翻开教案,目光越过几排课桌,往江逅的方向扫了一眼。
江逅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讲台。校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
赵庆看了两秒钟。
“江逅怎么了?”
宋陨站在她视线里。高二三班没人站起来,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自己的。
但宋陨回答了。
“不舒服。”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降温。
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需要被感谢,也不需要被追问。
赵庆从眼镜上方又看了江逅一眼。江逅的后脑勺纹丝不动。
她没再追问。
“翻到四十七页,”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昨天留的那套卷子,讲第三题。”
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
江逅终于动了,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去抽屉里摸卷子。手指碰到纸边,往外抽——卷子卡住了。他又抽了一下,卡得更死。
后座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很长。
轻轻按住抽屉边缘,往上抬了一寸。
卷子抽出来了。
江逅没回头。
他把卷子铺在桌上,捋平折角。
后座那只手收回去。
什么都没说。
赵庆开始讲题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温着的水,从讲台上慢慢淌过来。板书写在黑板上,字迹清瘦,横平竖直。她不写连笔,一笔一划都让人认得清楚。
江逅盯着卷子第三题。电离平衡常数。
他昨天做对了,没什么好听的。
他把笔帽拔开,又盖上。
拔开,盖上。
然后一支笔从后座滚下来。
骨碌碌。
滚到他脚边。
宋陨没动。
江逅也没动。
三秒。
江逅弯腰把那只笔捡起来,反手递到背后。
宋陨接过去。
手指碰到江逅指尖。
很快。
像不小心。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逅收回手。
然后笔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从空中落进来的。
是宋陨往前递笔的时候,另一只手同时放进去的。
动作很快,很轻。江逅甚至没感觉到笔袋被碰动。
他低头。
笔袋敞着口,敞在他垂下来的视线里。
里面多了一包白色的糖。
青提味。
十粒装。
拆开过。少了四粒。
江逅伸手摸了一下。
塑料纸有点凉。
他把那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效期到明年八月。生产批号印得有点糊,但能看清。
他没拆。
他把其中一颗塞进嘴里。
校服还搭在椅背上,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腹碰到布料——是干净的,上午那片灰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宋陨什么时候把校服拿回去替他擦过。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把校服掉在地上过。
他只知道每次掉,每次捡起来的都不是他自己。
赵庆讲完第三题,开始讲第四题。
江逅把校服从椅背上扯下来,披在肩上。
袖口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也许是蹭到了宋陨身上的香味。
不是他家那种。
他家用的是超市促销的橙花香型,甜得呛人。
这是另一个味道。冷调的。像冬天晾在室外的棉被,晒过太阳之后收进来,有风的干净。
江逅把校服往上拉了拉。
后座翻书的声音很轻。
高二分班之后,江逅和宋陨坐了前后座。
不是他选的,也不是宋陨选的。赵庆排座位按成绩和视力交错,江逅坐三排排三座,宋陨坐四排三座。排好的座次表贴在讲台上,谁都没说话。
在此之前,他们不熟。
也不能说不熟。初中同校,高中同班,走廊上碰见会点个头。宋陨是化学课代表,江逅是化学成绩平均线以下的那拨人,偶尔交作业迟了,宋陨会在名单上把他圈出来。
隔天来催一次。
不说话,只是把名单放在他桌上,指一下他的名字。
然后走开。
江逅一直觉得宋陨这个人很难懂。
他不凶,不冷,不摆脸色,也不阴阳怪气。你跟他说谢谢,他点个头。你跟他说借过,他侧身让开。你问他作业写到第几题,他把练习册翻到那一页,推过来给你看。
但你就是觉得他离你很远。
像隔着玻璃窗看一场雪。
雪在下,雪很好看,但你摸不到。
江逅没想过去摸。
他只是偶尔会回头。
比如某次晚自习,宋陨在他身后翻书,翻得很轻,怕吵到人似的。
比如某次大扫除,他们分到同一组擦窗户,宋陨站在窗台上擦外面,他站在里面接抹布。阳光从宋陨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浅边。
比如昨天体测。
他站在起跑线上,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
宋陨站在两百米起点,低着头系鞋带。
没看他。
江逅转回去,发令枪响了。
他跑了第五名。一千米第五名。不高不低的中不溜。
他跑到终点,撑着膝盖喘气,在满操场的欢呼声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跑道空空的。
宋陨还在两百米后面。
江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也不知道宋陨为什么会看见。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沙沙响。
赵庆讲完第四题,开始讲第五题。她的粉笔在黑板上笃笃笃地走,一行一行,像列队整齐的士兵。
江逅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
洗衣液的味道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宋陨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包糖呢。
昨天体测完,他们一起回教室。宋陨被赵庆叫去整理数据,江逅没等他。他在操场边上蹲了五分钟,站起来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冰的,贴着脸敷了很久。
等他回教室,宋陨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没问。
他从来没问过。
后座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混在赵庆的讲课声里,几乎被淹没。
但江逅听见了。
“昨天你冲线的时候,”宋陨说,“回头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江逅没动。
他看着卷子上的电离平衡常数。氢离子浓度。氢氧根浓度。K值恒定不变。
宋陨没再往下说。
窗外的风停了。
赵庆写完最后一行板书,转过身,拧开保温杯喝水。她往底下扫了一眼,目光从江逅的后脑勺上掠过,落在宋陨身上。
宋陨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划着。
草稿纸上没有题。
只有几道无意义的线。横着,竖着,交错的。
赵庆收回目光。
“第五题还有谁不会?”
几个人举手。赵庆走下讲台,步子不急不缓。
江逅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他没回头。昨天冲线的时候也没回头。他只是跑到终点,撑着膝盖喘气,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身后看。
也许只是想知道他跑完了没有。
仅此而已。
后座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庆讲完第五题,走回讲台,拧上保温杯。
久到下课铃响,课代表过来收化学作业,站在江逅桌边等他把卷子从抽屉里翻出来。
久到班里开始骚动,椅子挪动声,说话声,有人喊着“中午吃什么”从走廊冲过去。
江逅没动。
他把校服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人说:
“晕的话,我这还有。。”
声音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江逅攥着校服袖口,指节发白。
他没回头。
也没说好。
他只是把口袋里的那包青提糖又往里塞了塞,贴着胸口的位置。
太阳从窗户那边慢慢移过来,晒热了他半边肩膀。
后座的人站起来。
从他身边经过。
走出教室。
脚步声远了。
江逅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校服袖口还有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不知道宋陨为什么替自己蹭校服上的灰。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把它掉在地上。
他只知道。
从头到尾。
宋陨没有看过他一眼。
但他捡起了他的校服,叠好,搭回椅背。
他把糖放进他的笔袋。
他说“回头了”。
他说“我那儿还有”。
他没有看他一眼。
江逅忽然想,一个人要有多用力,才能把所有的在意,都压得这样平。
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一片。
江逅没睁眼。
他把脸埋进校服领口,嘴角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