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为所欲为》一00一

11、8 月上梢

　　月上梢头，醉醺醺的新郎终于被搀回了房。下人得了令散去，谢三爷一路嚷着娘子，磕磕绊绊地跌入帐中，被端坐在床上的新娘稳稳扶住。

　　“多谢......”谢三爷声音低了下来，面上哪还看得到丝毫醉意，“这几日怕是要委屈殿......易先生在府上住下。”

　　“谢三爷冒这么大的险，是在无以为报。”

　　不用回报的。

　　明知对方视线受阻，谢三七还是摇了摇头，心中想的却是待到眼前人重新回到万人之上的位置，也不知道是否会抹除这段“委身于人”的过往。然而路是谢三七自己选的，落子无悔。虽有假装，然而谢三七毕竟被灌了不少，反应不如平时灵敏，直到准备换洗衣物、宿在外间，才意识到“新娘”仍牢牢地扶着自己的胳膊。

　　“千金一刻，谢三爷真要狠心离开吗？”低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布帛传来，似是比谢三七喝下的烈酒还要醉人，“夫君醉得连妾身的盖头都忘掀了，这可如何是好？”

　　——《明媒正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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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三七草草自搜了一下，隐隐感到后悔。

　　和赵哥、梁懿打过招呼后，谢三七在直播里简单回应了一下自己的“私事”。尽管整个事件中谢三七是纯粹的受害者，他在直播中还是维持了相对稳定的情绪，没有因此爆粗。然而单独点进那些切片时，他还是有种中二病退潮后的羞耻。

　　怎么就把他偷梁懿的话切出来做了标题。

　　世上没有后悔药，何况眼下谢三七还有件说不定以后又会后悔的事要做。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屏风，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几分钟后，象征访客到来的风铃响起，谢三七循声望去，推门而入的两人同时注意到了谢三七，脚步一顿，随即径直朝他走来。

　　两年未见，女人的面容和体态都圆润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一旁的男人看着脸生，但谢三七也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我丈夫。”女人有些尴尬地向谢三七介绍。

　　谢三七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朱小雨，干脆顺着话茬避开这个环节：“……你好。”

　　“……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以三个人的身份，无论聊些什么都无法消除诡异的气氛。谢三七模仿着梁懿的神情和语气，直奔主题：“我就不叙旧了，直接说正事吧。”

　　事实水落石出后，谢三七选择了私了。警方自然乐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大抵因为报了案，朱小雨和她的丈夫还是很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这层原因，两人对谢三七很是客气，道歉听上去也还算诚恳。

　　无论是道歉还是保证，主要是朱小雨的丈夫在说。谢三七不动声色地听对面说完，在朱小雨按捺不住之前开了口：“今天这场见面，主要有两件事想要说清楚。”

　　“我过去从来没想过和陈辰抢妈妈，以后也没这个想法，这是第一件事。还请两位回去和他说清楚，别再把我当成什么假想敌，”待两人连声答应后，谢三七继续道，“另外，算是提醒，互联网从来都是双刃剑。我户口本上只有一页，在网上传一些我真真假假的消息对我不会有什么影响。”

　　“过去的事情到此为止，但如果以后陈辰因为这件事反过来被人开盒……就是被扒出线下信息，甚至连你们也受到牵连，后果只能他自己承担。”

　　谢三七其实不确定以两人能不能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听不听得懂、会不会以及怎么去教育陈辰，那不是他要考虑的事。

　　这场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谢三七称自己还有事，喊服务员结账，却得到已经有人结过账的回复。谢三七一愣，朱小雨便见一人从后面走过来，问谢三七谈好了吗。

　　“我是谢三七的队长，本来应该是我们的法务同事来的，正好我有空，就帮他们带个话，”梁懿将法务的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两人面前，“谢三七是战队不可或缺的一员，无论能力水平还是商业价值都很出色。他本人追究与否是他的事，但如果对战队造成损失，俱乐部也保有追究责任的权力。”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谢三七摇摇头。梁懿了然，轻拍对方的肩，冲夫妻两人微微颔首：“先走一步。”

　　谢三七被梁懿揽着肩一路走到门口，忽地停下，让梁懿稍等片刻，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朱小雨。

　　“觉得我太不客气了？”

　　谢三七从神游状态中抽离出来，迟钝的大脑运转数秒，猛地摇头：“不是不是！”

　　“只是在走神，”谢三七加重了语气表忠心：“不愧是队长，我觉得你刚才特别有威慑力。”

　　他们所在的这条路上没什么车，梁懿又开得快，两边行道树以可观的速度被一一甩到身后。谢三七调整了一下心情，和梁懿解释：“我是想看一看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看着那人是还行，至少比我爸好了不知道多少。”

　　如果对方有还算正常的是非观，那最好不过，如果对方无法沟通，有梁懿在，谢三七也没什么好怕的。本来是赵哥陪谢三七走这一趟的，但梁懿正好有空，赵哥说梁懿这张臭脸比较能唬人，梁懿竟然也没反驳，就这么认下了黑脸吉祥物的名头和实职。

　　被梁懿这么一打断，谢三七原先那种有些朦胧难言的情绪也烟消云散，他认真地向梁懿道了谢，半开玩笑：“之前我还幻想过，我妈会不会因为我打比赛挣钱了和我拉进关系呢。”

　　“这个行业挣再多在家长眼里也是不务正业吧？”

　　“队长，你家里支持你干这行吗？”

　　“我和家里断联好几年了。”

　　临近十字路口，车辆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梁懿得以细细欣赏谢三七下压抿成type-c的嘴角。直到红灯跳绿，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顺带着拯救疑似想钻进车底的人：“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再说了，你什么时候看我委屈过自己？”

　　听上去很有道理，谢三七如释重负，自以为隐蔽地又确认了一眼梁懿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梁懿大概是在逗自己。

　　怎么这样，谢三七不敢怒也不敢言，唯唯诺诺地说回了自己：“我爸虽然烟酒只占酒这一项，但其实很爱玩电脑游戏，还会给那种页游充钱，我妈也分不清电竞和页游，估计看到我会打游戏只会更觉得我像我爸。”

　　梁懿没对谢三七的推测表达评价，而是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记得你在做代练之前，没怎么接触过其他类型的游戏？”

　　谢三七不知道梁懿为什么忽然提这件事，但还是承认了。梁懿了然，接着说道：“我猜，你以前应该对游戏敬而远之，为了让你妈妈放心。虽然从你做代练和后来入队以后的表现看，你确实在意识和操作都很有天赋，但这和遗传无关，你妈妈担心的事情并没有依据。”

　　“除去队友关系，退退、woto和老咕都拿你当朋友，赵哥更是把你当半个儿子，就连网友骂战的时候也人骂你人品差，”梁懿顿了顿，继续道，“不是你像谁，又或者做错了什么，只是缘浅而已。”

　　在从老板到职工几乎全员信点玄学的俱乐部里，梁懿或许是唯一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谢三七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缘浅”这个词。而仿佛是猜到谢三七心中所想，梁懿接着又说：“说句难听点的，可能无论你多优秀，和你妈妈都亲近不起来，但反过来，她和你生疏也证明不了什么，不用钻牛角尖想自己到底哪里不够好，你很棒。”

　　梁懿骂人都骂不出这么多话，夸人更是言简意赅，谢三七受宠若惊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无所适从之余，心中又升起一些从未有过的感觉。

　　算是喜悦吗？谢三七不知道，他没被这样赞许过，不知道应不应当、能不能开心，也怕此时此刻的情绪在未来需要偿还。但偏偏说出厚重肯定的是说话最有分量的梁懿，梁懿从不会为了照顾谁而去夸大或掩饰什么。

　　等谢三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和梁懿说了实话：“其实我今天见我妈，除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还有另一层意思。她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我没说什么。刚刚分开之前，我和她说，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我过得也还算可以，所以如果没什么必要，以后彼此还是不要相互打扰了。”

　　平心而论，谢三七没有觉得委屈，但此时此刻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放缓了语速，以此平复声音里微不可查的抖：“就和你说的一样，既然没有缘分不够，那就不强求了。”

　　“嗯，”似是呼应谢三七，梁懿的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好日子在后头，谢三七。”

　　谢三七又不知道怎么回应了，喊口号似的说了句自己回去一定好好训练，就低头专注于自己的手机，也因此完全没发现车辆在前方路口掉了个头。等梁懿说到了，他才发现自己身处某个地下停车空间内，不知道梁懿把车开哪来了。

　　“下车。”

　　谢三七懵懵懂懂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才发现来往行人不少都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斜前方悬挂着大大的蓝白色logo和箭头。

　　“我以为你和你妈会谈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但难得不是为了工作出门，”梁懿又揽过了谢三七的肩，带着他往箭头所指的方向走，“来都来了，逛个超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