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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末之新 一朵红色的 ...

  •   “江燃,你真的要走吗?真的就在今夜吗?”
      我焦灼地看向身旁的摆钟,已是上午10点,距离她在世间客观地存在着,仅有不到14个小时了。
      “为何不能留下呢?世上还有很多美好啊。”詹荷也走上前如她,即使我们都尊重她的选择。
      “老聃不是说过吗,‘知白守黑’,愈是接近光明,越要退守黑夜。”江燃转过身,揉了揉我的头发。
      “昨夜,我看到了江水里的自己,也便知道,我的离开是时候了。”
      深夜时分,她一个人漫步江堤,俯下身去,捞起粼粼残缺的月光,江面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幼时的倔强、女孩、少时的独立少女,青年时的痛苦灵魂,在如水的夜一点点凝缩。她看到了吴尺身败名裂的惊惶,看到了高章萍千夫所指的悲凉凄恻,看到了王索坚守病床的温和顽强,看到了柏晨教书识字的呵护体贴,也看到了我们。
      恍然水天一色,万籁明了洞彻。
      “我走向的,始终都是我自己啊。”江燃说到这里,不禁舒了一口气,带着无畏的释然。
      “可是今夜,是跨年夜啊。”哥指了指桌上的日历,挽留道,
      “过了今年再走也不迟,还是请考虑一下吧。”
      江燃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让旧人都留在旧年吧。”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了酒馆。江燃神色如常,从容地与我们谈天说笑,缓和着岁末一点点靠近的死亡的冰冷。
      “云水,你一定能成为新世纪以来伟大的诗人文学家,我看人向来是不错的。”她从灰白呢子大衣里拿出来一支钢笔,郑重其事塞进我的手心,
      “文脉,就交由你传承了,请务必,将新古典主义发扬光大。我知道,你面临的困境并不比年轻时的我少。请将自己的文采勇敢地显现出来。”
      “扬名立腕,可是总得担些风险。”我想起了那些人对我诗歌的评头论足,于是想藏起来,韬光养晦,平淡地度过日子去,成为隐士,隐居起来。
      “生活喜欢勇敢的人。你不去发声,又怎么能被‘看见’呢?我们不管别人怎么说,真正的价值是长期的,《淮南子》讲过,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你写的《云水词》字字珠玑,相信自己,你会成为新古典主义的擎旗手的。”
      在攥住钢笔的片刻,我感到一股无名的力量侵袭了我每条神经与血管,力量竟是如此沉重。
      “云深,这三日,真是麻烦你了。”江燃转过头,对哥道谢。
      “江燃姐这是哪里话。我这做小本生意的,给您帮不上大的忙,只能为您提供一个休憩的场所。”哥的语气仍然谦虚。
      “那瓶拉菲酒,应该还没启封,我就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你了。”江燃话语未尽,向哥做了个手势,冲哥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哥默然点了点头,眼里噙着泪光。
      我们也许都猜到了结局,我们不敢说破。江燃在黄昏之际把《嘘》的原稿托付给了詹荷,还有一个她在大马上革用一支玫瑰花瓣做成的书签,詹荷颤抖着接过东西,眼角却偷偷红了。
      暮色四合,金黄的阳光黯暗地说下地平线,无情地与今天和过去斩断。
      “陪我出去走走吧,”江燃起身说道,
      “我们还有6个小时可以挥霍呢。”
      于是我们带着江燃逛遍了整个小城,去了很多地方,我们一直很想去却不能去的地方。詹荷先带我们去了海洋馆,她说她住校三年从未看过自由的动物是何模样。隔着透明玻璃,她看到白海豚凑过来亲吻她的额头;哥带我们去了烧烤摊,给每人点了一把羊肉串,他说他已许久没大吃一顿了,为了微薄的收入他只能省吃俭用。闻着孜然与辣椒和羊肉味,他似乎尝到了未来的希望;最后,我带着他们去了江边的桥上,已是深夜11点半,很多人都挤在这里等跨年的烟花。
      我很久都没有看过烟花了,在学校里唯独听到外界在璀璨炸响的欢腾。捂住耳朵,我忍住泪水去记徒劳无用的数学公式。而现在,哥、詹荷、还有江燃都聚在一起等待烟火冉冉开起。
      “云水、詹荷、云深,祝你们在新年前程似锦。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希望你们能一直走下去,别回头。”江燃把两条胳膊绕在我们肩上,把我们三个人围在一起,故作轻松却含混着哭腔,
      “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好。”
      “放心。”
      “没问题。”
      我们也故作轻松而坦然,可内心比谁都沉痛。
      “五、四、三、二、一!”
      缕缕光束从对岸飞腾而起,直直冲向天空,在转瞬之间迸散出五彩的亮光,“砰”的声响足以掩盖天地中的所有赞叹,让人遗忘身边的眼眸之外的,空留下满空的斑驳皓亮,火树银花,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人们大喊“新年快乐”,情侣们则发官宣留念,孩子们提着红灯笼到处乱跑、大吵大闹。
      然而仿佛我回神须臾,烟花消逝,人群如潮水退去。正当我想回头时,哥突然伸手蒙住了我的双眼,哽咽着,
      “云水,别回头,往前走。”
      次日,江燃的死讯传遍了各大媒体,甚至上了微博热搜。
      她在遗书中明确提到要让哥办理她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要停柩,不要花圈也不要告别,用最干净的柴,最烈的火,烧净她的一切。
      江燃如愿把落叶盖在了她来时的黄土垄上。
      我们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把碑矗在了冻硬的冻土里,静默,垂首。我们失去了灵魂的导师与战友,亲密的友人。
      十年之后,据哥回忆说,当晚江燃不声不响地抽离了嘈杂人群,在不远处,黑暗包裹的水边,一步一步,朝着江水走去,像是优雅的贵族般迎接她的光明。
      她亲自谱写了人生的瑰奇史诗,她彻底摆脱了欺辱她已久而又令她斗争许久的世界。她消逝了,在那一年的新旧交替之时。
      然而在次年之春,她的魂魄化为了坚韧的蒲苇。
      一朵红色的小花开在正中,像春日的火焰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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