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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烟灰 天际线亮起 ...

  •   夜幕降临,我和詹荷刚在她家试好新衣服,就匆匆赶到哥那里帮衬生意。店里新换了橙色调的光,煞是好看。
      詹荷叫了一辆出租车,倒不是不向往骑电瓶车的自由,而是当她看我拿起车钥匙时忽然牵住了我的袖子,摇了摇头,说,“云水,外面太冷了,再骑车的话,你会感冒的。你这么努力地爱着我们所有人,但也一定要爱自己。我去叫一辆出租车,和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许委屈自己。”
      “詹荷……”我的情绪莫名上涌,嘴唇半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角突然有些酸,有些热。她的神色忽地也慌乱了起来,忙问道,“怎么了?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你别哭啊。”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的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詹荷笑了,伸出手揩去了我的泪,把我抱在怀里,
      “因为我们是知己,是挚友,是特别的家人啊。”
      我的泪,漫出来的却更多了。三年稳定而坚固的友情,让我觉得她像是止痛药片,每当我内心抽痛时,总是她第一时间抚平我内心的创口。她能看到在外逞强毕露锋芒又风趣健谈的我,其实一直在寻找一个,能真正透过无瑕的表象,看到敏感孤独的灵魂的人。
      那年暑假,她走了进来,推开了我的每扇窗,每扇门,让阳光照进黑暗的冰窖。而我毫无预料,与她一见如故。
      “云水,我知道你在社交时,就像是溺水者渴望抓住岸边的树枝”,她把我的手放进她的手心,温热着融化我冰封的防备,
      “但你无需刻意地寻找,因为我与你的情谊,始终如一。”
      “这么说,云水,你和詹小姐的确是有缘分的。”江燃听完我的讲述,嘴角不由得扬起淡淡的弧度,但这一抹笑旋即又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察觉的遗憾与苦涩。我知道这是她的烟瘾犯了,她说过的。
      她从大衣侧兜,掏出一包烟来,用拇指轻轻一顶,那盒子便容易地开了。食指和中指夹出一根裹着白色烟纸的烟草,低下叼住一头,又拿出打火机,一按,那火光于是都纠缠在深褐色的烟草中,一时烟雾萦绕,像一条无形的丝带绕在她周围,呼出的每一口气,都随着窗外的寒风散去了。
      “女孩子可以抽烟吗?这难道是可以的吗?”我的内心里却是感与疑惑,即使再过多年,我重新想起时也会为自己的幼稚想法发笑。
      江燃这时恰好回头,她的刘海已被一层雾浸湿,脸上白脂粉也莫名地不见了。她变成了一副苍老、又颓丧的模样。她的嘴唇苍白,额头隐隐现出两道皱纹,枯黄的脸像是得了肝病,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可是却依然有神。
      我们的内心毫无疑问是惊讶的,但谁也不肯挑明了问她。她站了起来,向吧台走了过去,找哥要了一个烟灰缸。
      一下,两下,烟灰从焦黄的烟纸里抖落,像灰色的雪。
      “可惜啊,云水,我并没有你那么幸运,”她闭上眼,缓了会神,对我说道。
      “我这一生,遇人不淑这四个字贯穿始终。”
      “遇人不淑?江燃姐,这怎么可能······”哥调好了一杯龙舌兰,搁在她面前的桌上。
      “您是大作家,有多少人上赶着还来不及呢。”
      江燃闻言,“呵”了一声,露出鄙夷的神色,
      “上赶着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与我交流的呢?”
      “这话实在是有理。”我感同身受地附和道。高中三年,我早就看清各种各样的小团体和假玩。王佐瑶、穆友校在学校就是笑话,私底下不停的议论别人又装模作样地爱慕虚荣却又不舍得花钱。
      我后悔把真心交给过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是利己二字的人。
      “云水,你的阅历尚浅,还没经历过大风浪的挫折”,
      江燃举起盛着龙舌兰的杯子,一口气闷了半杯,
      “上大学那会儿,我体会到了摧毁后的新生。”
      江燃发表小说《芜城》时才19岁,便轰动了整个文坛。她当时还正青春,怀揣着成名的希望,连“子建”的笔名都没有用,就直接署上了“江燃”二字。
      大家便称她为“才女”,是大学“中文系之萧红”,鲜花与掌声、邀请与邀约纷至沓来。校长夸赞她的文字“杰出,脱俗,有灵性”,班里同学称她是“天才”“当代的李清照”。她怀着极其朴素地心态,不遗余力地帮助所有人,如在改完所有他们的错字、帮助他们推广新书,一切都貌似皆大欢喜后,江燃还没有料到,这只是暴风雨前干燥的一点空气。将她榨取出剩余价值后,他们就开始谋划把她从高台上拽下去。
      一篇匿名帖子莫名在贴吧里火了,在干禧年间迅速传遍。
      这是一篇名为《才女天骄?论学校著名作家的真实面貌》的文章,里面大肆嘲讽了江燃的身世,并说她的《芜城》“借鉴”了《呼兰河传》,无妄之灾被人匿名宣扬。
      “我还清楚地记得,文章里说我‘恃才放旷,品行不端,《芜城》的主人公怜华,是历史虚无主义。还爆料出我‘私生活混乱,存在和多名男友共同交住的情况。”
      江燃冷笑了一声,即使很长时间过去,此事还是如芒在背,
      “《芜城》里一句没提意识形态的事,只是长篇的抒情散文小说,至于说我‘私生活混乱’,无非是一次和王索他们几个哥们去吃了顿饭。”
      “你解释了吗?这种事不应该解释一下就能澄清吗?”詹荷不禁问道,
      “极力澄清,会让事情适得其反,我何尝不曾解释过呢?”江燃呼出了很长的一口气,再次拿过烟灰缸旁的烟蒂。
      她也试过辩白,到处奔走以尽力吹走落在她身上的灰,可那灰越积越多,一斤一斤地压在她的身上,以致于她必须在大庭广布之下跪下认须有的罪,方能满足众人的口腹之足。
      学校成立了委员会,封禁了她的所有著作,对她的作品逐一审查,责令她停课半年。之前赞助她的所有出版社,一夜之间对她大门紧闭。
      “江燃同学,我知道你是一个极有天赋的文人,是咱们中文系的骐骥,是骄傲,但是流言蜚语,让我们不得不防备。所以,还请沉潜些时日吧。”校长任舒东尽量把语气说得委婉,他为江燃做出了很多努力来保全她。
      “学校东院,有我的一间小房空闲着,要是不嫌弃,就在那里蛰伏一段时间。你的‘火’太旺了,需要冷却一下。”
      变故太突然了,她不清楚那篇文章到底是否何人所为。惶恐不安故意挡在她面前,像身边的影子一直甩不掉。直到她的手机接到了一通电话。
      “江燃同学,我是高章萍的舍友,她正在外开庆功会,我实在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高章萍,这个在江燃回忆里看似极其亲昵的容颜,如同高空坠下的玻璃,碎片四溅,都无一例外如锋利的匕首插进江燃的心脏。她自以为最好的朋友,把所有关于她的秘密凝缩成了那篇风声鹤戾的文章;她自以为书生意气、儒雅非凡的社长吴尺,竟也乐此不疲地煽风点火。而事发当天,高章萍还挽着她的胳膊逛街,聊着很多人的八卦,说江燃是她最好的朋友,虽然她的小说被江燃修改后也没能成名,但还是打心底里感谢她。江燃听不出来话里有刺,竟然还在傻乐乎地认为事实果真如此;吴尺依然一派儒雅风度,对江燃说他的父亲吴教授愿意为她留出一个保研资格,并且自贬身价说自己的拙作“一无是处”。江燃也没有看出圈套的笑容藏刀,还做着保研的春秋大梦,迟迟没有醒过来。她获得的幸福太多了,以致于她始终预测不到这一场名为“捧杀”的围猎。
      她亲自搭建的浪漫之宫,被完整保存的幻想殿堂,被她用仇恨的火亲自烧成一地焦土。
      搬离宿舍的那天,高章萍在门口等她,满脸焦急,
      “江燃,你被学校处分真的没什么,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失去信心,大家都很担忧你、担忧你的前途。”
      可真会演戏。
      江燃在心里觉得很可笑,高章萍居然还把她当小丑,愚弄她,欺骗她,把她当猴耍。
      吴尺这时也匆忙赶来,手中拿着五张百元大钞,露出极其关心的神色,
      “江燃,虽然这事很是突然,但我们为你感到惋惜,等事情查清楚,你在大家面前道个歉,一切就都没事了。”吴尺把红钞放在江燃手里,表示慰问。
      “至于保研……倒也无所谓。现在我们大学生还是很值钱的,到哪里不愁发展。”
      江燃真想撕下两人虚伪的假画皮,让大家都睁眼好好看看这两个畜生乡愿。可是她不能,她要亲眼看他们起高楼、宴宾客,然后楼塌了。
      她讲到这时,我听得入了神。班里的种种虚伪我已早就看破。哗众取宠的人享受着最优待遇,到处肆意妄为,拿出一点小玩意儿就招摇过市,其实众人根本就不在意,只是为了不致于孤立,苟且顺应以求分一杯羹当盘中餐。
      江燃把剩下的酒饮尽,又抽出一根烟来,继续讲道,
      “我把他的钱还给了他,拒绝了他的假仁假义,然后快速离开,让他们从我的世界里爬出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暂平风波,可是舆论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铺天盖地对江燃造成围堵。措辞极其激烈。
      江燃再坚强的灵魂也会在霎那崩溃。
      深夜,东院的小灯还亮着,有人深夜来访。他拖着病体,拿着一本地理杂志,方脸,寸头,看起来像三星堆的黄金面具。
      “江燃,我来看看你。”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如老年人般低沉。
      “王索,你都病成这样了,何故来看我这戴罪之人呢?”
      江燃知道,王索是她唯一值得相信的朋友,但时局成了这种病态样子,她绝不能让他再蹚这趟浑水。
      王索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翻开了那本蓝绿色杂志。
      “我在这本杂志的‘西北栏目’看到了这一种叫齿胁赤藓的植物。它没有真正的根,但是它在极端环境下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强在这一点,你应该和它很相像吧?”
      “他们骂我是不孝女,骂我玷污了烈士的名字,说我不配。”江燃的泪水滴在木桌上,舆论让她无路可走也无处可躲,
      “为何我解释了这一切,都没有人听呢?”
      “你难道真的认为他们会听你解释?解释即狡辩,这会越描越黑的。他们所需要的,是在这大众千万人中揪出一个来,他们会借此找些乐子,伸张一下所谓的‘正义’,站在道德制高点,向你开炮。”
      “我……我写不下去了。”
      “不,江燃,你要写,大胆地写,”王索咳嗽了几下,
      “你写你的小说,与他们何干?你难道是为那些在俗世里的眼光活的吗!振作起来,我看了你写的《嘘》的首章,是可以与以往很多的文人比肩的。写,你一定要写!当初,柏烈士给你改成‘燃’字,或许不仅是因为诗歌的典雅,而是你,要成为火,把世俗的陈词滥调痛快地烧沸!”
      “我”这可以吗?我的心都已被仇恨占据了……”
      “你写成了《嘘》,获了大奖,登上了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又何尝不是对他们的反击呢?”
      王索走到墙边,哆嗦着把江燃贴在墙上的评论都扯了下来,开始读道,
      “江燃,就写了《芜城》一部作品,就开始忘本。”
      “江燃,被烈士收养的苦命儿竟想一步登天?抛离父母,不孝!”
      “江燃,私生活混乱,据传和多名男友交往……”
      “够了!求你不要再念下去了······”江燃发出几近崩溃的叫喊。
      “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江燃,我认识的江燃,勇敢而富有才华,顽强,可不像现在哭哭啼啼的。”王索皱了皱眉,而又冲她笑了笑,勉强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这些狗屁文章,可都是在空笔出版社名下发表的,以高章萍她家的地位,发表这些并非难事。而你我都知道,凭借她的水平编不出来这么多废话,主笔嘛……肯定是吴尺了,”
      这些话令江燃眼前一亮。王索继续说道,
      “至于其他,就是看客,抓住主谋就足够了。毕竟再白的雪,被人踩了,也会脏。”
      “我明白了,《嘘》还是要写下去的。”江燃抬头看他。
      “嗯,写下去,用你的火,把浇灭你的冷水,通通蒸发殆尽。”
      自此以后,江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集中精力收集资料创作,每日只吃一块馒头一碗粥,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及腰的长发也被她一刀剪断。她忽略了能干扰她的一切,她心里只有自己。创作之余,她从多方面搜集吴尺和高章萍的罪行,以此鞭策自己,绝对不能停歇。否则下面即是流俗之深渊。
      在这期间,王索为她做了不少工作,将手稿打成电子版,私下里投给校长任舒东。虽然这些都要收费,而江燃总会多给他些小费让他去买药治病。
      一晃四年过去,江燃看到电视上血肉横飞的中东,决心去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离开这个满是是非的地方。
      “我的一个朋友,叫哈德拉,现在在伊朗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我看了你的《嘘》的第十版,我觉得这是揭示人性最深刻的小说。你如果去中东,可以试着联系他。”
      任舒东在毕业典礼后对她低语,并告诉了江燃哈德拉的地址与电话,把毕业证偷偷放进了她的口袋。
      而远处的吴尺和高章萍得意地离去,还小声议论着“痛打落水狗,畅快,她没有毕业证哈哈哈”。
      “江燃,下次见你不知道何时了,保重。”王索咧了咧嘴,送给她一个绿色的笔记本,
      “我希望在遥远的战争的国度,也能看见你春天的消息。”
      涉足远疆,她成为了一名战地记者。这不是一场浪漫的冒险,而是一次向死而生的朝圣。她选择在硝烟弥漫的战地,书写那些被炮火掩埋却依然柔韧、绝不退让的人性温情。
      这条通往真相的路,布满了荆棘与死亡。她曾无数次穿过阿富汗那条令人闻风丧胆的火线,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子弹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她也曾独行于伊拉克漫天黄沙与滚滚黑烟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与死亡的气息。在那片土地上,她用相机定格下废墟中孩童惊恐又纯真的眼眸,用笔触记录下战火中人们相互搀扶、分享最后一口水的温暖瞬间。然而,记录这些美好的背后,是她独自承受的无尽苦难。
      在战火中,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袭击,她曾蜷缩在冰冷的战壕里整整三天三夜,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水,只有干裂的嘴唇和麻木的双腿。她曾被困在被炮弹击中的临时避难所,周围是断壁残垣和令人窒息的尘土,那一夜,她抱着相机,在恐惧与绝望中祈祷黎明的到来。为了获取第一手资料,她曾徒步穿越雷区边缘,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生死只在一线之间。长时间的缺水与饮食不规律,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不堪,高烧和腹泻成了家常便饭,但她总是咬着牙,坚持着,绝不后退。
      岁月的风沙与战火无情地侵蚀着她的容颜。曾经白皙细腻的皮肤,如今已沉淀为被烈日与炮火混合的小麦色,那是勇气与坚韧的勋章,也是苦难的烙印。曾经柔顺亮丽的长发,因缺乏打理和长期的紧张焦虑而变得干枯毛躁,脸上总是沾染着怎么也洗不净的黑色烟尘。双手布满了划痕与老茧,那是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留下的痕迹。尽管身体饱受摧残,内心却从未有过丝毫退缩。她知道,她背负的不仅仅是那台沉重的相机和沉重的背包,更是对逝者的承诺,对生者的责任。
      她的背包深处,珍藏着一枚属于柏晨的军功章。那是她勇往直前的力量源泉。每当在异国的深夜感到疲惫与孤独时,她总会拿出这枚勋章,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这枚勋章提醒着她,她不是孤军奋战,她的身后有无数期盼和平的眼睛。
      她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与使命,以无畏的气概,继续向着战火深处坚定前行。她用生命丈量着和平的重量,用文字与影像在废墟上播种希望。因为她坚信,哪怕是在最深的黑暗里,只要还有人愿意去记录、去传递,那束闪亮的人性之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三年后,《嘘》在伊朗出版,她用了“子建”这个笔名,引起了舆论的惊涛骇浪,对她的风向一夜之间又变回了“才女”“文学的良心”“英雄”。而正当荣誉重新回到她身上时,噩耗传来。
      王索病逝了。在病逝的前一刻,他还在为江燃的《嘘》校订删改。
      江燃回国了。
      她在王索墓前,倒了一地老白干。
      “王索”,她喃喃自语道,
      “哥几个可以好好喝一杯了。”
      她拿出那个绿色的笔记本,写下了《嘘》里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企图让我跪在庸人之我前,与他们一样黯淡着被裹挟走,”
      秋兰在荒原不停地奔跑,在茫茫无际的天地大喊,
      “我不跪!我要成为劈开巨峰的斧!我要到对岸去!”
      《嘘》由于江燃英雄般地凯旋而爆火,三个月连印了三版,也惊动了文坛,在这之后,她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可她拒绝了。
      她推掉了所有宴会、应酬、荣誉及采访,她仅允许记者作纸上的访谈报道,仿佛江燃和子建在世人看来就是两个人——一个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是名利双收的成功者。
      我也看过她访谈的文字。从读到《嘘》开始,我就被主角秋兰深深吸引住了。她倔强,从不服输,在生活的泥泞中反复跌倒又再次爬起,最终奔向了她的新世界。然而在访谈的文字里,有件事使我颇为不解。报道里记者在问答里是这么写的:
      “记者:在《嘘》里,我们看到了秋兰复仇的情节振奋人心,之前您也提到过,您将自身的某些经历与人格赋予到了秋兰的人物塑造中。是否您身上也有相关的事件发生呢?
      “子建:我已经不在乎这类企图摧毁我、踩着我的脊背上去的人了,他们早就不在我构建的文学宇宙里了。”
      江燃用几近七年来的布局向开始运转。她一点一点把厚如板砖的资料像蛇一样无声息地流入言语的深夜,缠到吴尺和高章萍的颈上,随后一口致命。
      吴尺建立的小说网让仿佛在弹指灰飞烟灭,他精心设计的财源一时蒸发殆尽,而其父已然退休不在其位,昔日门庭若市的吴家又在一朝之间门可罗雀。江燃最近得到新的消息,吴尺已朝不虑夕,住院前还犹如成功人士,穿了一件及其旧的西装自视高人一等。而高章萍已运营了五年的文创公司也土崩瓦解——她的傲慢使员工厌恶,黑料一出他们便推波助澜,高章萍的信誉一落千丈,现在只靠着吃老本拮据度日,却还穿着过时的貂皮大衣夸夸其谈。
      “他们到现在也不忏悔,如今到这种地步,还在贪图所谓的‘面子’,真是哗众取宠。”江燃的语调依然带有恨意,似乎四周的她的强敌还在环伺。当她缓过神看向我们时,狠戾的绪渐渐被冲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眸中的哀婉。
      “可是……我毁了他们的一切,也毁了我自己,曾经的那个江燃,被我彻底用子建来替代她苟活下去,我就是个恶魔,手上沾染了无辜的鲜血……”
      “在这之后呢?”哥问道。
      “之后?我亲娘来认我了。你猜,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对不起么?”我问道。
      “不对,你们都错了,”江燃把目光投向烟灰缸里的灰,
      “是‘你弟要结婚,缺钱’。”
      我们的心中随之一震。
      “你们都知道的,年老的一辈不都是喜欢儿子嘛。所以女儿在他们眼里,是香火的意外中断。我亲妈说,她还给我物色了一个‘好夫婿’,要招我回来,做女弟,‘包办婚姻’。”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法典里说了结婚的前提是男女双方必须完全自愿,这是违法的!”詹荷眉头不禁蹙起,像两座青山骤然相撞,落进她的盈盈秋水。物化政的学生往往比文科生更勇敢,也比理科生更透彻。
      “詹小姐,要知道法律和宗法很难平衡,有大部分人还是坚持‘百善孝为先’,以不理智的愚孝葬送自己的大好年华。而我没有顺着他们,我换了住址、换了电话,远走各地,切断了她的一切可能——来成为她金钱交易傀儡的可能。”
      江燃伸手,拈起了层层香烟灰,撒在桌面上,像是在祭奠。
      寒夜扬起了大雪。
      一年后,我出于对江燃的怀缅,翻出了她大学的帖子,偶然惊喜地发现评论中微小的支持声音。他们说不应给江燃施加如此沉重的暴力,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江燃来不及去一一浏览,就被低劣卑俗的风沙湮没。她时常自责,说自己是个魔鬼。可是她不知道,收到她装满钱的信封的很多家庭都感念她的仁慈善行,而江燃却始终拖着忏疚的锁链,奔跑在每寸龟裂的大地上。
      抽了一根烟,在朦胧恍惚之中,我仿佛再次回到我少年的时代,矗立在酒馆门口,目送她挺拔单薄又不肯折断的脊梁,敞着灰白色的军大衣,隐没在了纷扬的白色。
      这是明日我们告别前,我最后一次见她的背影。
      半灰未灭的一截烟灰忽然跌落在我的稿纸上,把淡黄的纸烫得焦黑,微弱的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天际线亮起抹亮蓝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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