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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雪 江燃似乎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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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放了寒假,尽管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我再一次被骂出门去,把红木大门摔出了重重的响声,却掩盖不了污秽言语的怒吼。这处城里最高档的小区,墙壁却不是很隔音。
“邻居家那个没出息的孩子又惹她后娘生气了……”
“这孩子说来也可怜,学不了物化,只会写点酸诗,以后找工作也成问题……”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把所有的怒火往肚里吞,狠狠咽下去。无所谓了呢,谁不知道华美的袍下爬满了虱子。我早就变得铁石心肠,如寒冬的江面,坚硬又冰封。裹上两三千的羽绒服,我跨上满是雪的车座。天空灰蒙蒙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我很愿意待在外面,我不想回家,我后悔没去县里上学。
酒馆是我避难的收容所,老板是我的亲哥哥,他叫云深。
“哥,”我推门进来,极力挤出个自然的笑,
“我来你这儿躲一会儿,写写作业什么的。”
“娘又骂你了?”哥一脸忧虑地放下扫帚,不再去扫地上的灰。
“没事,习惯了。”我苦笑着,下意识去摆着哥刚洗干净的玻璃杯,任凭它们发出如鸡尾酒气泡的美妙碰撞——我总是喜欢一个人摆弄这些瓶瓶罐罐,在灯下,再普通的玻璃杯,也会折射出斑斓的光。
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又被扣响,像朝雪迎风般轻微。
“云水,去开门吧。”哥的语气很是温柔。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慢吞吞地开了门。上午发生的事就像一块很是庞大的冰砖,死死压在我心里。
“小王八羔子,你还是趁早滚出家门,出去卖吧!”
继母恶毒的语言让我觉得她不配成为我们的母亲。可我们的生母,早就和父亲和离,下海经商去了。
然而开门的那一刻,我见到了异于寻常的风景。
詹荷一袭白色羽绒服,她的发梢已淋满了雪,脸被冻得通红,连同长长的睫毛也沾染上冬天的气息,她不再扎起长发,而是将其随意披在肩上,带着极其欢喜的语调,
“云水,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在这里。”
我的眼帘貌似被何种东西模糊了,分不清是雾气还是泪,我甚至觉得,还记得分别前她说的那番话。
“云水,无论日后有什么样的委屈,你都可以在我怀里躲。”
我紧紧地抱着她,累积下来的委屈是以像洪水将我淹没,詹荷轻抚着我的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
“我也想你。”
詹荷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我的至交。才能出众又善解人意。第一次在初三的暑假见到她,我们就如此投契。但自从高中她县里住校,我们就极少见面了。即使我每半月写了不少信托人寄给她,我也会担心自己太多热情会不会让她日渐生分。而我没想到,寒假的第一天,她能赶回来看我。
在这样一个雪天。
“詹荷,你是怎么想起来这儿的?”我坐在哥会客的沙发上,双手围住着她给我买的小黄油拿铁,内心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安定。
“就在昨天晚上,大约九点半吧。有一个作家到我们学校来,说是要在我们班里找人,她来到我们班的时候正是课间,她找到我,说她是你的忘年交,昨天她看到你在路上边念我的名字边哭,于是她就来找我。然后今天我就来了。”
“是江燃!一定是她!”
“不知道,她说她是‘子建’。”
“子建?!是江燃?!”我的内心十分诧异。子建可是最畅销的小说《嘘》的作者,还获了文学金奖。只是她从来没有在媒体抛头露面过,即使被采访也是仅仅允许他们做书面上的报道,既神秘而又低调。
江燃……真的是她吗?
“好巧不巧,云水,又见到你了。”江燃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她今天背了一个黑肩包,看起来不同往常。她走了过来,和我打了招呼后,又握住了詹荷的手,
“詹荷小姐,幸会。”
“江燃……你……是子建?”我满腹疑问地问道。
江燃笑着把包放下,拿出了厚厚的一沓稿纸。那稿纸早已泛黄,甚至有些发脆。
“这是《嘘》的初稿,我用了整整三年才创造了它。”她顿了顿,又接着说。
“昨天,我的确去县里采风了,就邂逅了詹小姐……”
数年之后,再次回想起这件事,我翻阅到了江燃的日记,她在日记里写道:
“今夜我刚出酒馆,便看见云水喝醉了,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扶着一棵白桦树,把家里的肥肉亮油全吐了出来,旋即一股脑地把詹荷的班级、学校都说了好几遍,抱着树竟哭了起来。我决定为她做点什么。找人把她的车子搬到了她家楼下,我一个人买了去县里的长途汽车……”
正像詹荷那时说的,“其实,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都在爱着你呢。”江燃作为颇负盛名的作家,却甘愿为我小小的愿望不远万里地跑一趟。我对于她的善举,如今也难以忘怀。
咖啡杯、酒杯、茶杯,热气腾腾。我们聚在一起,忘掉了所有烦恼,不用再屈从于任何人的意志,不用再屈服任何一个人的脸色。我们活在当下,我们只论文学与烟火。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照在詹荷微红的脸颊,照在江燃欢欣的脸上,流淌在我的心里。
“好了同志们,现在已过十二点了,我这酒馆可没什么好吃的招待们——除非大家想吃冻馒头和腌咸菜。”哥的眼眉也舒展了开,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发自内心的笑了。
“时辰也不早了,云水,詹小姐、云深,晚上我再和你们详细说说我是如何创造出《嘘》来的。”江燃盖上了钢笔帽,把手稿和笔整理好放在了肩包里,同我们道别。我们送她出门,看她骑上了哈雷摩托在冰上飞驰而去。
“云水,你和我一起回我家吧,我不能看你天天受委屈。”
“额······这不太好吧,太麻烦你了。”
“和我相处,你完全不用这么拧巴。你不是说过吗,我是‘伟大引导型朋友’。面对我,你可以放心地展示真实的一面。”
我点了点头,不再瞻前顾后。从心底而言,詹荷是唯一一个能完完全全懂我的人。我总是觉得她的心智成熟程度,不像是位美丽大方的十七八岁的少女,而像是我的一个很温暖的姐姐。尽管我比她大几个月,但我像个小孩一样习惯性地靠近她、黏着她。
正午时分,哥的老顾客们也陆陆续续光临,哥非常热情地招待他们,带着灿烂的笑。我们也趁机走出了酒馆,轻轻关上杉木作旧的门。
雪已停了,阳光破云而现,洒在詹荷的眉间衣袖。她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踏雪而去。
江冰被人们用斧头凿开,波光粼粼,宛如春水过境。我知道,我伤痕累累的心,终于觅得归宿安放之地。
江燃似乎站在白桦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