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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烫诗 天地皆白, ...

  •   晚冬的天气依旧是沉默中的肃杀,再次路过那家酒馆,招牌上依然是熟悉的“温酒热酒”字样的霓虹小灯点缀。北方的这座平平无奇的小城,冷寂得像被暴风雪扼住了咽喉,丝毫没有热气。我停下电瓶车,抖了抖身上的雪,大踏步地推门而入。
      老板笑盈盈地盛了酒,放在炉上煨着,同我谈着天,他指了指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人,说她对我很感兴趣,想和我聊一聊。我便放下书包,搓了搓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想找些话题。没想到她竟率先开口,带着极亮极大的声音和称赞:
      “哎呀!小小年纪,怎么敢跑到这里来喝酒!”
      “怎么,我已过了十八了,而且我一个文人,不喝酒还能喝可乐?”我一下来了气,然而却又从心里莫名地畏惧她,语气也从一开始的强硬变得柔软。
      她听了话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听起来颇欣赏的意味。
      “好!好一个历经叛道的大文人,像你这种女孩子,还真是少见啊。”
      不一会儿,老板把酒端了上来,一杯是我的女儿红,一杯是她的红酒。
      “既是你是位文人,”她说着把墨镜摘了下来,露出姣好白皙的容颜——脸上抹了足够的粉底,唇上涂了足够红的口红,却无论如何掩不住她眼底的疲惫与好奇。
      “那我能否观赏一下呢?”
      “不,”我摇摇头,呷了一口酒,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语文老师看不懂,说我故弄玄虚。我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做僵硬的模拟题吧。”
      她闻言,神情忽然严肃起来,连忙追问,
      “那这么说,你是封笔了?”
      “嗯……也许吧,我说不准……”
      “以后再也不敢写了?”
      “也许吧……家里也说是浪费时间,都不让写了,”我有些沮丧,几乎悲伤。
      “太过分了!”她拍案而起,这突如其来的感同身受,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把诗拿来,让我一个局外人给你一个公正客观的评价。”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愤怒与怜悯。
      我紧张得手都在颤抖。翻找,在数不清的字案中;挑拣,在一摞摞学案试卷中。我终于找到了那张被揉搓得很是皱的纸,轻放在她手里,一向口齿伶俐的我此刻又结结巴巴。
      这……这是偷着写的……你……凑合看吧。”
      言罢,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低着头,随时等待她的训斥和教诲。
      “好!写得太好了!”她的回答出乎意料,眼睛也亮晶晶的。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说,你写得非常的,像是……李商隐和周邦彦!”
      “你也懂文学?!”我吃惊得几乎要蹦起来。
      她微微一笑,撩了一下头发——那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
      “学汉语言文学的,基本的理论还是懂的。”她指着我写的《断钗》,说:
      “‘徒留广寒忘旧忆,空余扫眉费泪行’这两句,倒有晚唐的风骨啊。”
      我的眼眶不觉红了,十八年来,还从未有人对我的诗了解的如此透彻。
      “敢问尊姓大名?”我当时真忍觉得白居易诗中“相逢何必曾相识”穿越千年之后终究应验了。
      伸出手,我说道,
      “这个城市济才高中的高三文科生,云水。”
      她回握住我的手,有些格外冰凉,逞出强来,装作一副从容模样,
      “江燃,今年三十七岁。很高兴认识你,云水。”
      于是我们碰了杯,自然而然地攀谈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语文老师,自己没有水平的话,就要自己提高,少玷污这些古代优秀的诗歌。”听了这句话,我笑得差点儿摔在地上。
      “唉,云水,你现在正是成名的机会,张爱玲说,成名要趁早。可惜我少年时,却没能抓住这个机会——我这一生,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背弃世俗了……”
      她有些微醉,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我把胳膊时搭在扶放在桌台上,仔细地听着。
      她先前不叫江燃,叫江招娣,可江家一连三年都是女儿,招娣、盼娣、念娣都全了,作为家中长女,她活得很是憋屈。
      “喂,我说,该喂牛了!”
      “我不要喂牛,我要上学!”
      “一个女孩子家,上什么学!”
      “我说老大,该耕地了!”
      “我不要耕地,我要上学!”
      “胡闹!你以为是要为自家撑门面、挣彩礼钱的。要是你再调皮,未来的婆家怎么看得上你!”
      稍有不慎,她的脸便会“啪”地一声落下响亮的红印子。若是他们怒极了,就把她拖着到牛棚,关上整整一天,不给吃不给喝,直到她低头认错,认她不应该上学的错,认她此生注定成为彩礼筹码的错命。
      而那时,她才八岁。偏偏她生来倔强,在牛棚里不甘被困。任凭自己寂寞的死去,也始终不低下她的头颅。
      在一天夜晚,妹妹盼娣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偷了家里挂在衣架上的那半生锈的钥匙和一百块钱,放到她手里,说道,
      “姐,你快逃吧,拿着钱去上学,去城里打工怎样都好……”
      借着磷火和微弱的、地平线上升起的那一束光亮,她撒开脚步,狂奔在无垠的田野。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再次睁眼,她已身处在孤儿院。这又一次将她囚在此处了。
      站在门口,她开始了毫无意义的等待与期盼,希望在一天一天中磨成了一面镜子。她不甘在此中混日子,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勤奋,学会了写字、看报、算术,直到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同志你好,我来办领养手续。”
      听到“领养”二字,其他孩子都像疯了一般围了上去,把那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而江招娣,仅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看报。对于这种情景,她已然见过无数遍了。但她宁愿站着,也不愿像其他孩子几乎跪下,渴望有人垂怜这近乎病态的卑贱。
      “这个孩子,叫什么?”声音在江招娣耳畔,似乎更近了些。
      “她呀,叫江招娣,是从村里来的,非常犟。”紧接着窃窃私语的几句扎在江招娣心里。
      “都成这样了,却还要去维持她可怜的自尊心,就是不会低头,怪不得没人要……”
      江招娣再也不能容忍了,将报纸砸在地上,
      “你说谁没人要!我虽然是从农村流亡过来的,但是一个人要是没了气节,和你们开玩笑时说的清朝的奴才们又有什么区别!”
      大人和孩子们都楞住了,可过了一秒,他们都哄堂大笑了起来。招娣不懂得他们到底在笑什么,究竟是在笑自己的幼稚还是不自量力,她疑惑地看着他们,嘴角也漫上一缕笑——她说不清是苦楚与酸痛。
      “同志,这并不好笑。”言语掷地有声,像一道水闸,狠狠截断这肆意奔涌的洪流。刹时一切鸦雀无声。
      这个人走上前去,拍了拍招娣的肩,招娣抬头,才看清这个人。
      绿色的军装,大革帽,一双眼坚定又有灵气,她看起来也只有20岁左右,眉宇间的温柔又不可言喻。
      “我要带江招娣走。”她旋即蹲下,与江招娣平视,轻声说,
      “走,我们回家。”
      牵起她的手,江招娣感受到九年来真正的温暖。“回家”这词在她而言陌生不能再陌生了。
      “谢谢你……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柏晨,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你可以叫我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姐姐……”招娣怯生生地试着唤了她一下,柏晨转过头,温柔地笑着。
      姐姐家住的是楼房,招娣惊讶的是,房子居然会有楼道和台阶。打开门,客厅、卧室一尘不染,有书架,甚至还有电视!她好奇地环视着这一切,宛如步入了宫殿之中的身处幻梦。
      “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姐姐……没有家人,所以会很孤独。”柏晨眼中的光有些黯淡,好在招娣拽了拽她的衣角。
      “没事的姐姐,我们又有家了。”
      招娣次日开始上学了。不,此时,她应该叫江燃了。柏晨说她的旧名字太过封建,就按“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取了“江燃”二字。
      对江燃来说,这是崭新的开始。踏入求学的旅程,她要去争、去抢。她要成为姐姐的骄傲。
      她向来不屈,没有什么挫折能打败她。因为她一直有她姐姐的关爱。成绩也不错,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初中。
      一群乌合之众的出现却打破了平静。他们就像躲在阴影处的老鼠,夜幕降临会随时择机而动。他们开始对江燃指指点点,大呼小叫。
      “嘿,叫你呢!”话音刚落,迎面而来的是泼过来的钢笔墨水,淋淋漓漓地从脸颊顺到指尖。
      “哈哈哈哈”,那些人的脸格外狰狞,笑容也扭曲得不成样子,
      “以后啊,咱就叫她江斑马!”
      “江斑马!江斑马!”······
      事发当天,柏晨出差了。江燃一个人蹲在搓衣板前,默默地搓着杂色相驳的校服。
      这个时候她更加茫然,她不敢告诉姐姐自己受了欺负。
      “江燃······你有在听吗?”沿着话筒,姐姐的声音又温柔又柔软,
      “今天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嗯,姐姐,没事,我很好。”江燃的情绪几近到了崩溃的边缘,她的手扶着木头桌的一角,用力地按下去,极力表现出轻松的样子。
      “那就好,我就知道,我们家江燃一向很听话很优秀——到周天,姐姐从北京赶回来,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嗯。”挂断电话,江燃的眼泪奔流而出。她不知道可是这才是她一生中最轻松的痛苦。她想念姐姐,但她如今又不能不自力更生,尝试着解决这一场烂摊子和可笑的闹剧。
      第二天,男生们在教室大叫“江斑马”聚众取笑时,江燃径直向他们走了过去,眼神凌厉。
      “哟,江斑马来自投罗网了······”为首的男生话没说完,江燃就从书包里掏出板砖,往桌上猛地一拍。
      “咚——”地巨响,男生们傻在那里。江燃吃力地单手举着板砖,装作要砸的样子,他们才反映过来,吓得作鸟兽散了。
      “那时,对于这种事,你就算告老师也没有用——那些男的他们自家说不定和老师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别无他法,只有抗争,”江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冷笑道,
      “他们戏弄我不过,逢人便说我背经叛道,背离世俗。”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后来他们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因为姐姐已经知道的了。再然后就是我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学的汉语言。但是……”
      “姐姐呢?她会很支持你的吧?”
      “她当时已经不在了。”我看到江燃的眼角有一滴水珠落下,
      “最后一次见她,是高二的暑假。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做可能要去很长时间……她说,她会给我每月来信的。而且她还说,等院子里的栀子花落了,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江燃又悲又恨地骂了一句,
      “骗子,谁知道分别后的两个月,她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钟鸣之音,沉闷地敲响了傍晚八点。江燃欠了欠身,把杯子搁在一边,同我告别,
      “云水,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我起身,送她出门。呵出一口气,我摆了摆手。
      “江燃这个人还真是奇怪呢。”回到桌上,老板特意给我端上了一盘煮花生,他靠在桌上,用手剥着瓜子。
      “她就是在为自己活,甚至能掌控自己的生命。”
      “什么意思?”
      “她和我说,她的生命就剩下这三天——除去今天这天,还剩两天。”
      “她说她要主动背弃世俗,用行动去选择命运。三天的时间,她要好好感受这一切。”
      “那……她有家庭吗?”
      “她的向往的,是自由,才不会被丈夫和孩子困住——所以她始终孑然一身。怎么说呢,就像浮萍,在各地游荡。哎,云水,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你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
      “哥,我不想回家,家里太冷了。”我挽起袖子,露出我身上的淤紫。
      “这有啥啊,想想江燃,她是怎么面对的。她与你的谈话,应该对你有所启发。”
      他拍了拍我羽绒服上的灰,把我送出门口,“快回去吧。”
      门外的路面结了冰。雪仍在下,路旁深深浅浅踏出几个脚印,像是江燃的痕迹。
      天地皆白,上下盈盈。我的诗被口袋焐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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