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阴阳》清汤煮面

13、方向 你就是个胆

　　若是让袁轻风看见她，一定会告诉族人把她捉回去，那个家，她永远不想回去了。

　　她慌张的反应让袁轻风错愕一瞬，紧跟着追了上去，只是岔道太多，只需要走错一个，便失去了所有方向。

　　李木唯气喘吁吁，发软的双腿终于停下来，她转头去看背后，空无一人，既没有托付后背的友人，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敌人，她跑不动，也走不动了，干脆靠着墙壁慢慢往下滑，盘腿坐在地上。

　　怎么这么凑巧，袁家人也在这里，想起袁轻风，那个表情冷肃又家族责任感巨重的年轻长子，明明天赋一般，却不甘示弱地站在道德最高点，像天神一样居高临下地指责她：“我们这一代人有背负起家族振兴的使命，你天姿聪颖，却恃才傲物，你看不起我们这些没有天眼的凡人，可是玄门一脉不会终止于你一人，也不会系于你一人，终会有更强大的血脉从我们之中诞生。”

　　彼时的李木唯早已厌倦被他们当作提线木偶般驱使，她不屑地目光扫在几人脸上，有鄙夷，有期许，有失望，有忿忿不平，她笑起来，只是那笑里充满了讽刺，“好啊，你们喜欢造神，可我不是神，我只想做这世间最不起眼的一棵草。”

　　李木唯转身走了，她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李木唯，你就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

　　熟悉的声音在弯道里穿进穿出，窄小的空间都是相通的，李木唯能听见袁轻风在喊她，“李木唯，出来！”

　　“你倒是藏的够深，够久啊。”

　　“在外面躲了五年都不肯回去。”

　　“你祖母总念着你……你甚至没有传音问候过她一句……”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亢奋，时而虚柔，落入李木唯的耳朵全像是扎在她心头的刺，她喉头酸胀，眼框发热，被狭小的空间逼迫的喘不上气。

　　不要说了……

　　她卷缩起双腿，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把头埋在膝间，让自己彻底陷入黑暗中。

　　她不听，不看，不对外界所有风吹草动感到好奇，像一棵本就生长在暗处的草，静静藏在石头的缝隙里。

　　过了一会儿，叫嚷声停了，她像缩进壳里的乌龟，慢悠悠把头探出来，四周一片寂静，她站起来扶着墙壁往甬道走，这次选的甬道很长，走到她自己都算不准对错的时候，终于到头了。

　　从甬道里出来，是一片更宽阔的地带，自带光亮的晶石像繁星聚集在石壁上，铿锵有力的敲击声从四面八方传下来。

　　李木唯抬头，看见几个晶石贩子倒挂在绳子上，奋力挥砸着手里的镐头。

　　“发了，发了，姓袁的还有点本事，这里的晶石个个吸饱了灵气，绝对能买个好价钱。”

　　“都砸了四五天了，才这么点，干脆一道地雷炸了算了。

　　“你蠢货吧，放雷洞就塌了，咱们也要埋里面。”

　　李木唯紧靠着石壁往回走，脚下不小心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滚落的声音惊动到挂在石壁上贩子，那些人做的都是危险动作，被这一吓，身形猛地晃动起来。

　　有个机灵的顺着绳子滑下来，停在李木唯面前，他脸上沾满灰尘，黑黢黢都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他端详李木唯，神色一亮，矿洞里竟然出现个女人，他瞬间来了劲，解开身上的绳子，显得有些急不可耐的样子。

　　“小娘们可是来错地方了吧，怎么进来的。”他朝她伸手，想去揭她的帽子，被一道灼烫的火光刺在手心，手被烫烂了。

　　他捂着手后退几步，迸发出一腔恶意，冲着石壁上人道：“下来，这小娘们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挂着人都笑他，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纷纷下来看热闹。

　　人一多，那人瞬间有了底气，朝李木唯身上扑过去，李木唯掌心朝下，横握弯刀，在旁人用肉眼都还没来得及捕捉她动作的时候，一刀割下了那个男人的头。

　　头颅骨碌碌滚在地上滚了几圈，从头发上燃起一团火，瞬间吞噬。

　　刚还劲头十足的几个男人吓得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他们也不仔细想想，敢孤身一人来到荒无人烟的峡谷，还能安然无恙地探索岩洞，必定是有些手段的。

　　李木唯冷眸凝视，问道：“袁家人采集晶石做什么？”

　　几人还沉溺在恐惧中，都不敢回话，李木唯轻咳了一声，立马有人道：“外……外头人都传袁氏一族的结界破损了，他们要晶石修护。”

　　“什么？”李木唯激动地问，“这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

　　“应该一个多月以前，有修士说袁家族老亲自出山请他们宗长加固结界，但是被拒绝了。”

　　李木唯将信将疑，袁家的结界对他们有多重要，李木唯再清楚不过，就算有什么损耗，他们也不可能任由旁人宣扬出去，那不是给那些东西可趁之机吗。

　　再说世世代代守护着三家的结界，是百年前处于鼎盛时期的玄道三宗合力设下的，坚牢永固。

　　虽然玄门中人一代不如一代，可老祖宗留下的术法却没失了传承，难道袁家这几年衰落至此，连自家的阵眼都守不住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李木唯背后的石洞里传出来，她回头，见几百只小黑虫子在石壁上飞速移动，有些从她脚底下窜过去，密密麻麻地盖在被焚烧完的腐肉上，眨眼间，那具尸体只剩一具骨骸

　　“这些虫子吃死人的！”

　　跌坐在地上的几人怕是有过什么糟糕经历，吓得四处躲藏。

　　李木唯忍着不去看无处下脚的地面，想到袁轻风在石洞里迷路了好几天，而且刚才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听到他的声音，他不会陷在虫子挖的洞里，被当成死人啃干净了吧。

　　等等……她好想忘了什么。

　　玄一藐去哪儿了。

　　李木唯不得不转身回去，她举着焰月，像举着一个火把，热腾腾的明光将石洞照得亮堂堂的，她鼓起勇气，冲着每一个石洞喊，“国师！”

　　“袁轻风……”

　　在转弯处突然和一个高大的黑影撞上，她扶稳帷帽，抬头去看，玄一藐神出鬼没地站在她面前，嘴角勾笑，“你叫我吗？”

　　李木唯被他吓了一跳，道：“你去哪儿了？”

　　“担心我？”

　　李木唯压住怒意，“别用这副模样跟我说这些。”

　　玄一藐发懵，缓和语气道：“走吧，出去。”

　　“你自己出去，我有事。”

　　“什么事？”

　　李木唯道：“找人。”

　　“你不是找我的？”

　　李木唯：……

　　石洞本就狭窄，只够容纳一个人轻松通过，但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显得非常拥挤，李木唯只能不停的挪动位置，和玄一藐保持一个不沾衣衫的距离。

　　李木唯问：“刚才你去哪儿了，难道没碰到什么人？”

　　玄一藐神色如常，“没有，我走着走着发现你不见了，一直在找你。”

　　乍听这话又没什么问题，李木唯不予理会，她道：“我在洞里碰到个老熟人，他不见了。”

　　玄一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你很担心他。”

　　李木唯沉寂了，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毕竟她和袁轻风也谈不上有多熟，只是碍于三家的关系，不尴不尬的相处过。

　　“总归是一条人命。”她说。

　　“哦。”

　　玄一藐有点懂了，当她动了恻隐之心，就说明这个人她至少不讨厌，若是无关紧要或者让她生厌的人，她的心就冰凉的像一块石头了。

　　“那我陪你。”

　　李木唯没有拒绝，任由自己背后跟着个尾巴，说来奇怪，她不觉得这洞窟有多大，但总感觉有股神秘的力量在控制石洞的方向，比方她从左边进去，明明一直走的是直线，但到头时却发现还是在当初的位置。

　　就很像鬼打墙。

　　她明明一直都没听到袁轻风的声音，却在下个转弯，突然就看见了他。

　　四个人唐突对视着。

　　这次李木唯有了心理准备，没有逃跑，她静静看着袁轻风，听对方发出阴阳怪气的嘲笑声，“你怎么不跑了，跑不动了？”

　　李木唯离开家时不过十五，独自在外生活了三年，又进宫两年，她自认为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那些旧人旧事。

　　可旧人旧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又仿佛如梦初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她指甲扣进石土里，发出令人讨厌的磨骨声。

　　袁轻风太久没见过她了，久到都快忘记这个不用努力就可以拥有天眼的幸运之子，她冷漠，傲气，又丝毫没有责任心，明明有振兴家族的才能，却视才能为诅咒。

　　她根本就不懂天资愚笨对玄门中人是多么大的打击，他画符总是没有灵气，他设下的阵法总是漏洞百出。

　　可是他能怎么办，面对虚无缥缈的敌人，他束手无策啊。

　　“李木唯，你那双眼给我好了。”他曾恶毒的威胁她。

　　“连自己都不信的敌人，是杀不死的。”

　　李木唯的话让他暴跳如雷，也戳中了他内心最尖锐的想法，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吗。

　　“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他舒了口气，这次错过了，又不知什么时候能碰上。

　　“我也没想到，所以，袁家的结界真的出事了？”

　　她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

　　袁轻风故作轻松，勉强一笑，“你听谁说的？不是只有你才有看见阵眼的能力。”

　　“你连阵眼都看不到？”李木唯有些难以置信。

　　袁轻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舌尖顶了下后槽牙，视线移到她身后，才发现有个长相精明的中年老道站在黑暗中，他眉头一凝，冷笑道：“想必你这一路也走得很艰难，人都是会长大的，李木唯，在外头走了一圈，是不是也变得平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