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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一章 金屋 他等着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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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却风身上流了好多血,季逢宣感觉自己的那颗心仿佛也随之流尽心血,几乎干涸而死。
后来林却风转危为安,他也如同死去又活过来一遭。大脑因为过度的情绪起伏,像被生生撕裂一样疼痛。
林却风还没醒来时,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像没有生命的人偶。季逢宣好几次吓得伸手去探他的心跳呼吸,他只能反复地确认,那颗心脏还在跳动,才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林却风还活着。
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季逢宣从来没觉得安静是这样一件胆战心惊的事情,他希望林却风的心跳声再大些,再大些。
所以林却风醒了之后,他格外想多听一听他的声音。说什么都好,他只是想听见林却风的声音。
林却风的声音特别好听,名字是却风,可声音却如同松风入耳,格外清润。
季逢宣贪婪地看着他,几乎快要藏不住眼中饱胀的爱意。
“怎么了?”林却风思绪空隙中注意到季逢宣的异样,疑惑地问。
季逢宣:“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困了没。”
林却风自己觉得还不是特别困。
“嗯,那你接着讲吧。”季逢宣温声道。
季逢宣望着他的侧脸,视线隐晦而平和,听着林却风说起他从来没有机会参与的过去。
林却风似乎格外怀念从前在大山里的童年生活,几乎没有提到后来,尤其是林妍走后的日子。也许对他来说,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孩子,也就不能算是“小时候”的事了。
季逢宣听得有些出神,耳朵里捕捉到了零碎的字眼,下意识地问:“舅舅有谈过恋爱吗?”
林却风眼神有些诧异,话头忽然在这一问抛出来后停住。
季逢宣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而造成冷场的自觉性,仍然兀自问着:“舅舅这么优秀,这么好看,上学的时候就没人追求过
吗?”
林却风扫了一眼季逢宣,只是他的神情仿佛是课上提问的学生,一副单纯的求知若渴的模样。
林却风垂眸,“当然有。”
季逢宣面上好似并不在意,捻着垂下来的医院床单的手却泄露心迹。
“是什么人?”季逢宣语气若无其事地问。
林却风语气淡淡:“不重要,已经过去很多年,我也记不清了。说不定别人早就已经结婚生子了,再说这些事不好。”
“她追的你,还是你追的她?你们在一起过吗?舅舅,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林却风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季逢宣还真是一贯穷追不舍。
他无声叹气,还是耐着性子回他:“是他主动追求我,后来处过一段时间。但是每个人恋爱的感受都不一样,只有自己亲自试过才知道,逢宣。”
季逢宣手下一个用力,指甲几乎划破掌心。丝毫接收不到林却风隐晦的暗示。
林却风跟人谈过恋爱,那接过吻吗?跟她上过床吗?他说别人可能结婚了,说这些不好,那么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确发生过关系,所以林却风才会这样说?
季逢宣嫉妒得几乎要发疯,那只疯狂的怪物在他体内张牙舞爪地嘶嚎着,利齿刺破他的皮肉。
他垂着头,眼中发红,忍受着被痛楚凌迟的锐痛。
他忽然很想狠狠压着林却风,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然后再亲自、一点点地碾压去那些记忆,将它们全都换成自己。要此后林却风只会有自己一个人。
“逢宣……”林却风觉出不对,关心地开口。
“哐”地一声,是季逢宣忽然起身,险些磕到床侧,他背着身,林却风看不见他神情,只能隐约感觉到季逢宣情绪不对。
他皱了皱眉。
季逢宣胸膛起伏着,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尽可能的正常。
“我有点事,晚些来看你。”
林却风只能听见他略微嘶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神色,季逢宣就已匆匆离开。
晚点?现在都已经够晚了,难道还要半夜再过来吗?那他这一晚上还睡不睡了?
林却风觉得季逢宣越长大性格越发古怪,离开家几年以后这种感觉更甚,小时候只是有些阴沉,逗一逗还会笑。现在……现在林却风可不敢逗。
季逢宣怎么跟夏季的天似的,变脸也没个先兆。
但他在床上安静躺了一会儿以后,似乎有些回过味儿来。
难不成季逢宣还没想通,还是没有死心吗?
他难道还不烦腻吗?都已经多少年过去了,从他……林却风也不清楚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姑且就算是高三,一直到现在,他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了。这么久的时间,有些人恋爱都谈了一个加强连。反观季逢宣,一心非要吊死在他这颗枯树上。
季逢宣他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林却风寻思自己也没这么大本事,能给人迷得神魂颠倒吧,否则薛徵……
林却风默然。不太对,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一切都只能玄学般地向他证明他可能红鸾星有问题,许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寄生,否则怎么遇上的都是这种事。
林却风真心想回老家祖坟看看,看一看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他们林家是否太过多灾多难。本以为等到季逢宣长大,年年过节时与林母一起也算是祖孙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可到最后,残忍的事实像冰冷的巴掌扇在脸上,打碎了所有设想。母亲早早过世,季逢宣又……
林却风真是痛恨自己对一切都这样无能为力。
他情绪又变得坏起来,而伤口也随之泛起阵阵疼痛,像是那把冰冷的刀再次洞穿血肉。
他缩在被子里,痛苦地喘息着,眼前朦胧一片,冷汗出透了,鬓边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像极了溺水濒死的人。
林却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是在情绪剧烈地激荡、又渐渐平息后,觉得分外疲惫,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事,它们雪花似地飘下,却也很快消融。他浮光掠影地看着,像是隔岸观火地看着过去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这样不快乐,原来他身上的巨石从来没有被卸下去过。他终于快要喘不过气,眼前渐渐昏暗,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季逢宣赶到医院时,急救已经结束了。林却风又安静地睡着,无知无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线阴影,如同泪痕似的。
季逢宣伸手轻轻地蹭着他的眼睛,指腹传来的柔软和体温告诉他,林却风只是睡着了。
他记起,林却风身体底子一般,每逢换季必然感冒。从来小病不断,如今在异国他乡,肯定也要水土不服,何况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季逢宣抚摸着他,像是在摸珍贵易碎的琉璃。
他终于不再克制,遵从本心,在林却风的唇上印下一吻,本只欲浅尝辄止,可人从来贪心不足。
他没忍住,唇齿抵在软肉上摩挲了会儿,然后才恋恋不舍地坐了回去。一手紧紧握着林却风温度总是偏低的手,一手眷恋地抚着他苍白失血的脸。仿佛怎样都看不够似的,看一眼就多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茫然地想,这难道是林却风给他的惩罚吗?
是不是林却风故意要他提心吊胆,成心不让他好过?
如果是这样,那他绝对不会放手了。
他这个人从来小气,欠了他一分一厘他都要成倍讨回来,对于感情更是吝啬。
他等着向林却风讨债,让他把一辈子赔给自己。
“等你醒过来,我就带你回家。小时候,你不是说也想住在大房子里吗?现在我有大房子了,你会喜欢的,对不对?”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就跟我回家吧。”
……
林却风这一觉倒是没做梦,只觉得睡了很久,意识在沧海里小船似地沉浮,身上时时传来绵长的痛。
他想睁眼,却睁不开。仿佛听见季逢宣说话,可什么也听不清,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个声音是他的。
他身上太难受了,听见熟悉的声音,心理防线虚弱,下意识地就想往那边靠。但他连眼睛都睁不开,意识是凑过去了,至于身体到底有没有动唤,也不得而知。
接着意识又沉了下去。
再次浮起时,林却风感到有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一遍遍地,好似万般眷恋。
意识到这种感情的时候,他的心口像是猛然被火舌狠狠烫了一下。按他的性子,其实第一时间应该是怀疑自己的感觉,可是那双手传递来的情愫实在是太过坚定又明晰。
然而也正是因为感受到这股深重的情意,林却风却痛得要颤抖,像是装过冰水的杯子,如果忽然倒进滚烫的水,杯子是会开裂的。
他此生从未受过这样浓厚的爱意,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触动,反而是恐惧、疼痛。
他看不见人,却闻得到熟悉的清苦味。然而他下意识逃避,便是连在脑中想出那个名字也不敢。
是做了噩梦了,睡吧,再多睡一会儿。熬过这个梦就好了。
“怎么还不醒?林却风,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沉静的嗓音却好似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林却风不自觉眼睫微颤。
“既然醒了就别再贪睡,对身体不好。”
那双手轻轻拨动着翕动的睫毛,仿佛从钢琴键上拂过。
林却风认命地睁开眼,光线并不刺目,甚至说得上是柔和。室内被帘子阻隔了大部分的日光,只留出一角,照亮最南侧的一角,床头点着一盏铜制夜灯,上头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塑像,嘴里衔着一粒眼泪似的珠子。
整个房间的布局像是在电影里看到的别墅古堡。
显然,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自己的租房。
“饿了吗?”耳边传来询问。
林却风睁开眼后,只顾着打量房间,还没来得及注意近在咫尺的大活人。
听见声音才扭过头,都说灯下看美人,林却风深以为然。哪怕对于这张脸已经熟稔,见过数次,可无论这张脸见过多少次,每一次看都依然惊艳。
柔和的灯照在那张面庞上,像给他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那双眼睛像漆黑的漩涡,仿佛能卷进任何一个敢探入其中的目光。
林却风撇开脸:“嗯,有点。”
“好。”季逢宣应了一声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端着一碗粥回来,他先放下碗,去把帘子拉开,好让室外的自然光透进来。
厚重的帘布拉开,室内一下就亮堂起来,灯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开。林却风顺手就给它关上了。
林却风猜,这里可能是季逢宣住的房子。可问题是,他记得他是说过要回家的。但他要回的明明是自己家,季逢宣怎么自作主张把他带到他家了?而且也没问过他的意见。
“张嘴,舅舅。”
林却风还在走神,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等到发现季逢宣在给自己喂粥时,他一口粥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吃吧,没下毒。”
林却风一呛,险些噎住。
他吞下这一口,伸手说:“我自己来。”
季逢宣拿着碗往后一撤:“你才醒过来,不能吃太急,我喂你。”
他眼神沉静,林却风从里面看见了无可置喙的意思。
林却风知道,季逢宣跟自己都是如出一辙让人头疼的倔。但他身上确实也没什么劲儿,只好顺从地接受季逢宣给他喂来的粥。
中间林却风想问季逢宣,可季逢宣一句“食不言”给他堵回去了,因此他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林却风觉得别扭,有一种被当成小孩子照顾的感觉。明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林却风这个长辈在照顾季逢宣,一下子仿佛身份倒置,又加上季逢宣大逆不道的心思依然存在,这让他心里十分复杂难言。
好不容易吃完,季逢宣还想给他擦嘴。林却风下意识地慌忙躲开,可是动作太大,以至于像是十分厌恶似的。
林却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体忽然僵住。季逢宣却像是毫无察觉,或者是浑然不在意地,依旧靠过来,替林却风擦了嘴。
“刚吃完饭,先不要急着躺下,或者,你想下楼走一走吗?”
他语气太过自然随意,就像是林却风已经住在这里很久了一样。
“我要回家。”林却风说。
他觉得季逢宣很奇怪,心里冒出的危机感让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片区域,或者说,离开季逢宣身边。
“这里就是你家,是我们的家,你要去哪里?”
季逢宣看着林却风,表情淡淡,可林却风却感到一种平静的毛骨悚然,像是被野兽盯上。
“不是,这里是你家。我的家不在这里,你知道的。”
“那现在这里就是你家了,那边的东西我都给你搬过来了,没必要再去了。”
林却风震惊,“你……”接着他便有些气闷,“你凭什么这么决定?季逢宣,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季逢宣避而不答:“这里很安全。”
林却风:“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