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章 夜话 唯有林却风 ...
-
天光落入眼底,林却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季逢宣趴在床侧,空出的一只手紧握着自己的手,与他外表截然相反的柔软指腹顺着自己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林却风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心平气和地看季逢宣了。
他才发现,季逢宣已经长得很大了,已经与记忆里那个小萝卜头相去甚远。深黑的睫羽温顺地垂落,与线条流畅的眼尾收束成一线,像未出鞘的冷锋。鼻梁高挺利落,唇形姣好。毫无疑问的妖孽相貌。
他如果心思能放在姑娘身上,林却风都能立即了无遗憾地去见林妍了。
林却风垂眸,目光安静地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出神。
他想起很多次,季逢宣看过来的眼神。他的眼睛生得跟他母亲一样好,深邃又有神韵,凭白地就比旁人多上几分情深。
小时候季逢宣外婆就指着他说,一看这双眼睛就知道长大以后肯定很招人。林却风也知道季逢宣挺受女孩子喜欢,毕竟知好色而慕少艾。
可是竟也一直没有逮到他早恋的迹象,林却风本来以为只是男生晚熟,情窦未开,说不好到了高中要就搞地下恋情了。结果提心吊胆地等着等着,竟然给他等来一个惊天爆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季逢宣看向他的眼神不再闪躲,内心悄然横生了不轨的情愫。
生日那晚,季逢宣眼中灼然,他以为,那只是烛光摇曳。
可原来那簇光不是映射进去的,而是季逢宣自己的。
自己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呢?
舍不下,又逃不了,可难道就任由他这么胡闹下去?
除非自己结婚才能让他动摇?这当然也是毫无可能,而且这么做根本就不道德。还有……林却风还记得有一年过年时,季逢宣大半夜发神经,煞神似地立在他床边。两个人大吵一架,季逢宣说,要是自己结婚,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却风虽然猜不到季逢宣会怎样,可他也不想见到这个结果。
那他找个男朋友呢?这还是难,自己依然有心结,季逢宣又无孔不入,完全像是守护领地的狼犬。温文韬那样克制的人,无论何时跟他相处都没有表现出明显逾矩行为的人,季逢宣都能看出来他的感情,还要反过来威胁自己。
还能怎么办呢,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一个人了。他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等到季逢宣耗尽热情,幡然醒悟的时候。
正想着,林却风忽然感到手上一紧,传来一股很大的压力。他回神看去,季逢宣梦中忽然喊了一声:“林却风!”
接着就把自己喊醒了,林却风跟着一愣。
季逢宣面上还残存着噩梦初醒的神色,像是痛极以后陷入的茫然状态,任谁看了也要跟着心口一刺。仿佛是谁活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抽去了一半的魂魄。
他失焦的双眼对着虚空愣神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林却风忍不住叫他才堪堪回神。
季逢宣转动着冰冷的双瞳,面无表情的,活像是个精致到极致的仿生人。
被这样的骇人眼神盯住,林却风都不由得脊背发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手上依然握着林却风的手,却僵硬得很,但谁也没有注意。
“怎么了呀?”林却风担忧地问他。
“季逢宣?”
“逢宣?”
季逢宣眼珠子动了动,猛地闭上了双眼,睫羽剧烈颤动几下复又睁开。
“舅舅。”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的人。
季逢宣趴在床侧,微微抬着头看他,林却风觉得季逢宣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情绪上涌,似乎连眼眶都熏得发红。但他只是忽然打落眼帘,掩住了其后的种种情绪。
再抬眼时,季逢宣已经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再开口,语气如常,若不是嗓音依旧有些沙哑,眼尾还有淡到不近距离地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察觉的红,林却风真的要怀疑自己刚才中了幻术了。
他也没有着意要问季逢宣刚才究竟想说什么,既然他不说,那便不说吧。省得两个人万一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林却风感受了一下,除了有些乏力以外,倒是也没有十分不适的。腰间的伤口疼痛还属于正常可以忍耐的范畴。
因此他只是摇了摇头。
季逢宣:“中午想吃什么?”
林却风想了一会儿,说:“有点想吃馄饨。”
季逢宣点点头,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拉着林却风的。看见林却风忽然僵住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地松了手。
季逢宣出去了不久就回来了,想来是吩咐人去买吃的。林却风都险些要忘了季逢宣的新身份。
季逢宣依旧坐回来,捏住了林却风刚才那只被他攥得死紧的手,林却风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季逢宣的手里就落空了,他怔了一下,缓缓地抬眼看去,林却风紧张起来,怕季逢宣忽然又要发疯。
可季逢宣对此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他:“疼吗?”
放在从前,林却风肯定要回他一句“废话”,如今反而不敢这样说了。
季逢宣:“疼就告诉我,别总是自己憋着。”
“我出去一会儿,待会儿有人会给你送吃的。你先躺着好好休息。”
还没等林却风说什么,他就走出去了。
林却风茫然地想,季逢宣怎么跟照顾什么重症患者似地对他这样轻拿轻放起来。
难道真的是转性了,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下午的时候,季逢宣回来了,依旧是静静坐在病床边,不再说那些荒唐话,也没做什么事。仿佛只是任何一个寻常的家属陪护。
偶尔也会跟林却风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剥个桔子削个苹果给林却风吃,林却风吃不下的,他就负责收尾。
季逢宣表现得太正常了,自从他把他那堆大逆不道的感情搬上台面以后,林却风跟他之间几乎就再也没有这么正常相处过。
林却风这一下午时醒时睡,偶尔醒来时问季逢宣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季逢宣神色平和地回道:“再观察一个晚上就送你回去。”
伤口似乎没有想象的深,只要不怎么动,他也感觉不到痛。不过他到底是第一次这样受伤住院,自己也拿捏不清楚分寸,只好听由季逢宣安排。
晚上的时候,林却风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白天睡太多了,到了这会儿反倒没什么睡意。
这个房间的位置很好,没有高楼挡住视野,可以遍览夜空。
他看着看着,想起林妍也爱透过窗户看风景,唇畔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季逢宣推门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痴望着林却风。
林却风听见响动回头,看见季逢宣傻愣愣地立在门口。他面上柔软的神色尚未散去,那些难能可贵的余温仿佛顺着看不见的细线渡去了季逢宣身上,暖得他心口发涩。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帘边的一小排橘色暖光,温和而不刺眼。只是门口处就不太照得清了,所以林却风没有机会看清季逢宣眼中的色彩。
“怎么还没睡?”季逢宣发问。
“还不困。”林却风说,“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家睡觉吧。我明天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季逢宣说:“没关系,我明天也没事做,留在这里陪着你,我更放心。”
他说完,长长的睫毛扇动,一瞬间仿佛隔着皮肉轻轻地搔刮了林却风一下。
林却风叹气:“随便你吧。”
林却风依然对着夜色发呆,季逢宣也跟着他一块儿望向窗外。今晚天空格外亮堂,好多星星闪烁高挂着。
“这里的星星比老家还多。”
林却风说完才发觉自己失言,他在季逢宣面前说这些,岂非是要拐着弯地骂他害得自己有家不能回么?
果然,这话一出口,季逢宣就变得愈发沉默了。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可林却风现下也不忍季逢宣这幅模样,他绞尽脑汁想抛出一个新话题,想到的却无一不是非但不能让季逢宣宽心,反而还要火上浇油的。
“……”林却风也默然了,这些年,他跟季逢宣之间的的确确是不甚愉快,话不投机半句多。
林却风正想着,却忽然想起了自家还有一张嘴等着吃饭的。
他一个激动,不慎牵动了伤口,当即疼得面色狠狠一白,躺倒在床上只剩出气的劲儿了。
季逢宣难得慌张,眼里尽是担忧:“怎么了?很疼吗?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说着季逢宣就起身要往外走,却被林却风拦下了。那只苍白微凉的手轻轻地勾住季逢宣的衣角,季逢宣动作一滞,回头看向他。
苍白的唇虚弱地开阖:“别……”,他缓了一缓才接着说:“不用麻烦了,嘶——只是不小心扯到了。我,我缓一会儿就好。”
季逢宣盯着他,显然还在迟疑,可林却风扯了扯他的衣角,季逢宣就仿佛牵线木偶似地顺着那微不足道的力气坐了回去。
季逢宣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蜷曲几下,仿佛在克制什么似的。
病房里好一会儿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林却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缓了过来,宽慰道:“我已经没事了……别总是皱着眉,年纪轻轻的就要显老。”
季逢宣半天没吭声,然后忽然又伸手,握上了林却风随意搭在被子上的手。
这一次,林却风下意识抽手,没能抽出来。
林却风看他,季逢宣也没有撤手,他俊美的眉目低垂着,明明距离很近,神色却不能看得分明。
“舅舅,”他说,“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我想听听,可以吗?”他补充道,而后抬起脸看向林却风,显露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林却风。
季逢宣太聪明了,他能察觉到林却风今晚的态度变化,于是趁势做出一副可怜相正击林却风心坎。林却风哪里又分辨得出,而面对这样的季逢宣他也根本无法拒绝。
林却风怔然,垂眼想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地跟季逢宣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想得认真,也没发现季逢宣握上的手一直没挪开,而季逢宣也怕惊扰他,只是虚虚地拢着,偶尔不自觉地,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温软的皮肤。
说起儿时,自然就不可避免地要提起林妍。林却风说起时,下意识瞥了一眼季逢宣,发现季逢宣仍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林却风说完一段,还是没忍住问他:“你还恨妍妍……你妈妈吗?”
季逢宣语气淡然:“早就不恨了,何况错的也不是她。”季高义才更为可恨,可他生来从没见过那个人一面,便是恨,也无从落脚。
对于林妍,其实的确早就没有恨意,只是也没有太多感情。他听林却风断断续续说起很多事,知道林家两兄妹感情很好。可他并不能感同身受,因为他早已经没有襁褓之中的印象了。
他的生父、生母,都是模糊不清的面孔,回忆起来俱是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
而唯有……唯有林却风,仿佛刻进了骨血。无一不是他的痕迹。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就如黄河入海似地滔滔不绝。林却风还在回忆的波浪里沉浮着,有时说着说着,就忽然缄默下去。
季逢宣看在眼里,因为感到他的难过而心疼。
季逢宣一直都知道,自己相较于林家的所有人而言像个异类。林家的人总是善良,而他就像他们的阴暗面,冷漠,自私。
唯独面对林却风,他才能触摸到属于正常人的温度。
他在情感方面有所缺失,也早知道自己注定当不成林却风期盼的“好人”,但他愿意为了林却风而伪装,只是为了讨他欢心。
林却风从来不知道,从前季逢宣还是个孩子时,有多少次,手几乎要伸向深渊。
可每每都在念及林却风的时候克制住了,他不想让林却风对自己露出任何一丁点失望、厌恶的样子。
他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要留住林却风的目光,博得他长久持续的关注。
而他也成功了,林却风满心满眼都是他,恨不能捧在掌心时时看顾。季逢宣很满意这个成果,可渐渐地,又不满了,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关心,不是家长对孩子的,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而是——脱离亲情外的、肌肤相亲的、恋人之间的爱。
可是林却风干脆利落地要断了他的念想,无论他如何作证他们没有那道天堑般的隔阂,林却风仍是拒绝。以至于,如他数次噩梦中的场景一样,林却风表现出了对他的反感,失望透顶。甚至离他而去。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感情,不理会他们如何看待他。因为他仅有的所有的情念全都放在了林却风身上,他只要这个人,只需要林却风。
林却风走了,他唯一的念想也再留不住,可他不许,他要林却风永永远远地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要逃,那就把他锁起来。
他会造一座密不透风的金屋,将林却风安稳地放在里面,让他再也不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