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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惊魂 流年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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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却风最终也没有赴那个约,说是临时有事。
温文韬倒是不急,少了这次还有下次,他打算徐徐图之。结果发现林却风连家都搬了。
温文韬也是个爽快人,有话就直接问了:“你是在躲我吗?”
林却风自然不是躲他。
林却风否认,温文韬也就相信了,甚至依然跟之前一样要约林却风出门。
林却风看着发来的信息,知道温文韬确实很温和,几乎不会生气,有什么误会也不藏在心里,也不会跟季逢宣似的小肚鸡肠。
可是,林却风依然不能辨别——他们表现出来的到底是真实的自我,还是一层虚伪的假面。
他没有勇气去赌,也不想再赌。
就这样吧,当个朋友就足够了,这样就刚刚好。
再见面时,林却风隐晦地拒绝了温文韬。温文韬愣了一下,依旧温和地对林却风笑。
他立即退回了黄线以外,仿佛真的从来不曾对林却风产生过不同的情愫。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最开始哥俩好的相处模式。
可是林却风回到家里时,门口静静地摆着一只小巧精致的小花篮
——里头盛着几个色泽鲜艳的桔子。
林却风下意识回过头,什么人也没看见。
过了一阵,林却风搬去了员工宿舍,是双人套房,但房型不错,两边各自一个卧室,客厅很大,哪怕是两个人住也十分宽敞。
就这样无事发生地又度过了一段日子,林却风周末下午临时有事去了公司一趟,处理完回到宿舍时,舍友同事正在跑步机上锻炼着。
林却风路过客厅看见舍友戴着耳机,也就没打招呼先回了卧室,准备拿衣服去洗个澡。
等他再收拾好东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客厅桌子上格外显眼地放着一只桔子。
林却风心里一突,深感自己要被季逢宣弄出某种PTSD来。舍友正好结束了慢跑,摘下耳机看了过来。
林却风问:“这是你放在这里的吗?”
舍友点了点头。
林却风悄然松了一口气。
“你竟然还会吃这种东西。”林却风说着,一边准备继续走向浴室。
然而他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因为舍友看上去有些诧异:“不,我从来不吃这个。”
林却风顿住脚步,看过去的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是今天有个人送过来的,他说是你的朋友,专门带来给你吃的。”
还能有谁,只能是季逢宣了。
林却风心累道:“好吧,谢谢你。”
季逢宣果然说得没错,他跑不掉的,季逢宣总是能够找到他。
林却风的失眠情况也在这段时间里越来越严重,幸好林家的基因实力过硬,不然这样缺觉少眠,活人都要不成人形了。
他放弃再做挣扎了,又回到了租房。
林却风躺在床上,又被失眠所困扰。思绪胡乱纷飞,像太空里漂浮的无数碎片。
他想起来,自己曾有一段连床都不敢睡的日子。至于后来怎么又克服了,哪怕失眠时无聊至极也不愿意回想。但唯有一点无可撼动,他拒绝走进任何一家宾馆。
林却风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他的卧室里总是一点光都没有的。甚至连开关处的微光也被特地挡上了。只有陷在完完全全的黑暗里他才有安全感,在这里谁都看不见他。
思绪又飘了起来,胡乱四散,什么都能想到,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有些隔着经年日久,已经模糊不清了,而有些却历久弥新,幻灯片似地滑过脑海。
他甩了甩头,想要打断发散的思维,勉强找找睡意。
可只屏蔽了一小会儿,仿佛使用了某种劣质干扰器,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就在这个当儿,林却风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了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无垠宇宙,又如同两口藏着志怪小说里修炼千年精怪的深井。
那双漆黑的眼瞳,先是平淡的,而后其中的情感愈发猛烈高涨,如同煮沸了的水,咕嘟嘟地翻着热浪和水汽。
里头好像包着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它们雀跃着,燃烧着,炙热的火光仿佛也映入了林却风的眼里。
那双眼睛的主人低头吻了上来,一寸寸点燃了他,林却风动摇的眼瞳望进那个人同样炙热的眼里,视线纠缠作一处,一瞬间就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落入其中的人注定无法脱身。
……
林却风最终还是在医药辅助下睡了,本来他不想太依靠外界手段,可大脑这种东西,着实复杂又难以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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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却风今天总是莫名感到心慌,以至于难得丢三落四,古怪得都不像他了。林却风怀疑是生病了,正打算约个时间去看医生。
他这么思索着什么时间去合适,又忽然想会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结果下班走到半路才发现手机落在公司了,无奈只好又折回去取。
林却风在心里犯嘀咕,难道他真是老了么?一想自己也快四十岁了,都不由感慨一番岁月如梭、时不我待。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准备去小餐馆吃顿饭再回家。
解决了晚餐,再出来天已经黑了。因为今天回家的时间确实有些晚,为图省事,林却风选了一条巷子里的路。
两侧都是住宅,狭长的巷子只能透进几缕月色,零星几个路灯也似乎年久失修,默然不语地伫立在阴影里。
林却风脑子里还想着事,耳朵却因为长久的寂静下忽然出现的异响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回头查看声源处,可这里到处都是模糊的黑色,外加自己还是个近视眼,实在是看不清什么。
走出去没几步,林却风猛地一僵,缓缓举起了手。
流年不利,遇上劫道的了。
林却风感受到腰间冰凉,解释道身上只有一些现金,没有更多财物了,只要放人,他拿走所有东西都行。这些钱也够他度过好几天了。
他腰间忽地一凉,身后的人撤开,暗巷里竟然又走出来一个。
冰冷的枪口抵着林却风的头,林却风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连呼吸都被吓得停滞。
那个人戏谑地跟刚才的同伙说了几句话,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死手。说话的口吻有些颠三倒四不着四六。
没想到这时巷子里又走进来了另一个人:“嘿,有人在这儿吗?”
林却风蓦然抬眼看向朦胧的夜色深处。
靠近巷口的劫匪立刻掏出随身的手电照了过去,来人看起来很是无害,像是没有注意到这里正在作案一样友好地打招呼走了过来。
顶在林却风脑袋上的枪口调转方向,对准了来人。
“我没有恶意……”季逢宣讨好地笑了笑,似乎真的十分温顺无害一样。
林却风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的时候,他什么都想不到,只能感受到皮肤上冰凉到刺人的温度和因恐惧被感官放大了的火药味。
可是此时换成季逢宣被人危及性命,林却风只是看着那副架势都几乎要肝肠寸断、魂飞魄散。
季逢宣绝对、绝对不能出事,无论他们之间再如何不快,纵是有天大的怨怼,林却风也无法接受季逢宣出事的任何可能。
如果可以,林却风宁可今晚豁出自己一条命也希望季逢宣能平安离开这里。可他没有特异功能,没有仙术魔法,他甚至手无寸铁。
他带着惶然、急切、忧惧的眼神看向季逢宣,与季逢宣的视线交错相擦。
林却风仿佛忘了自己也依然身处险境,有性命之虞。因而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竟然满心满眼都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两个劫匪的注意力都在季逢宣身上,林却风趁机狠狠一撞,将持枪者扑倒在地。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没想到林却风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温温柔柔的,还能有这样勇猛的举动。
被撞翻的那个人马上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间扒拉过刚才脱手掉在不远处的枪。
季逢宣一个冲刺,箭步上前迅速踢开了那只手,紧接着一脚重重踏在了对方要命的位置,遭受重创的人哀嚎了一嗓子便戛然而止,竟当场痛昏了过去。
拿着手电筒的那位本来举着这探照灯打算当武器使,给这俩不知好歹的肥羊一点颜色看看。结果他看着这阵仗直接懵了,于是在季逢宣转身处理他以前,忙不迭地狼狈钻进四通八达的暗巷,瞬间就跑没影了。
季逢宣若无其事地将他已经拔出半个枪把的防身枪悄然收了回去。
接着他眼含热切地,朝林却风看了过来。他现在不想去管那个人跑走是不是去摇人了。劫后余生,情绪起伏过度,神经高高吊起绷成一根笔直的线。
他深深地、沉炽地看着林却风,借着忽然间格外赏脸、努力将微光递进这条幽暗通道的月色看向林却风,贪婪至极地描摹着眼中之人。
而林却风也与过往不同地、破天荒地长久凝视着他。
二人无言对视,季逢宣却在这一刻看见林却风眼底有异样的神色。
季逢宣心中一突,心口忽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某种情念呼之欲出,他想问,他有话要说——他想问一问林却风。
他思索着,自己到底是要问什么,林却风忽然晃了晃,像是重心不稳。
季逢宣下意识伸手去扶他,接着慌忙地一搂,勉强接住了晕倒的林却风。
这时鼻尖才传来一股血腥味。
林却风受伤了?
季逢宣搂着人,感到心口突然一空,恐惧的情绪山呼海啸地压向他。
“林却风……!”
这个名字被他咬在齿间,自喉咙口滚过几道,最终语不成句,声音破碎好似徒然落了场滂沱大雨。
“哥。”
她坐在床上,倚靠着窗边,美丽的眼睛盯着窗外的景色,轻轻地喊了林却风一声,声音很低,仿佛格外温柔,可一出来就要被微风分解。
幸好,林却风一直在看着她,所以从来没有错过她的一句话。
她穿着一身颜色寡淡的宽松衣服,布料松垮地挂在她嶙峋的骨架上,尖锐得如同远处的山脊。
可她还是很美,像是冬天以前不小心飘落枝头的小花,还没来得及回归自然,依然伸展着尚且鲜艳的花叶。
林妍的床本来没有这么靠近窗户,自从兄妹俩小时候闹了一场“大战”以后,窗户这项公共财产就被平等地一分为二,俩人各自占据一方。
自从林妍生病以后,林却风知道妹妹心情好的时候爱看风景,于是让出了兄妹俩小时候一直争抢不休的战略要地,将它彻底划给了林妍。
“怎么了?要喝水吗,凉的我拿过来了,热的要等我再去倒。”
她摇了摇头,问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我跟爸妈像吗?”
林却风讶异,迟疑道:“我觉得没有不像啊……”
“可是,爸爸是警察,妈妈会教人念书,手艺也好,你也很会念书,只有我。我什么也不会,还惹你们生气。”
“这不能代表什么,可能你志不在此呢。”林却风说。
“志不在此?”林妍听不太懂,她贫瘠的知识水平并不能领会林却风这句话的意思,“可是……”
林却风:“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再说了,妈妈从来不怪你,我也没有生过你的气。”
林妍:“你有,你生气了。”
林却风一副云淡风轻的小大人模样,板着个脸:“我没那么幼稚。”
她轻轻弯了弯漂亮的眼睛,接着神情却忽然又低落下去。
“哥……”
“嗯?”
“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林却风看着她,心想:跟着季高义私奔,确实不太对。
林妍:“我不该生下他的。”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他一辈子都会很痛苦。”
林妍几乎从来不提起季逢宣,因为季逢宣对她而言,像是一个恐怖的盒子,装满了她的不幸。
也许今天,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所以借着这点微薄的情绪,想到了她那尚在襁褓里的儿子的将来。
“他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哥,我好怕,我好怕他会变得跟那个人一样。我为什么要生下他呢?”
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像暴雨打湿了花瓣。
“别哭,妈妈说你不能老这么哭了。”林却风扯来纸轻轻给她擦眼泪。
其实林却风也不知道答案,因为他当下也还只是个孩子。
可他还是尽力安慰着林妍:“不是还有我们跟妈妈吗?你看,你跟我都没长坏,你要相信我们,他以后不会变成那样的。”
“我跟你保证,他以后,一定会跟我们爸爸一样,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别哭啦。”
林妍双眼含泪地看着他,那样的神情,林却风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来自一个母亲的恳求。
林却风在梦中隔着悠久的旧时光,望着林妍褪色的身影和自己的,心情像沉入了幽深湖底。
妍妍,对不起,我……
我怎样?
林却风觉得万分歉疚,却不知这浓厚的歉疚感从何而来,究竟是愧疚于没有如同答应妹妹的那样,让季逢宣长成和父亲一样正直善良的人,还是……
可是,虽然季逢宣现在似乎是长歪了,但并没有变成季高义那个样子。也许他们林家的根就是很正的,大约就算再离经叛道,也不会歪到哪里去。季逢宣只是疯了点,林却风还是觉得,他的确不会成为下一个季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