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夜百合》墨岭孤禾

3、破阵子·遇莫巧笑有感

　　那天过后，每次路过那棵芙蓉树时，我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老莫家的方向。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希望能够再次看到那个笑起来甜甜的小丫头。
　　作为村长的老莫，家境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院墙是用规整的红砖砌的，比村里多数的土坯墙结实又体面，墙头为了防止雨水冲刷还整齐地码着几层瓦片。
　　门口有个和门头一样高的影背墙，出于害羞，我一直好意思去看看影背墙上的瓷砖画是什么。
　　好处是老莫家的位置地势比较低，房后好几处小路的位置都能隐约看到他家院子里。
　　院墙内侧种着几株月季，粉的、红的，我是第一次见到有黄色的月季，除了院墙，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半青砖铺的地面和西头一小片菜地。
　　我总盼着能再看到那个穿粉裙子的身影，盼着能再听到她 “咯咯咯” 的清脆笑声，但多数时候都只看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看到风吹过月季花在晃动。
　　如果偶尔远远的能看到那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心里总会觉得莫名的甜蜜，像是被撒了把糖，连放牛的路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奶奶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吃饭时打趣我：“薄嗨，最近放牛怎么总磨磨蹭蹭的？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我脸一红，赶紧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应着 “没有”，心里却十分紧张，怕被识破。
　　白天放牛时，更是被莫巧笑的身影填满。
　　照旧躺在大石板上看《天龙八部》，但这次不管看到哪个女主角，脑海里都会自动浮现出她笑起来的模样 ，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连带着书页上的文字都变得莫名的整齐。
　　看到钟灵古灵精怪地喊 “段大哥”，我仿佛听到莫巧笑喊我 “放牛娃”；看到阿朱温柔地为萧峰打理衣物，我又想起她挥手再见时的样子。
　　啊，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已经很多年没有大事发生的村里发生了变化，村西边一大片闲置地被铁丝网圈了起来，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里面丈量、画线，村口的公告栏上贴了通知，据说这里要建一座肉牛养殖场。
　　听人说，投资人就是那个老赵，老莫也入了点股，算是养殖场的小股东。
　　又过了几天，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开进村子，停在老莫家的赢被前，引得全村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这可是村里的第一辆汽车，车身被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不过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台二手车，因为轮胎的花纹都已经快被磨平了。
　　老莫穿着只有去镇上开会才舍得穿的中山装，给围观的男人发烟，得意地给大家介绍这车子怎么怎么省油，性能怎么怎么好。
　　莫巧笑站在一旁，今天没有穿连衣裙，换了件碎花衬衫，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时不时伸手摸一摸丰田车，眼神里满是新奇。
　　我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围着汽车的人群，又看了看莫巧笑，心里忽然有点失落。
　　她是村长的女儿，住砖瓦房，以后出门可以坐汽车，而我住奶奶家的土坯房、每天放牛，等开学要骑四叔的二八大杠去学校，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可能会越来越大。
　　开学报道的日子越来越近，翻出了在市里上学时穿的衣服，四叔寄了一堆的初中习题集，我翻看一下就扔一边了，学校的作业都做不完，谁还有空做这个？有这时间我不如多看会儿小说。
　　估计以后放牛的日子不多了，老黄牛又要开始吃玉米秸了。
　　趁着一个晴朗的上午，牵着老黄牛去了后山，这可能是我这个暑假最后一次放牛了。
　　老黄牛依旧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啃着草，我没有躺在熟悉的大石板上，翻开《天龙八部》的插图，用一块尖石头在大石板上临摹。
　　工具不太顺手，细节方面不算完美，我放弃了署名的权利，丢掉手中的石块。
　　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喊我：“放牛娃！叶柏赫！”
　　那声音清脆又熟悉，我猛地站起来，循着声音望去，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布袋，正朝着我挥手。
　　我心里一阵欣喜，赶紧从石板上跳下来，跑了过去，脚步都有些慌乱：“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爸让我给你送东西！”
　　莫巧笑跑到我面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红的，喘着气说。
　　“老赵爷爷在卫生院里恢复得差不多了，特意让我爸转交给你的。”
　　她打开蓝色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支银色的钢笔，银色的笔身镶嵌着金色的圆箍，箭矢形状笔夹也是金色的。
　　“老赵爷爷说，谢谢你救了他，正好你要读初中了，这是他给你的谢礼。”
　　我伸手去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心，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像被小火苗烫了一下，我赶紧缩回手，又快速接过钢笔攥在手里。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能感觉到胸膛里心脏砰砰的跳动，脸上也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手里的钢笔小声说：“谢…… 谢谢他，也谢谢你跑这么远送来。”
　　“没事呀，我爸说，正好我也想来山上玩玩！我还没来过这边的山呢。”
　　我拔下笔帽，金色的笔尖上刻着精致的桃心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笔不便宜啊，你爸也不怕你搞丢了。”
　　我笑道，这是支派克笔，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派克的世纪系列，价格不便宜，我爸也有一支，只不过他那支没有金色的配色，应该比我手里的这支低一个级别，即使这样，也整天和宝贝似的。
　　“啊？你怎么知道很贵？笔不都是用来写字的吗？”
　　莫巧笑一脸蠢萌的样子真可爱，我指着笔身上的logo和她解释。
　　“这是派克笔，很有名的美国牌子，嗯，这是挺贵的世纪系列，最便宜的一款估计也得8千多吧。”
　　“啊？我的天哪，那岂不是值我爸两年的工资？还好路上没丢，早知道我可不敢给你送！”
　　莫巧笑拍着胸脯惊呼道。
　　“你想多了，你爸可不指望这点工资，要不你家怎么买得起丰田车。”
　　“咯咯咯，你不是城里来的吗？这你都知道？”
　　我白了她一眼，那时候村长一个月的工资400元，每天处理完村里那点事就没事了，那时候大多数村干部都有点副业，老莫更不用说了，他在外面似乎还有个施工队。
　　莫巧笑笑得一脸灿烂，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书上，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书呀？这么入迷。”
　　“《天龙八部》。”
　　我把书递过去，手指都有些僵硬，“里面全是江湖故事，挺有意思的。”
　　莫巧笑接过书，指尖无意间又蹭到了我的手背，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她赶紧翻看书页，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里面讲的什么呀？是不是都是打打杀杀的？”
　　“也不全是，还有很多有意思的情节。”
　　我定了定神，慢慢找回了说话的勇气，给她讲起了萧峰从丐帮帮主成为南院大王的故事，讲起段誉的百毒不侵奇遇，讲虚竹继承无崖子内力后的牛X。
　　我挑着书中的人物趣事说，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打断我，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声音软乎乎的。
　　“萧峰真的那么厉害吗？一个人能打好多人？”
　　“钟灵的闪电貂真的能咬坏人吗？”
　　“阿朱为什么要替她爹去死呀？太可惜了。”
　　我耐心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心里甜滋滋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长长的，偶尔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远处的老黄牛，心跳却越来越快。
　　“对了，” 莫巧笑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你是不是要在咱们这读初中？我听我爸说，你是转到这边来的。”
　　“嗯，开学就去读初一。”
　　我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钢笔，“你呢？小学读五年级？”
　　“是呀！” 莫巧笑点点头，有点羡慕地说，“好羡慕初中可以骑自行车上下学了。”
　　“估计你读初中的时候你爸得天天接送你。” 我笑着说，“要不然车不浪费了。”
　　“我才不要呢，容易被同学孤立，听说中学里会有坏学生专门欺负被孤立的学生……”
　　她说的这个，在市区读书的时候也听同学说过，这种情况哪个学校都有，不合群的学生容易被欺负，因为没人会帮你。
　　“这怕啥，等你读初一的时候，我已经是初二了，我罩着你。”
　　我抱着胳膊，摆出一副社会大哥的表情，可惜嘴里叼的是狗尾巴草，不是雪茄。
　　“好呀好呀！” 莫巧笑兴奋地拍手，小手差点碰到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她也察觉到了，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们约定好，我要是被人欺负了，你可得帮我！”
　　“没问题！” 我拍着胸脯保证，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打破了我们的聊天，我才想起还没吃午饭。
　　“笑笑……”
　　“嗯？”
　　“我给你烤玉米吃吧，可香了！”
　　我经常躺着的大石板旁边，我之前就已经清理出一大块空地，不担心会点着山草。
　　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嫩玉米，这是今天来的路上从不知道谁家的地里掰的。
　　之前砍的干树枝还没有烧完，今天不烧的话以后估计就没机会了。
　　火苗舔舐着玉米，发出 “噼啪” 的声响，焦香很快弥漫开来。
　　莫巧笑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火苗，时不时伸手想向火里丢树枝，又怕烫到赶紧缩回去，嘴角带着尴尬的笑。
　　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听到我的笑声，也抬起头，对着我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眸皓齿。”
　　我心里暗想，查先生的《天龙八部》第四十八回里，段誉第一次遇到阿碧的时候，我看到这个词，之前不理解什么意思，现在具象化了。
　　“小心点，别烫到手。”
　　我把烤好的玉米递给她，手指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脸上的温度升高了几分。
　　“剥掉外面的焦皮再吃，里面很甜。” 我假装镇定地说。
　　莫巧笑接过玉米，小心翼翼地剥着皮，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哇，真好吃！比煮的好吃！”
　　坐在大石板上，一边啃着玉米，一边聊着天，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敢靠近。
　　她给我讲村里小学的趣事，讲她的同桌总爱抢她的橡皮，讲老师表扬她作文写得好，还说她爸给她买了新的文具盒，是带卡通图案的；我给她讲市区的生活，讲每天坐公家车去上学，讲和同学去公园放风筝，心里却悄悄羡慕着她能有新文具盒。
　　偶尔，我们会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一笑，然后又都低下头，默默啃着手里的玉米，气氛有点微妙的羞涩。
　　一阵沉默，风吹过山坡，带来草木的清香，飞过几只山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嘲笑我的拘谨。
　　为了打破沉默，我忽然想起书里的 “破阵子”，心里一动，假装随意地说，“对了，我最近看了些宋词，自己也瞎琢磨着写了几句，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你还会写词呀？真厉害！”
　　莫巧笑眼睛一亮，往我这边凑了凑，距离一下子拉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语速，装作酝酿已久的样子：“破阵子……”
　　“我知道破阵子！辛弃疾做的词，学校组织去辛弃疾故居的时候还专门交过。”
　　莫巧笑拍着手，仰着头：“破阵子，宋，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可怜白发生！”
　　背完之后还特意又昂了昂头，一副快表扬我的样子。
　　“呃……”被打断之后有点小尴尬，只好再次解释道：“破阵子是词牌名，辛弃疾的这首词全名应该是《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是给一个叫陈同甫的好友做的。”
　　“什么是词牌名？”
　　莫巧笑嘟着嘴思考的样子真可爱，我再次给她解释词牌名就像歌曲的调子，根据固定的调子填上歌词就是一首完整的词了。
　　站起来，背着双手，假装思索的样子，把 “破阵子” 缓缓背了出来：“《破阵子·遇莫巧笑有感》”，偷偷瞄了她一眼，这傻丫头听到有她的名字，咯咯直笑。
　　“《破阵子·遇莫巧笑有感》：千里茫茫若梦，双眸粲粲如星。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莽苍踏雪行。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荡寇鏖兵。草木残生颅铸铁，虫豸凝寒掌作冰。挥洒缚豪英。”
　　背完后，我紧张地看着她，手心都冒出了汗，生怕她看出破绽。
　　莫巧笑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成了 “O” 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呼道：“哇！叶柏赫，你也太厉害了吧！写得真好！‘双眸粲粲如星’，是不是在说哪个漂亮的姑娘呀？还有，‘塞上牛羊空许约’是不是因为在这里放牛才想到的？”
　　我脸一红，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便写的，为了押韵瞎编的。”
　　心里偷偷乐开了花，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又有点小庆幸，“幸好她没看过这本书，不然就露馅了”。
　　她眼睛亮亮的，真的粲粲如星，我心里这么想着，又赶紧低下头，怕她看出我的心思。
　　太阳渐渐西斜，老黄牛早就吃饱了，卧在一旁反刍。
　　莫巧笑看了看天色，有点舍不得地说：“我该回家了，我爸该担心了。”
　　“一起回家吧。” 我站起身，牵着老黄牛，和她并肩往山下走。
　　小路上，我们两个突然没有了话语，只有脚步声和老黄牛的蹄声，偶尔肩膀不小心碰到一起，两人都会赶紧往旁边挪一挪，我脸上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
　　到了芙蓉树下，也是分道扬镳的岔口路，莫巧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舍：“马上要开学了，等下次有机会还要给我讲故事哦！”
　　“会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记得我们的约定，等你读初一的时候我罩着你！”
　　“咯咯咯……一定！” 莫巧笑用力点头，朝我挥挥手，转身朝家里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我喊了一声 “放牛娃再见”，然后才消失在影背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