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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叶百赫和莫巧笑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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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天还不亮,奶奶在隔壁房间的喊声响彻院子:“薄嗨,起来放牛喽!”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背上布袋子,里面有当天要看的《天龙八部》,还得拎上墙角的小斧头,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必备神器”,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枯死的柏树了,随便砍一棵就能用来烧火,还能给自己壮胆。
老黄牛见我出来,从牛栏的烂泥里站起来,温顺地甩甩尾巴,嘴边的皱纹里还沾着隔夜的草屑,跟着我出门往后山走。
这段日子,是我最惬意的时光。
兽老多灵,老黄牛很通人性,这些天根本不用我操心,连缰绳都不用牵,跟着我到了后山的开阔坡地之后就自己低头啃草,尾巴有节奏地甩着赶牛虻。
我找块有树荫的大石板躺下,翻开《天龙八部》,很快就沉浸在查先生构建的江湖里。
再次看到萧峰在聚贤庄力战群雄,与阿朱互生情愫,约定“塞上牛羊之约”时忍不住攥紧拳头,觉得自己与萧峰之间就差一套降龙十八掌和阿朱了。
马上又看到阿朱替父赴死,又开始替这段姻缘感到惋惜,还好我不会降龙十八掌,不是萧峰。
除了小说,偶尔也会翻一翻四叔中学时的课本,数学的函数、物理的公式,对我来说不算难,偶尔琢磨琢磨,倒也觉得挺有意思,四叔在课本上画的小批注,比如 “这题鬼才会”、“老师讲课像念经”,总能让我笑出声,等笑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成了四叔批注里的“鬼”,因为“这道题我会”。
不过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更愿意抱着武侠小说,跟着萧峰三兄弟人物闯荡江湖,感觉自己也成了身怀绝技的侠客,嗯,还是段公子好点,又是王子,又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呃,好吧,我承认,我提前看过结局。
放牛的时光,也是我的野餐时光。
枯树多,随便砍几根干树枝,堆在一起就能生火。
路过玉米地,会偷偷掰两个嫩玉米,留着外层的厚皮,放在火上慢慢烤,一定不能剥干净,(注意,如果用明火烤玉米一定要保留外面的玉米皮)否则即使烤糊了吃起来还是生的。
火苗舔舐着玉米,发出 “噼啪” 的声响,焦香很快弥漫开来,剥掉烤焦的玉米卧,咬一口,又香又甜,还带着股焦香,比家里水煮的好吃。
最近应该是西瓜大批量上市了,奶奶用地瓜干换了很多西瓜,总会让我扛一个上山,用井水冰过的西瓜,用斧子劈开,红瓤黑籽,甜汁四溢,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日头毒得厉害,我啃完最后一根烤玉米,抱上西瓜准备去山涧边乘凉,忽然隐约听到山崖下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谁啊?” 我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自从来老家之后,常听村里老人说说,山里有皮子精,会模仿人的声音骗小孩儿。
“皮子”这种东西,等我成年后曾经专门查过,在山东一带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一种动物,据年长的老人回忆,我推测应该是狐狸或者貉一类的动物,不过在山东地区还是比较稀少的。
至于山东方言里另外一个动物“麻虎”-狼,这个非常独特称呼我倒是查到了真正的来源:隋朝野史《开河记》里记载的一个负责大运河开凿的官员,据说全名叫麻叔谋,性格十分残暴,有蒸小孩儿吃的恶习。
因为传闻他太可怕了,大运河沿线的百姓就用他来吓唬小孩子,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大人吓小孩儿的语气:“麻虎来了!”
当时还有个吓人的童谣:麻虎谋,吃小孩,红颜绿鼻子,四个毛蹄子。
应该是在在后来的方言口口相传中,把吃人的麻祜和现实中吃人的狼形象重叠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老黄牛,还在那里慢悠悠的吃草,那肯定就不会是野兽,否则早就预警了。
但有时候,人比狼还要危险。
我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那呻吟声断断续续,听着格外真切,不像是假装的,我壮着胆子,顺着崖边的小路往下挪,路陡得很,我抓着植筋枝,指尖被刺扎得生疼。
越向下,呻吟声越清晰,到了崖底,我定睛一看,草丛里躺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后脑勺沾着暗红的血迹,白衬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乱草。
“老头儿,你醒醒!”
我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他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口音怪怪的,不像村里人的腔调,倒像是电视里明星说话的味道:“水…… 水……”
我这松了口气,不是皮子精,从崖上摔下来的倒霉鬼。
看他这样子,恐怕已经在这儿躺一段时间了。
我赶紧从布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送了点水。
老头喝了水,精神头稍微缓了点,断断续续地说:“谢…… 谢谢少年仔…… 我…… 我从崖上摔下来了…… 腿…… 腿动不了……”
我早就看到了,他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肯定骨折了。
按照书上看到的方法,我在附近找了些青青菜(小蓟),直接团起来用石头砸成糊糊,我记得书上说的是嚼烂,不过小蓟的叶片上有很多小刺,我嫌扎嘴。
将糊糊敷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又脱了背心,给他包在头上。
不知道管不管用,那本书似乎叫什么《赤脚医生手册》,里面很多土方子。
爬上山崖,找了一棵粗细合适的柏树,用斧头砍到后劈成两半,做成夹棍。
唯一的背心已经套在老头的头上了,没东西绑夹板,我把主意打到老头的白衬衣上,用斧头划开,小心的给他脱下来,撕成布条胡乱的将柏树夹板固定在他的伤腿上,尽量不让他乱动。
“老头,你忍忍,我带你上去找大人!” 我对他说。
老头点了点头,用他那独特的宝岛口音说:“少年仔……多谢…… 多谢你…… 我叫老赵……”
我扶起老赵,想把他架起来,可他太重了,我根本撑不住,只能从后面把他推起来,这时我看到老头背后大片的刺青,是一副中国地图,只是这中国地图的轮廓和学校里学的不太一样。
就凭我根本没法把老头弄上去,我只能再次爬上山崖,牵上老黄牛绕道山脚到山崖的下面。
老赵早就坐不住又躺下了,我看了看,还好,还清醒着,试着让老黄牛卧下,拍了拍它的背:“老伙计,委屈你一下,把老头驮上去。”
老黄牛迟疑了一下,作为耕牛的它这一辈子估计也没有驼过人吧,像是在思考,在老赵旁边,慢慢弯曲四腿,稳稳地卧在地上。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老赵一点点挪到牛背上,又解下缰绳,把他绑在牛背上,怕他晃下来,还特意在他腰间缠了两圈。
“驾!” 我牵着鼻环,老黄牛慢慢站起身,脚步放得格外稳。
回去的路,因为驮着老赵,不能走原路翻过山顶再回村了,只能绕着山脚回去,我在旁边扶着老赵的腿,时不时叮嘱:“老伙计,慢点,再慢点!”
老赵趴在牛背上,偶尔咳嗽两声,反复说着:“少年仔…… 辛苦你了……”
好不容易绕过小山,找到一条路,这条路我没走过,只能凭方向觉得应该是回村的路,老黄牛应该走过,它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已经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也不敢耽搁,跟着老黄牛就往村里走,太阳已经下山,再敢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天黑不怕,怕的是看不清路,老头从牛背上掉下来。
一路上,老赵断断续续地跟我聊天,我才知道他是从湾湾回来上坟的老兵,没想到在山上失足摔了下来。
到了村口,芙蓉树底下的几个老人看到我们这架势,都围了上来。
“这是咋了?”
“这不是老莫家的客人吗?”
走了一下午,我也累的够呛,喘着气喊:“爷爷奶奶们帮帮忙!这老头从山崖上摔下来了,快叫村长来!”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我去叫老莫!”
其他人也七手八脚地过来帮忙,扶着老赵从牛背上下来,大概是路上我把西瓜给他吃了的缘故,老赵的精神头明显比中午好多了,最起码能靠着芙蓉树闭眼休息。
没多久,就看见挺着个大肚子的老莫跑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 ,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特别像老黄牛赶苍蝇时甩起来的尾巴。
“这是咋回事?”
老莫看到老赵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问围着的众人。
老头们也不知道原因,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于是光着上半身的我就这样站到父女两人的面前。
我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之后,老莫赶紧招呼围着的众人去找拖拉机和门板,老赵的伤势不轻,必须得送卫生院去治疗。
大人们接手后就没我啥事了,我站在外面犹豫着背心在老赵头上包着,我还要不要。
“喂!”
我一转身,刚才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正站在我旁边,好奇的打量着我。
就是这一眼,让我瞬间楞在了原地。
她长得真好看,皮肤白白的,比我在市区读书时女同学都白,眼睛圆圆的,像藏着星星,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的甜。
我光着上身,晒得像个黑泥鳅,身上因为在扶老赵的时候弄了一身土,又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磨破洞露着脚趾的灰球鞋(原来是白的),大脚趾悄悄的缩回去,显得破洞更明显了。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鞋上的破洞藏起来,手里的斧头也悄悄背到了身后。
“放牛娃,你叫啥名字?”
怕什么越来什么,她反而走到我面前,歪着头问我,声音软软的。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露出满是泥垢的黑指甲。
“我…… 我叫叶柏赫。”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特意纠正了一遍,“柏是柏树的柏(bǎi),赫是显赫的赫(hè)。”
“叶柏赫?” 她重复了一遍,笑得更甜了,“我叫莫巧笑!”
“莫巧笑……”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名字和人一样好听,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上的破洞,“你…… 你笑起来真好看。”
“咯咯!” 她被我夸得笑出了声,指了指老黄牛:“你是在放牛吗?”
不等我回答,又指着我的胳膊说,“你晒的真黑,像黑泥鳅似的!”
旁边的大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更不好意思了,脸颊烫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能感觉到莫巧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可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那么漂亮,像个小公主,而我只是个邋遢的放牛娃,身上又脏又乱,还带着一股烤玉米和柴火的味道,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笑笑,别在这儿闹,赶紧回家!” 老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窘迫。
他已经安排了,让村里的拖拉机把老赵送去镇上的卫生院。
莫巧笑吐了吐舌头,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往村里跑,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叶……放牛娃再见!”
粉红色的连衣裙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刚才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声甜甜的 “放牛娃再见”,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挥都挥不去。
拖拉机 “突突突” 地发动起来,老赵躺在一块门板上被众人抬上拖车。
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招呼我过去:“少年仔…… 大恩不言谢…… 以后有机会…… 我一定报答你了啦……”
我再次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应声,只是看着拖拉机慢慢驶远,老黄牛在旁边用头蹭了蹭我的胳膊,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提醒我该回家了。
至于老赵的报答是什么,直到几年后我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