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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里转来的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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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慢慢发动,我最后望了一眼四叔家楼下那棵法桐树。树皮上还留着我小时候刻的一道道身高线,从下往上一年一年地爬,现在早就高过了我的头顶。
我叫叶百赫,1996年夏天,我刚从泉城小学毕业。本来打算升上市实验初中,但计划突然变了。从幼儿园到五年级,我一直借住在四叔家,四叔和婶婶对我特别好,但那毕竟不是自己家。现在四叔工作调动去了啤酒城,全家都要搬走,再没人接送我上学了。
没办法,我只能转学回老家,等着九月份去镇中学报到。我爸妈一直在北京工作,具体做什么他们从来不说,每年就过年见几天。电话里翻来覆去就是“要听话”、“好好读书”,从来没提过接我去北京,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要变成一个“初中生”,还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读书,心里一半慌、一半好奇,空落落的又有点小期待。
车一路往东开,市区的楼房越来越稀疏,慢慢变成了一片片矮平房,接着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混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跟城里那种汽车尾气加路边摊的味儿完全不一样。
车里有点闷,我把脸贴上车窗,凉凉的玻璃让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我不知道老家等着我的是什么,只记得有个一到饭点就扯着嗓子喊我“薄嗨”的奶奶、墙上照片里的爷爷、说话超不过三句就怼人的堂妹,还有一所只在四叔嘴里听说过的镇中学。
颠了三个多小时,车终于停在了村口。那里有棵超粗的芙蓉树,树冠像把大伞,开满了粉粉的绒花。树底下几个乘凉的老人都伸着头朝我们看,眼神里全是好奇。
四叔刚停车开门,就听见一声洪亮又带点乡音的喊声:“薄嗨!薄嗨!可算到家了!”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谁。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小步快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是奶奶。她的手又干又糙,握得我有点疼,但手心特别暖。
“奶奶,我叫叶柏赫,不是薄嗨。”我试着纠正她,挺直腰板想显得有文化一点,“柏是柏树的柏,赫是显赫的赫,我小学毕业了,马上要读初中了,不能再这么叫啦。”
奶奶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知道知道,百赫嘛!要念初中咧!”结果一转头就对四叔喊:“老四,快把薄嗨的书包拿进屋,别落东西!”
我只好无奈地叹口气。后来才发现,奶奶叫别人名字都字正腔圆,唯独对我这个“叶柏赫”,像是有种奇怪的执着,硬是把“柏”念成“bó”,“赫”喊成“hāi”。怎么教都改不过来,时间久了,我也就随她去了。甚至到后来,每次听到那声“薄嗨”,反而觉得特别亲切——那是奶奶给我一个人的称呼。
老家的房子在村最东头,是座老旧的砖坯房。院子特别大,墙角堆着干柴,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玉米,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西南角的牛棚里拴着一头老黄牛,毛色没什么光泽了,正低着头慢悠悠嚼干草。见我们进来,它只抬了抬眼,继续吃它的草,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蚊子。
“这老牛为咱家干了一辈子活,现在耕不动地了,就让它养老。”奶奶一边倒水一边说,“咱村里就这规矩,大牲口是家里的功臣,不卖不杀,得好好养着。你放假没事,就每天赶它去后山吃吃草,太阳下山前回来就行,不耽误你开学。”
“奶奶老了,走不动远路了,这牛也好久没吃上青草了。”
我看着那头安静的老牛,对放牛这事一点也不抗拒。
“行,奶奶,我去放。”
那时候小学刚毕业,暑假没有作业,也没有小升初的补习班。暑假在四叔家,基本就是宅着刷剧、看武侠小说,偶尔跟同学冲去公园疯跑,放牛这事儿倒是头一回,新鲜得很!
说到那时候的暑假,80后肯定都懂这个梗:电视里一响起“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或者“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我就知道,暑假真的来了!《新白娘子传奇》和《西游记》简直是霸屏神剧,那时候还没啥有线电视,大家都靠DIY天线,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台,每天轮着播这两部,BGM直接刻进DNA里。后来还多了一部钉子户:“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你懂的!
作为“准初中生”,帮家里干点农活是应该的,也显得自己“长大了”。四叔还在旁边帮腔:“柏赫,放牛挺轻松的,你带本书上山,老牛吃草,你就找块凉快地儿看书。我可告诉你,我这些藏书都在这儿,你还能顺便预习预习初中内容。”说完还冲我眨眨眼。
我点点头,其实放行李的时候就发现了:我住的是四叔以前的房间,写字台和书架上堆满了他读书时的笔记和课本,看着就让人感叹“四叔读书也太拼了吧!”——直到我拉开橱门,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套武侠小说……预习?算了吧。带书上山纯粹是怕无聊,嗯,其实我也超爱看武侠!
第二天天刚亮,奶奶就把我喊醒:“薄嗨,放牛去咯!”她手里拿着根鞭子,还有个布口袋,里面装着鸡蛋和包子。“揣着路上吃,早上吃鸡蛋,晌午啃包子。后山草好,让老黄牛多吃点。水省着喝,没了就去山涧里找,记着太阳下山前回来。”
我揉着眼睛慢吞吞穿好衣服,接过鞭子和布口袋,走到老黄牛旁边。牛栏里那股味儿一时还没适应,但老黄牛好像挺懂人性,见我来了就温顺地低下头,让我解开缰绳。
赶着牛走出村口,天刚亮,夜里的水汽还没散,整片田野飘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香。上山的小路上偶尔碰到早起干活的村民,见到我都笑着问:“你是叶家那小子吧?放假啦,来放牛啊?”我点点头,挺起胸脯大声回:“对!等开学就上初中了!”
后山其实不远,翻过一道山梁就到了。山坡特别开阔,长满了野草,只有几棵歪脖子柏树勉强能遮遮阴。我解开缰绳,老黄牛就低着头慢悠悠开始啃草,尾巴时不时甩一甩,赶走围着它嗡嗡转的牛虻——这玩意儿我之前只在书上见过,长得像超大号的苍蝇,棕绿棕绿的,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反正城里从来没见过。
我在歪脖子柏树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板躺下,先掏出煮鸡蛋,剥了壳一口吞掉。奶奶早上现煮的,还温温热热,蛋白Q弹、蛋黄沙糯,确实比市场上卖的鸡蛋好吃,就是吃太快有点噎得慌……
吃完鸡蛋,我掏出《天龙八部》。查先生的文字真的太有魔力了,和梁先生、熊先生(还有个牛先生!)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梁、熊(和牛)写的更多是主角的爱恨情仇,但查先生的小说常常紧扣历史,讲的是保家卫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虽然后来我阅历多了,也知道查先生在某些文章里给某个反派“洗白”,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当时中二的我被深深吸引。我看得入迷,跟着书中的人物一起闯荡江湖,感受萧峰的豪迈、段誉的痴情,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为阿朱之死揪心,为虚竹的奇遇惊叹,连太阳晒到身上都没发觉。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老黄牛还在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朝我“哞”一声,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放心,我没走远~”
忽然觉得,放牛也挺有意思的。在城里,虽然我有同学、有叔叔婶婶照顾,但心里总空落落的——尤其是放学看到别的同学有爸妈来接,那种孤独感特别强烈。而在这里,这片山野之间,只有我、老黄牛和一本武侠小说,反而觉得……特别踏实。昨晚奶奶给我铺床时,一直在讲村里的事,聊到我马上要读的初中。她说镇中学离村子有三公里,开学后我得天天骑车上下学,规矩还特别多,要我好好读书,别像在市区那样闹腾。
“你爸他们兄弟四个,你大伯、三叔、四叔家全是闺女,四个丫头片子,就你一个是带把的,可是咱们叶家唯一的男丁!”奶奶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你马上就是初中生了,男丁要有男丁的样子,这个家以后还要靠你撑起来,在学校要争气,别被人欺负。”
我那时候其实没完全明白,就觉得“唯一的男丁”这个身份有点沉甸甸的。现在躺在山坡上,吹着风、看着云,忽然觉得奶奶说的“担当”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好好放牛、好好读书、以后好好工作,大概就是这样吧。
下午越来越热,水壶早就空了,带的两本书也看完了,我牵着老黄牛去山坡上找水喝。奶奶说的山涧其实是条小溪,大概是前几天下雨积下的山水,这种季节性的溪流经过山体过滤,水质还挺干净的。我蹲下来用手捧水洗了把脸,又用水壶接了些喝,凉凉的溪水一下子就把暑气赶跑了。老黄牛也低下头,咕咚咕咚喝个不停。
看着它喝水的那股劲儿,我突然觉得它挺不容易的——为我家拉了一辈子犁,现在老了、耕不动了,就只能拴在栏里吃干草,直到今天我带它出来才尝到青草。但它好像从没抱怨过,就安安静静地过每一天。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硬硬的、带着泥土味,摸完总觉得手上有股淡淡的牛粪味……
“老伙计,以后我天天带你上山吃草,等开学了就不能常来了,你可要抓紧机会多吃点呀。”我轻声跟它说。老黄牛好像听懂了,抬起头蹭了蹭我的手心。
坐在溪边,我开始想镇中学的事——同学好不好相处?老师凶不凶?听说在农村读书,调皮是真的会被老师揍的,回家还可能再来一顿“男女混合双打”……学习我倒不怕,就是以前老跟同学打架,四叔总被叫去学校挨批。这次他临走前特意嘱咐我,到了初中要收收脾气、别打架,不然奶奶年纪大了,去一趟学校太折腾。他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高中、好大学。
其实我对这些还没什么概念,就觉得初中应该比小学有意思吧,能认识新朋友。只要他们不惹我,我也愿意跟他们一起玩。
太阳快下山时,老黄牛吃饱了卧在地上休息。我牵着它慢慢往家走,它圆滚滚的肚子一晃一晃的,特别逗。走到下山的路口,奶奶已经拿着大蒲扇在那儿等我了。
“薄嗨,回来啦?累不累?”她接过缰绳,把扇子递给我,“赶紧歇歇,屋里给你留了饭,快去吃。明天要是热就早点出门,找个凉快地儿待着,别中暑了。”
我跑回家,桌上摆着馒头和一锅黏煮,饿坏了的我抓起馒头就啃。麦香混着咸菜的味道,特别下饭。奶奶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吃,时不时帮我扇两下风。
晚上我躺在四叔的房间里——不对,现在它是我的房间了。写字台上放着我看完的两本《天龙八部》、书包,还有一盏老式台灯。打开灯,灯光昏黄黄的,不过我发现灯罩居然能调角度,超实用!
我又拿出一本《天龙八部》,把灯光转向床头,随便翻了几页。夜深了,村里的狗叫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黄牛偶尔“哞”一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抱着书,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变成了段誉,在后山的坡上遇见一个看不清脸、古灵精怪、笑起来超甜的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