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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5 章 青州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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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榭对面的假山凉亭里。
云州少主谢兰舟收起折扇,轻轻抵着下巴,眉头微皱:“奇怪。”
站在他身侧的司澜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子里的鱼,闻言头也没回:“哪里奇怪?”
“她刚才看见我了。”
谢兰舟指了指下方正在和姜云舒说话的姜宿雨,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以前在苗疆,哪怕隔着三条街她都能认出我的脚步声。可她眼神里空荡荡的,完全就是看陌生人的样子。司澜,你确定她……”
“她病了。”
司澜打断了他的话,随手将剩下的鱼食全都撒进池子里,引得红鲤争抢。
他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尘尽忘,身子也养废了。如今她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府小姐,不认识你是正常的。”
谢兰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忘了?”
“忘了。”
司澜转过身,黑衣在风中微微扬起,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直接把话头截死:“忘了也好,省得麻烦。你的姑祖母快入席了。”
谢兰舟虽觉得哪里不对,但见司澜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也只得作罢。
席间众人依旧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多……多谢林公子解围。”
林知深温和一笑,声音悦耳:“二小姐客气了。在下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园中景致虽好,却也不必急于一时作诗。”
说完,他十分守礼地后退半步,并未多做纠缠,转身便要离去。
姜宿雨这才敢微微抬起头,快速地瞄了一眼他的背影。
芝兰玉树,步履从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姜宿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不仅是一个完美的建模,更是一个标准的祭品。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在姜宿雨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头顶倒计时的数据包。
“在看什么?”
身旁的姜云舒见她发呆,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林公子确实生得好,满京城的贵女都盯着呢。”
“林大人在京城可有树敌?”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调侃笑意的姜云舒顿时愣住了。
她手里那柄摇得轻盈的团扇僵在半空,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谈。
在姜云舒看来,这就很惊悚了。
哪家刚回京的闺阁千金,对着一位风度翩翩的探花郎,不问婚配,不问才学,张口就问人家有没有仇家?
这听着不像是在思春。
“妹妹……何出此言?”
姜云舒收敛了笑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林大人乃是江南世家出身,为人谦逊温和,在翰林院口碑极佳,除了那些嫉妒他才华容貌的酸儒,哪会有什么正经仇家?”
“只是……随便问问。”姜宿雨眼睫颤了颤,她低下头,避开姜云舒探究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丝帕,找了个听起来还算符合古人逻辑的理由:“我就是觉得……他太惹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满园子的目光都挂在他身上,若我是他,只怕脊背都要发凉。”
姜云舒听罢,神色微微一软,眼底的讶异化作了一抹了然的怜惜。
在她看来,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妹妹,定是因为这副容貌以前吃够了被人盯着或是无端招祸的苦头,才会养出这样一副草木皆兵的性子。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姜云舒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柔声安抚道,“放心吧,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大长公主府里。林大人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断不会有事的。”
断不会有事?
姜宿雨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姜云舒见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当她累了,也不忍心再让她在这里硬撑着当展览品,“前头人多眼杂,那些夫人们又要拉着我说话,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知道你不喜这种场合,喏。”
她抬起手中团扇,指向假山后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那边有个临湖的亭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最是清净。你且去那边歇歇,吃点东西,等我应酬完了便去找你。”
姜宿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被一片湘妃竹挡着,确实是个避世的好角落。
但是一般书里面这种场合都会突然有个副本剧情开始,也罢,按理说,应该不至于那么早死,作壁上观看看探花郎什么情况也好。
告别了姜云舒,姜宿雨带着贴身丫鬟小桃,顺着蜿蜒的小径往那处暖阁走去。
越往里走,前院那些喧嚣声便越远。
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四周静得有些过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透着一股子幽冷的凉意。
姜宿雨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总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二小姐,您冷吗?”侍女冬雪见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连忙关切道,“要不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不必,走快些便是。”
姜宿雨一边应着,一边双手费力地提着繁复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造景假山那崎岖不平的台阶上。脚下的青石又滑又窄,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反人类的园林设计,怪不得古偶小说里的女主角十个有九个要在假山上崴脚。
到了顶端的凉亭,视野豁然开朗。
这地方选得极妙,四周紫竹森森,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却又能透过竹叶的缝隙,以上帝视角俯瞰全场。
这正是方才司澜停留过的地方。
放眼望去,一条引自活水的碧波将偌大的庭院泾渭分明地切为两半。
左岸花团锦簇,一众女眷正聚在花丛中言笑晏晏;而右岸种着苍劲的松柏,探花郎林知深正与一群官家子弟在树下闲聊。一道流水,天然地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隔绝了男女之防,却又隔不断两岸若有若无的视线。
姜宿雨扶着微凉的紫竹,轻轻匀了一口气。
她看向左岸。那边的女眷们正聚在开得正盛的十丈珠帘旁,脂粉香气几乎要冲破活水的阻隔。赵如月正众星捧月般站在中央,手里的团扇摇得频率极快,显然心情并不像她脸上的笑容那样平静。
视线转向右岸。那里的气氛则冷清许多,松柏之下,茶香袅袅。那群官家子弟虽在闲谈,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林知深身上飘。
林知深正坐在石凳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盏。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在对岸的花丛中掠过,最后落在了那道天然的物理隔离带——活水池上。
“冬雪,”姜宿雨盯着林知深的侧颜,压低声音问道,“这池水通向哪里的?”
冬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顺着自家小姐的视线看去,那池水深不见底,泛着幽幽的绿意。
“这……这水是引自城外的玉带河,一般都是在假山里面设置了入水和出水的暗道”冬雪有些奇怪,“小姐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
姜宿雨收回目光,心里泛起嘀咕。
会是落水失踪吗?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磬声从水榭尽头传来,原本嘈杂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长公主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被紫藤萝覆盖的回廊。
这场名为赏菊的宴席,终于在这一声磬响中,拉开了那个荒诞而又危险的序幕。
姜宿雨知道,只要大长公主落座,那些变量,就要开始疯狂跳动了。
随着那声磬响,一顶由八名粗使婆子抬着的紫金软轿稳稳地停在了水榭正中央。轿帘掀起,走出来一位鬓发斑白却神采奕奕的老妇人,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缂丝大褂上绣着繁复的寿字纹,走动间,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肃杀。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永宁大长公主。
作为王府刚找回来的、对外宣称体弱多病的二小姐,她在大长公主入座后,先是混在一众环肥燕瘦的女眷中,机械地跟着众人行礼、问好、说些场面上的吉祥话。
等到那波令人窒息的客套话告一段落,大长公主挥手示意众人各自玩去,园子里重新响起了轻快的丝竹声时,姜云舒才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低声道:“走,带你去见见姑祖母,她老人家私下里其实最疼小辈。”
“这就是那个找回来的孩子?”
大长公主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威严。
姜宿雨感觉一道视线停在自己发顶,压力瞬间拉满。她正想站出来行礼,却觉手心一热,大长公主竟已走到她跟前,亲自拉起了她的手。
“孩子,抬起头来。”
姜宿雨顺着力道抬头,撞进了一双锐利却藏着几分怜惜的眼中。大长公主仔细打量着她,指尖划过她手心的薄茧,叹了一口气:
“像,真像……这眉眼像极了你父亲。好孩子,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
这一声受苦了说得极亲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只要说受苦了,整个大周就都欠了姜宿雨一份债。
“谢殿下关怀,并不觉得苦。”姜宿雨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大长公主正要再说些什么,水榭另一侧的竹林小径里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姑祖母偏心,只顾着心疼新得的小表妹,竟忘了侄孙儿也在这儿等了许久。”
姜宿雨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走来。他生得剑眉星目,浑身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矜贵气。
云州少主,谢兰舟。
而让姜宿雨呼吸骤停的是,谢兰舟身侧站着的,居然是司澜。
他此刻换了一副神态,收敛了那股阴湿的戾气,眉眼低垂,倒真像个随行听教的乖觉后辈。
“见过姑祖母。”谢兰舟笑着行了礼,随后侧身引荐道,“这位是在下的知交好友,也是青州的少主,司澜。”
“青州少主?”
大长公主原本含笑的脸色微微一滞,原本抚摸姜宿雨手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审视地看向司澜,眉头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
南疆边境烽烟经年不熄,几大世家盘踞于此,分州各守。他们各拥私兵,互为掣肘,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青州紧邻苗疆,本就是毒瘴最盛之地。十几年前南疆大乱,这原本一州一族的格局被生生撕裂,镇守青州的世家满门忠烈尽数折戟沉沙,只余流民失所,白骨露野。那片土地,也自此成了大周朝堂讳莫如深的一道旧疤。
青州……竟还有余下的继承人?看这年岁,他此番入京,莫不是……
司澜仿佛没察觉到大长公主眼中复杂的审视,他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下司澜,见过大长公主。在下这几年在各地闲游,恰好兰舟在京,便结伴而行,打扰殿下雅兴了。”
姜宿雨站在一旁,脑子里的处理器已经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开始发烫了。
青州少主?司澜?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那本被她一目十行看过的盗版小说。书里确实提过司澜的各种伪装身份,但在京城,他明明是个后期才浮出水面的最大变量。
更让她惊悚的是谢兰舟。
那个在天下大乱小说断更前夕,被暗示为南疆起兵谋逆想要颠覆大周皇权的幕后主谋,竟然就是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谢兰舟?
姜宿雨看向司澜,正巧撞上司澜漫不经心掠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然冰冷,在那一瞬间的交汇中,姜宿雨读到了一丝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