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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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吃食，因大公子刚从域外回来，所以府内第一时间便准备了最为可口的膳食。
裴行俭看向刚上完药有些局促的裴尧，道：“过来用膳。”
裴尧听话的走过来，还不待裴行俭反应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着小脸巴巴的看着。
裴行俭敛起眉头：“这是做什么？”
“以往皆是这样跪下来，他们才会给我饭吃。”
见裴行俭面无表情，裴尧一时拿捏不住他的脾气，只得像往常讨好别人一般，试探着用自己的脸蹭着他的膝盖，蹭着蹭着便又抬头亲了亲那放在桌边的手。
裴行俭浑身一僵：“…胡闹！”
见他这样动怒，裴尧脸色霎时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解道：“你不喜欢吗？”
“可是，他们明明很喜欢啊。”
他们……
裴行俭紧抿着唇，脸部线条绷紧像雕刻般清晰可见，神色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冷峻。
裴尧仿佛被吓到一般立马护住自己的头，蜷缩在桌下：“大哥…你别生气…我，我错了！不要打我！”
裴行俭一时间只觉胸口堵了块石头似的，压的难受。他没有生他的气，只是没想到这孩子会活的这般艰辛，心中感慨之余又颇为气愤，那些下人怎敢这样教他？
裴行俭缓了缓脸色，他慢慢安抚着裴尧，待他不再那么害怕时，才教他老老实实的坐在凳子上。
“裴尧。”
裴行俭摸着他的头：“方才那些举止，以后莫再做了。”
裴尧问道：“为什么？”
“我不喜欢。”
裴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原来他的大哥不喜欢被旁人亲近。
裴行俭不知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些什么，看了一圈还是将那碟色泽莹润的桂花糯米藕推至他面前，道：“尝尝。”
裴尧看了看他的眼睛，在确定他是真的想让自己品尝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夹起米藕送入口中。
软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充满了整个口腔，裴尧漆黑的眼睛亮了亮：“甜的！”
“好吃吗？”
“好吃！大哥，你待我真好！”
裴尧将自己的脸颊撑着鼓鼓囊囊的，曜石般的眼眸像星星般闪着光，裴行俭一时竟觉得可爱极了。
就在这时，外面通传的下人禀报：“公子，夫人有请。”
裴行俭思虑再三，侧身对裴尧道：“好好用膳，等我回来。”
裴尧点点头，目送着裴行俭离开，待他离开后，那堆满笑意的笑脸渐渐冷了下来，他放下筷子，不再装模作样。方才在雨里吃了不少虫子，眼下再食这糯米藕，只觉腹中翻江倒海恶心极了。
裴尧冷眼看着这一桌佳肴，心中的怨恨更深，原来他们仅一个人的的菜肴就如此丰富，那么舍他一点米汤又能如何？
终归到底，还是厌恶他罢了。
正堂内，香炉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那妇人的面容。只见她身着一袭华贵的锦绣罗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凤凰花纹，发髻上点缀着金光璀璨的金钗，仿佛带着无尽的荣华富贵。
裴行俭行了礼，恭敬的唤道：“母亲。”
姚氏微微一笑，眉宇间尽显威严贵气：“咱们母子自从上次一别，已有六月有余，这些日子跟你父亲在外磨练可有所收获？”
裴行俭道：“父亲教导行俭许多军事布防，更是率领金戈军演示了钩行之阵，颇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令人敬畏难忘。”
姚氏满意的点点头，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淡了些：“你那二弟呢？没跟你一道回来？”
“承也与父亲还在营中，估计数日便会回城。”
姚氏哼了声：“倒是会哄老爷欢心，这点倒真是随了他那娘亲！”
裴行俭道：“他志不在此，此行也是父亲的意思。”
姚氏却不认同：“没人能拒绝的了权势地位，他虽表面全不在乎，谁又知背地里会搞出什么名堂？你只需记住，你才是裴家长子，未来的宏图伟业皆你一人所有，其他人只会成为绊脚石。”
话罢，她意有所指：“这些人中唯有言言是你至亲血妹，你不好好待她，怎倒是对别的阿猫阿狗上了心？”
裴行俭放下手中的茶盏，纠正道：“他是三弟。”
“他算你哪门子三弟？一个野种罢了！”
“母亲，稚子何辜！”
裴行俭的眸色黯淡的像是洒了一层灰，黑如点漆的深色之中，满是冷逸。
“我十岁随父出征十三便已上了战场，这些年来我上对的起朝堂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为公我手里的九曲枪绝不对着无辜之人，为私，裴尧生于裴府，父亲亦昭告世人这是三弟，既让我得见他的苦处，作为哥哥怎可坐视不管？”
姚氏拍案而起：“糊涂！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哪点像我大汉人，倘若真是北部羌族之子，寂儿，与北羌私密来往可是大罪啊！”
“世人皆知他是我们裴家的孩子。”裴行俭站起身又行了个礼：“母亲，他很乖，若是您亲眼所见也必然会心生怜爱，儿子实属不忍，言行至此，先行告退。”
姚氏叹了口气，对于这个给她家族带来无上荣耀的儿子，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天空飘起淿淿细雨，紧接着便哗哗作响伴随着雷声轰鸣，裴行俭回到院中，发现室内一片黑暗
心道难道那孩子回去了？
裴行俭解掉身上黛青色的披风，刚想将它挂起便见内室有一团模糊的身影窸窸窣窣的。待他走近看清后才发现竟是裴尧，此刻他正抱紧双臂缩在他的塌边，似乎睡着了，小小一只像个团子般，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
裴行俭怕他着凉伸手欲将他抱起，却不想入手滚烫，却是发热了。
“千山。”裴行俭对门外贴身侍奉的小厮吩咐道：“去请大夫。”
“小的这就去！”
裴行俭将他放在床榻上，又找来一块帕子仔细为他擦着脸，裴尧的睫毛颤了颤，掀开一条眼帘
“哥……”
裴行俭：“难受吗？已经去请大夫了。”
裴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只是半睁的眼睛很快又阖上了。
裴行俭看着他，即使睡着了那张可爱的脸还是皱在一起，仿佛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做噩梦了吗？
“为什么……”
裴行俭俯下身，想要听清他的梦呓。
“对我…这么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抓住，酸胀的难以呼吸，久久不能释怀。
裴行俭轻抿唇角，伸手摸摸他的头，道：“这让你不安吗？”
他身为将军跟随父亲征战沙场，九曲枪下护住了众多黎民百姓，可是他却无法给予这孩子一处容身之地，他还那么小，理应不该背负这些
裴行俭想起初见裴尧的那一刻，他坐在雨地里，无论多么煎熬多么迷惘，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亮闪闪的，像了碎了的星子璀璨耀眼，然后懵懂无辜的朝他看了过来。
只那一眼，便触动了他的心……
烛光噼里啪啦的燃尽，直到第二天黎明，裴尧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头顶那精致典雅绣着金丝木槿纹的床幔，一时只觉思绪混乱。
这是哪？
裴尧摸了摸身上的床褥，喃喃道：“好软。”
“可好受些？”
“…大哥？”裴尧一惊，寻声望去便见裴行俭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桌旁，他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修长的的手指在他的额头探了探，道：“不烫了。”
裴尧呆呆的看着他：“大哥……”
裴行俭：“只会这一个词？”
裴尧似乎清醒了些，眼下突然有些局促，他挣扎着起身：“我，我要下床！”
“怎么？”
裴尧垂下眼睑：“我怕…把你的床弄脏，我只配睡柴房的，不能，不能……”
“………”
“阿尧。”
裴尧瞬间被钉在原地。
明明是轻飘飘的两个字眼，却如同钟声般振聋发聩，在他的心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裴行俭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不怕。”
“大哥不会再让你受苦。”
裴尧看了他半晌，漆黑的眼睛动了动，然后突然扑进他怀里。见裴行俭并没有生气，他才浅浅松口气：“好像做梦一样。”
找到…靠山了。
用完膳后，裴行俭打算让下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裴尧住，原本的柴房是不可再让他继续住下去了。
跟在他一旁的千山挠头问道：“公子，大夫人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裴行俭：“我已跟母亲交代过，以后阿尧便跟着我。”
千山点头随后办事去了。
裴行俭刚想回房，就听远处传来一道亮丽又熟悉的声音。
“啊啊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不待裴行俭反应，一个柔软娇小的身影便扑入怀中，来人正是他的嫡妹，裴惜言。
“我想死你了，大哥，你都许久没回府了！”裴惜言死死抱住他的腰，甜甜腻腻的撒着娇。
裴行俭点了点她额头：“倒是怪起我了，这几日去哪了？”
裴惜言抬起头，笑嘻嘻道：“母亲的好友那里结了个诗社，这些日子我正是在那结社作诗呢！”
“还会作诗，我怎不知？”
裴惜言哼了声：“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咦……？”见她扭着脑袋看向自己的身后，裴行俭也随之看去，就见裴尧站在门后，正一动不动的看着这里。
“他不是一直被关在后院柴房吗，怎么跑这来了？”
裴惜言扬起下巴指着裴尧，道：“喂，谁允许你进来的！”
裴尧阴恻恻的看着她，没有说话。见他不回自己的话，裴惜言有些生气便想上前理论：“你是哑巴吗，连我的话都不回！”
“好了。”裴行俭制止她的动作：“叫三哥。”
裴惜言傻了眼：“三哥？？他？？！”
裴行俭没有管她，只是低头对裴尧道：“言言是我妹妹，与你同岁，细算起来还是你年长一些。”
裴尧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转头对着裴惜言开口：“惜言妹妹。”
裴惜言简直像见了鬼一般，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出去玩了一圈，再回来就突然莫名其妙多了个三哥，这两人还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对于裴尧，他可能不知道该如何哄，但对于自家妹妹，裴行俭可再清楚不过，他唤来千山，让他将自己在塞外带的礼物拿给裴惜言。
裴惜言愣愣的打开盒子，发现里面竟然是一个岫玉簪子，那玉质中隐隐透出几丝银色细闪，显得格外娇巧，簪身上还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像绽放的雪莲，几条流苏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尽显灵动雅致。
裴惜言简直看呆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玉，高兴的抱着裴行俭亲了好几口。
“大哥，你简直太懂我了！！”裴惜言爱美极了，眼下得见礼物心满意足，便抱着裴行俭撒娇：“好吧，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修长的手指轻易拂开她的脑袋，裴行俭语气淡淡：“说了，不准乱亲。”
裴惜言又亲了他一口，做着鬼脸跑走了。
裴行俭摇了摇头，他转过头，却见裴尧默不作声的盯着自己，便开口道：“言言有些任性，但本质不坏，你多让让她。”
裴尧满脑子都是二人亲近的样子，不禁委屈道：“为什么…她可以亲你？”
裴行俭有些没明白，待他思索后才恍然，这孩子怕是想到之前亲近自己被拒绝了。
裴行俭垂眸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道：“敬爱与讨好不同。”
裴尧想了想：“我也是敬爱。”
说罢，他便踮起脚，学着裴惜言的样子狠狠亲了裴行俭一口，奈何他的身高不够，这一亲也只堪堪落在下巴。
裴行俭无奈一笑，倒由着他去了，毕竟他还小，可以慢慢教。
只是当晚裴行俭便遇到了难题，作为将军他知道该如何行军打仗，可作为哥哥，他却不知该如何哄孩子睡觉。
“大哥，我害怕……”
“我想跟你一起睡。”
裴尧跪坐在他的床头，身形单薄可怜兮兮，明明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却还没有他妹妹高。
裴行俭只道：“你是男子。”
烛光从薄如蝉翼的床帘漏进来，正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身上那件素色单衣松松垮垮，衬得裴尧本就瘦削的脊背更显单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一双眼睛极亮，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带着几分怯意望向他，那点光亮落在眼底，让人心尖不自觉地软了，满是怜惜。
裴尧不懂：“男子怎么了？”
裴行俭却盯着他的脸，没再说话了。
裴尧露出一丝怯生生的笑意，他自认为合理道：“既然大哥不跟男子睡，那把我当女子好了。”
“别丢下我，好不好…？”
裴尧抓着他的手，像白日看到的那样撒着娇。
再喜欢他一点吧。
这样，他就离逃出去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