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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弄 ...


  •   这些日子,裴尧总软磨硬泡要跟着裴行俭同眠。裴行俭瞧他年纪尚小,又孤身一人可怜见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原以为这般大的少年睡相定是不安分,没料到他竟乖得出奇。
      夜色温柔,裴行俭侧头望着身侧蜷着的裴尧。少年身形软软小小的,墨色微卷的长发半散在枕间,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像极了他曾在塞外见过的、温顺无辜的羔羊。
      他看了许久,心头那点硬壳终究是软了,指尖克制不住,轻轻拂过那撮翘起来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落在指腹,刚压下去,又轻轻弹起,怎么都捋不顺,反倒添了几分憨态。
      裴尧本就浅眠,被他这般一逗,哪里还睡得着。他往被褥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大哥,你好像我娘啊……”
      寂静夜里,裴行俭低低的笑声轻轻漾开,温和得像月色:“如何像了?”
      裴尧把脸埋进软枕,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她从前,也这样摸过我的头……只是太久了,记不清了。”
      太久了。
      久到他那时还小,日子还不算这般艰难。
      久到他还能唤一声娘,久到他还不是人人避之不及、人人唾弃的野种。
      这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轻飘飘砸在裴行俭心上,猝不及防地,让他心口猛地一涩。
      他看着少年蜷缩的小小身影,喉间微紧,原本只是随意逗弄的手,不自觉放轻了力道,又缓缓落在裴尧的发顶,轻轻、慢慢地顺着他的发丝。
      裴行俭静默了下:“柳夫人是个很好的人,无论…但待你的好却是真的。”
      裴尧悄悄靠在他的肩侧,闭着眼睛问道:“大哥也是真心待我吗?”
      手指微微蜷缩了下,裴行俭为裴尧掖好被子,隔开了两人的距离,音色低沉如尘封了多年的佳酿美酒,醉人又甘冽。
      “睡吧。”
      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铺,裴尧不由想着,果然温暖容易让人沉迷,这才几天,他就已经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裴尧打开房门想去院子弄点水洗脸,井水冰凉略带一些刺骨的冷意,但也让他瞬间清醒了,的确,他是该清醒一点。
      “哎呀,三公子,您洗漱怎么不叫小的,小的去给你弄热水!”一个长相白净的小厮突然跑过来制止他的动作,“现在这天气,可是会着凉的!”
      裴尧盯着他的脸看了看,然后道:“我认得你,你是大哥身边的小厮,叫千山。”
      千山憨厚一笑:“没想到三公子记性这么好。”
      裴尧始终盯着他的眼睛看,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的千山浑身都要发毛了,在确定他的眼中没有以往所见那些邪恶的念头后,这才略微有些放松的唤道:“千山哥。”
      千山受宠若惊:“公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大公子才是您的哥哥!”
      裴尧唇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温顺的语气里,字字句句都藏着试探:“自然是应该的。那日我刚进院子,若不是你及时去请大哥,我怕是真要被那群下人欺辱得没了样子。”
      千山没料到他竟将这点小事记在心里,只垂着头,恭谨答道:“是那群下人伺候不周,受罚也是应当。小的当时没想许多,听见您的呼声,便立刻去寻大公子了。”
      裴尧心中冷笑暗转。
      他那日故意扬声叫嚷,本就是赌院里会有人出头。若不是这人心存半分愚善,肯多管闲事,他就算喊破喉咙,也引不来裴行俭,那一手苦肉计,更是无从谈起。眼前这人看似木讷,却是他安身立命的一枚好棋。
      他抬眼看向千山,语气轻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你一直都跟在大哥身边?”
      千山点头,语气诚恳:“小的侍奉大公子,已有十年之久。”
      十年旧人,根基深厚,动不得,更得罪不起。裴尧在心里飞快下了定论,面上依旧一派纯良无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千山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憨直的坚定:“小的别的不管,既然大公子吩咐下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着您,绝不让人欺辱半分!”
      这话落在裴尧耳里,只让那刻在骨血里的狡黠与算计,又悄悄浮了上来。这是他在深宅大院里挣扎求生的本能,半点都藏不住。眼前这人忠心可嘉,又愚钝好拿捏,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人。
      裴尧转瞬便换上一副天真依赖的模样。忽然伸手去拉千山的手腕,指尖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手背,声音软得像撒娇,眉眼弯起,乖巧得毫无攻击性:“千山哥,你真好。”
      那模样温顺又亲近,任谁看了都要放下戒心,只当他是个无依无靠、需要人护着的可怜公子。
      千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浑身一僵,险些跳起来,手足无措,连话都结巴了:“公、公子您这是……我、我……!”
      裴尧的眼睛弯了弯,心情突然有些好,不过这点好,很快便在之后的几日烟消云散了。
      这天裴行俭正在书房练字,见裴尧趴在窗台静静的看着他,于是向他招了招手。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裴尧很容易便读懂了他的表情,比如眼下他哥眉头舒展,眸色淡淡,嘴角勾出若有若无的弧度就证明他现在心情极好,再比如他的眉头敛起,眼尾下搭,则表明有些淡淡的无奈。
      果然,裴行俭叹了口气:“不对,笔肚要抵在无名指。”
      裴尧:“这样?”
      裴行俭握着他的手,慢慢教他用笔:“起笔注意藏锋,不要急,慢一些。”
      一个规整秀美的裴字跃然纸上。
      “先教你写名字。”随后裴行俭手把手带着他写了'裴尧'这两个字,裴尧看着纸上的字,突然很有兴趣,他道:“大哥,你的名字呢?”
      裴行俭带着他沾了沾墨,然后提笔在纸上写着,一笔一划极为认真,末了,他指着纸上的字认给他看:“裴寂是名,行俭为字。”
      “为何我没有字?”
      裴行俭:“你还小,等冠礼后,也会为你取的。”
      裴尧他拿着毛笔在纸上开始乱画起来,他突然有些闷闷不乐:“好想快点长大呀,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等他长大了,应该就能离开裴家了吧?要去哪里呢?裴尧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去找他自己的亲人。
      天涯海角,他总该去看看的。
      “快的,等大哥北伐两次,阿尧就长大了。”
      裴尧睁大眼睛:“你要去打仗?”
      裴行俭移开目光,半晌才道:“嗯。”
      裴尧慌了,他放下笔便抱住裴行俭:“大哥,哥,别丢下我!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他费尽心思才抱上这个大腿,还没捂热,怎么能轻易让他离开,万一他离开了,自己又回到之前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被那个人当狗一样戏耍,那他还不如直接死在外面。
      裴行俭任他抱着,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裴尧抬头看他,眼睛都红了:“哥,你别不要我……”
      裴行俭看着他,只觉心头被莫名的东西轻轻拨动着,泛起层层涟漪。
      他抬手抚了抚裴尧的背,安慰着:“没不要你。”
      “你乖一点。”
      裴尧心里明白,这是指望不上他了。就在这时,千山突然在门外禀报,声音遮不住的喜色:“公子,老爷和二公子回来了!现下已经到城门了!!”
      裴行俭道:“让其他人停下手中的活在大门候着。”
      “是!”
      裴行俭看向裴尧,脸色柔和道:“你还未见过父亲吧?”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你二哥。”
      裴尧面色怪异,没有答话。
      裴行俭只当他是许久没见过这些长辈,心里紧张,于是安慰道:“莫要怕,介时跟在我身后。”
      裴尧心不在焉的点着头。
      与此同时府外马蹄声阵响,裴老将军带领轻骑兵凯旋而归,裴老将军身披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仿佛承载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一个俊俏少年,那人身着银色软甲竖着高马尾,面容疏朗有致,眼眸明亮深邃,那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懒洋洋的却又尽显潇洒不羁。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还有二公子!”场面顿时热闹无比。
      裴尧跟在裴行俭的身后,他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尽管如此小心,但他还是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明晃晃的,审视的目光。
      “府内近日可还好?”裴老将军对着姚氏道。
      姚氏笑着:“一切皆好,老爷,快进府中歇息!”话罢她便想伸手去搀着裴老将军的手臂,却不想裴老将军转身握住了李氏的手,脸上尽是笑意:“看,儿子给你安全带回来了,都说了只是出去转一圈,不让他见着血腥场面,瞧把你急得!”
      李氏侧首看了看那马背上的少年郎,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便放下心来,只道:“老爷说的哪的话,承也得老爷器重,是他的福气。”
      裴老将军哈哈大笑,而一旁的姚氏却气的咬牙切齿,她面表不显背地里暗骂那李氏是狐狸精。
      “父亲。”
      裴行俭对裴老将军行了个礼,道:“看父亲这般,便已猜到此战之果,那北羌首领阿勒坦塔仑可是被擒?”
      裴老将军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还是你的计策好啊!可惜你先行离去,不曾见着为父与你二弟那叱咤沙场的威猛作风!”
      话音未落,他示意裴行俭看队伍后面的囚车,里面关着一个面容憔悴槁的人。
      “待今夜休息整顿一番,明日为父还要押他进宫面圣,你且派人好好看管,莫要大意!”
      “是,父亲。”
      裴老将军点点头,目光在落向身侧的裴尧,脸色突然变得不自然起来:“这是………”
      裴行俭将手放在裴尧的肩上安抚了下,低声道:“叫父亲。”
      裴尧低头乖乖叫道:“父亲。”
      裴老将军面色复杂:“原来这么大了……”
      裴尧低着头,他明显感觉到,那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变得更加炙热了,像道火似的,仿佛要将他烧穿。
      裴老将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随众人进屋了,没再留给他半分目光。
      裴尧想,果然,裴家的人都不待见他。
      “大哥这是,新寻的小玩意儿?” 一道轻佻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嗓音在面前落下,语调好听,却藏着刺。
      裴尧只敢垂着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没大没小。”裴行俭淡淡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真恼,只转头看向裴尧,声音瞬间放软,带着安抚:“这是你二哥,裴享,裴承也。”
      裴尧指尖微微攥紧,声音细弱发颤,怯生生地唤:“二……二哥。”
      裴承也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唇角明明勾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凉薄疏离,像盯着什么有趣的猎物。
      “看来大哥把你养得很好啊。”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轻慢里裹着刺骨的冷意。
      裴尧浑身一僵,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
      裴行俭眉峰微蹙,看向裴承也的眼神带上了分明的警告:“别欺负他。”
      裴承也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几分意味深长的邪佞。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那股压迫感却久久不散。
      直到他身影消失,裴尧依旧浑身紧绷,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裴行俭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动物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紧绷的肩,声音温沉又安稳:“别怕,大哥在这。”
      裴尧点点头,临走时他看到那些士兵粗鲁的拉扯囚车里的人,不管怎么被虐待那人始终不坑一声,只是鹰一样的眼神始终死死盯着众人,仿佛下一秒就能破笼而出,蚕食他们的血肉。
      可怜。
      跟他一样。
      晚上裴府聚宴,裴尧本不想参加,但裴行俭不想他一直瑟缩着,于是便让他与自己同桌而坐,裴尧坐立难安,因为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视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打量着他。
      宴上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天。
      裴尧瞧着案上的酒盏,也跟着心痒,悄悄伸出手,想去给自己倒上一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截住。
      裴行俭垂眸看他,目光不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准。
      裴尧撇了撇嘴,在心里偷偷腹诽:大哥这般管东管西,倒真有几分当爹的架势。
      裴行俭瞧出他垂着头闷闷不乐,也不拆穿,只伸手将不远处一碟精致的芙蓉桂花糕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只让他一人听见:“空腹饮酒伤身,先垫垫肚子。”
      那碟点心是特意让人做的,软糯不腻,正是裴尧素日里爱吃的口味。等裴尧安安静静吃下两块,裴行俭才拿起酒壶,只往他杯中倾了小半杯,倒完还不忘低声叮嘱,语气里全是细致:“慢些喝,别呛着。”
      不知是骨子里天生带了几分酒意,还是这酒实在合口,裴尧一口饮尽,仍觉意犹未尽。
      他脸颊微微泛红,一双眸子亮得像浸了水光,仰着头看向裴行俭,声音软乎乎:“还要。”
      裴行俭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温和却坚定:“莫要贪杯,你年纪还小。”
      裴尧只好眼巴巴收回目光,虽有不甘,却也乖乖听话。许是那小半杯酒喝得急了些,没过多久,酒意便慢慢漫了上来。
      裴尧只觉得浑身微微发热,坐得有些不自在,便小声同裴行俭说,想出去吹吹风。换作旁人擅自离席,他未必会应。
      可对上裴尧微红的小脸,裴行俭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分责备,反倒轻轻颔首:“去吧,别走太远,有事便让人回来知会我。”
      这么好说话。
      裴尧腹诽着,慢悠悠来到河边,微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顿时清醒不少,他蹲下身子看着水里的倒影,不由想到今日看到的那个羌族的王,心中油然而生兔死狐悲之感。
      “怎么,这么快就找上大哥这座靠山了?”
      一句话,轻飘飘砸在身后。裴尧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倒流,指尖冰凉。
      裴承也就立在他身后,似笑非笑,那笑意却比寒冬更冷。
      裴尧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那是被磋磨了无数日夜、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是求生的本能,不受控制地驱使着他,“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二、二哥……” 他声音发颤,细得几乎听不见。
      裴承也不说话,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微微上挑,说不出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裴尧又颤颤巍巍的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便像狗一样去蹭他的手,蹭完之后又壮着胆子想去亲他的脸,却被那双大手猛地按住了。
      裴承也捏着他的下巴,迫使裴尧抬头仰视自己,手指则是用力的按在他的唇上,反复摩挲着。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裴尧浑身都在抖:“二哥……我不明白。”
      裴承也冷笑一声:“没少拿这招讨好别人吧?也这么亲大哥了?”
      裴尧被他盯的浑身冒冷汗,只觉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令人窒息:“没有……唔!!”
      话音未落,那手中便蛮横的钻进他的口中,食指中指用力的卷住他的舌头,反复拉扯捻弄着。
      “这么爱撒谎,舌头就别要了。”
      裴尧皱着眉,那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口中搅动着,抵着他的舌根慢慢的研磨,来不及咽下的口水就这样顺着嘴角流出。
      裴尧被他弄的难受,张嘴便咬了下去。裴承也像是识破他的意图,三指并进蛮横的抵住他的上颚,意味不明道:“敢咬我了?”
      那一瞬,裴尧猛地清醒。
      ——不能反抗,不能得罪,不能惹。
      活下去,才是第一要紧事。
      所有尖锐瞬间软下去,他浑身发软,只剩颤抖的示弱,声音又哑又委屈:“二哥……你弄的我难受……”
      裴承也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刻薄:“娇气。”
      “又不是没咬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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