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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你…要杀我?”
      黄沙漫天,雷声擂动,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裴尧跪倒在地,他被蒙着双眼,双手被绳索牢牢的反捆在身后,紫金九曲枪的枪尖正抵在自己的胸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的刺透他的胸膛。
      裴行俭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身上的铠甲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他就那样站在不远处,手中一杆长枪如龙吐信,令人望而生畏。
      “…你说话啊!”
      裴尧的嘴唇微微颤抖,他跪着往前挪了挪,丝毫不顾那枪尖几乎没进自己的皮肉,发丝在冷风的吹拂下肆意舞动着,整个人可怜又狼狈。
      “阿尧,你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盗取双岚紫檀印?
      不该与裴承也搅和在一起?不该逃走,还是…不该招惹他?
      裴尧往前挪了挪,声音有些嘶哑:“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喜欢你!”
      紫金九曲枪往前一寸,那人冷冰冰的吐出两字。
      “骗子。”
      这两字他早已听过无数遍,可唯有这次让他眼眶发酸。
      “怎么说实话你反而不信了,我说我喜欢……!”
      枪尖猛地没入胸膛,裴尧愣了,刺骨的冰冷下麻木感逐渐扩散开来,紧接着四肢百骸都随之剧痛起来,每呼吸一瞬,那火辣辣的痛感便让人痛不欲生一分。
      他真的想杀了自己?
      他真的……
      耳边响起嘈杂纷乱的争吵声与打斗声,裴尧再也无力分辨,他如同坠入冰窖般倒在地上,脑中恍若走马观花的闪过这半生,大大小小,无一例外都和这人有关。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哥……
      天元十三年文德称帝,朝内设左右大司徒,执掌国政协助君王,因文德帝以武治国,故以左大司徒为首的武将一派权倾朝野,其中便以裴家最为瞩目。
      这裴家可谓人才辈出,愣是出了三代武将,裴老太爷仙去后,他的独子裴坚被封为二世镇国威武大将军,而这裴坚又是争气,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其中以长子裴行俭,次子裴承也最为出色。
      至于这第三子世人皆未曾知,仿佛裴家过于保护这个孩子,隐秘的很。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事实非但如此,反而相差甚远。
      远边的天际雷声轰鸣,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洗涤着大地的尘埃。街道上行人匆匆躲避,车辆穿梭而过,溅起水花四散。而在这样的天气下,却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不但不往屋内躲,反而跑到院子里的池塘边,窸窸窣窣的在挖着什么。
      近看之下,就见那男孩有着姣好的面容,墨色的长发微微卷曲随意的扎在脑后,发白破旧的衣衫凌乱的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动,显得他弱不禁风。
      他有些焦急的在土壤里扒拉着,当看到土壤里盘曲缠绕的曲鳝时,那湖水洗过般清亮的眼睛顿时闪了闪,紧接着便见他将那曲鳝借着雨水冲洗一番塞进了嘴里,若是让下人瞧见,必然会不冷不热的唤一声,三公子。
      裴家的三公子。
      裴尧。
      那细软之物初入嘴里有些腥气,但细细嚼开又有点甘涩,虽然难以下咽但裴尧还是开心极了,他找到吃的了,等他把剩下的曲鳝带回去,饿的时候多多少少能以此裹腹。
      “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裴尧抬头望去,就见他面前站着一个非常,非常好看的人。
      那人长得极其俊美清冷,仿佛天上的雪神降落人间,那样高贵而凛然不可侵犯,乌黑深邃的眼眸如若湖泊般,此刻正静静的注视着他。
      裴尧不认识此人,但光看那人身着墨青色袍子,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栀子花的镶边,再加上身边还有小厮为其撑伞,便知此人身份金贵的很。
      平时他都是被关在那狭小的屋子里不让出来,这次是他趁着下雨偷偷溜出来,想借此找些吃的,裴尧害怕他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打骂他,于是他抬起手,将手中的曲鳝递过去,颇有些讨好之意,道:“你也想吃吗?”
      裴行俭皱了皱眉,在听到身边的小厮唤这孩子三公子时,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神色有些复杂:“裴尧?”
      裴尧点了点头,然后怯生生问道:“你…你认识我?”
      裴行俭一时有些难言,他一直随父在外征战,极少回府,细算起来除了裴尧儿时的一些岁月,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见到这孩子,若不是偶然碰见,他都快淡忘了,裴府还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为何如此拮据落魄,害他险些把他当成哪个下人……
      “我名裴寂,字行俭,是你大哥。”
      裴尧愣了愣,半晌开口:“……行…俭?”
      身边的小厮闻声赶紧纠正道:“三公子,不可直呼大公子名讳。”
      “无事。”
      见那孩子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浑身都在发抖,裴行俭默了下,半晌向他伸出手,斟酌着语言:“你……”
      “要跟我走吗?”
      裴尧心中微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曲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
      裴行俭不解:“为何?”
      裴尧歪着头看他,问道:“你会打我吗?”
      裴行俭看向身边的小厮,小厮立马心领神会,嗐了声:“大公子,你也知道这三公子的生母去的早,裴老将军带着您常年征战沙场,二公子又不问世事,所以府里很多的事都是大夫人在料理,兴许…无暇顾及………”
      裴尧低着头听他们说话,表面乖巧无比实则内心怨恨极了,什么无暇顾及,分明知道自己不是裴府血脉,所以巴不得自己去死。
      裴府的那点事外人虽然不知晓,但府里早已上上下下传遍了,裴坚裴老将军年轻时极为宠爱自己的正妻柳氏,这柳氏虽得尽宠爱却身子羸弱,好不容易为裴将军诞下一子,却在生产当日夭折了,自己的身子也落下病根。
      自此柳氏便一直郁郁寡欢,后来裴老将军为讨柳氏欢心便领养了一个男婴,可惜没过多久后柳氏还是病逝了,裴将军心痛之余便将这男孩送回原处,不曾想这孩子的亲生父母早已遭歹人所害身首异处,裴将军无奈只得继续养着这孩子,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小儿子裴尧。
      柳氏逝后,裴老将军便将其中一房姚氏扶为正妻,姚氏膝下育有一子一女,长子裴行俭次女裴惜言,另有一房李氏,只得一子,名为裴承也。
      后裴老将军多次带长子裴裴行俭出兵打仗,此子年纪轻轻便战绩显赫,更是得了裴小将军的称号,而二子裴承也却是无心战场,虽是对此怒其不争但裴老将军还是对这二子有着无尽宠爱。
      而姚氏李氏表面虽和睦实则相看两厌,但难得一致的是,二人对于并非裴家所出的三公子皆是视若无物。
      因此裴尧自小就跟着奶娘在后院生活,再大一些便是由着下人照看,由于不受待见,就连平日里的小厮都能骑到他的头上,无人的时候对他非打即骂,为了省事甚至让他睡在柴房,吃一些冷了馊了的残羹剩饭。
      连这些都没有的时候,裴尧就会去摘花摘草,捉虫捉鸟,有一次他不小心将裴家二公子飞出的鹦鹉当鸟吃了,换来一顿毒打后,他便再也不敢捉这些会飞的东西了,改为去地里挖曲鳝,虽然少但也能裹腹,裴尧就这么顽强的活着,屈辱的过着,一过便是许多年。
      裴尧很想就这么死去算了,可每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换来更凶更残忍的折磨与蹂躏,他好恨,恨这些人为何如此对自己,怨自己的父母为何如此轻易把自己送给别人,怨自己的命运不公,愤自己的人生不平,更气自己的弱小不争!
      所以当这个名义上的好大哥向他伸出手的时候,裴尧第一时间就是质疑,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尤其还是这样肮脏低贱,毫无利用价值的自己……
      裴行俭蹲下身子,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污渍,半晌,轻声道:“不会。”
      裴尧怔了怔,没有出声。裴行俭耐心等了许久,却不见他有所回应,只以为他不愿,便道:“罢了,你……”
      衣袖突然被人用力抓紧,溅到串串雨滴,裴行俭低头看去,那瘦弱的小手蜷缩着,指尖微微泛白,像是要把布料揉进自己的皮肤里,力量虽小,却让他无法挣脱。

      “大哥。”

      夜幕低垂,室内烛火摇曳,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将热水倒入桶中,水中撒满新鲜的花瓣和香料,香气袅袅升起,仿佛置身于仙境。裴尧望着那鲜艳的花瓣,一时间竟有些饿。
      “三公子,大公子吩咐小人伺候您沐浴。”
      为首的下人走向前去为他更衣,裴尧顺从的任他脱掉自己衣袍,然后将整个身子埋进水里。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立在旁边的下人,问道:“为何…之前没有见过大哥?”
      其中一个下人神色有些不耐,道:“大公子常年征战沙场,年经轻轻便以从四品,平日里忙得很,怎会轻易见你!”
      裴尧反问道:“可他不是我哥吗?”
      那下人噗嗤笑了一声,抓着他的头发:“裴老将军还是你爹呢,你可曾见过他来看你?尊称你为三公子,还真把自己当三公子了?若不是裴府碍着面子收留你,你早不知去哪喝西北风了,小南蛮子!”
      “啊!”裴尧的头发猛地被他抓的一疼,忍不住叫出声:“你弄疼我了!”
      那下人看着手中不同于常人微微卷曲的头发,不屑道:“小的伺候公子沐浴,公子怎这般娇气,倒不如我们汉人皮糙肉厚,讲究颇多,怪不得裴府不待见,却不知是哪里来的种!”
      裴尧咬紧牙关,突然大力挣扎着:“我说了你弄疼我了,放开!好疼!!”
      “我让你放开我!”
      “好疼!!”
      见他突然大声嚷嚷,这些下人明显一慌,而刚刚出言挑衅的下人也是如此,他用力捂住裴尧的口,厉声道:“快闭嘴,吵到了大公子,就把你按在水里淹死!”
      裴尧看了门口一眼,突然发了狠一口咬住他的手,那下人吃痛之下用力将他推开,裴尧防备不及撞上浴桶,屋内顿时乌泱泱乱成一片。
      这声音成功将隔壁的裴行俭引了过来,他面色冷淡的看着众人:“何事在吵?”
      那下人倒是会见风转舵,见状立马哭着跪倒下来:“大公子明鉴,是三公子嫌弃奴才们伺候不周,故才乱发脾气不让奴才靠近!”
      裴行俭并没有看那下人,视线从始至终一直落在裴尧身上。裴尧将自己缩在浴桶一角,身上的皮肤因热气的熏腾显出一片绯色,那微卷的墨发散于背后,有些则凌乱的贴在白瓷般的脸颊上,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一动不动的盯着众人,满是戒备与愤怒。
      裴行俭来到他跟前,视线继而转到他红肿的额头,问道:“怎么回事?”
      那下人一哆嗦,梗着脖子道:“是,是三公子不小心……”
      “问你了吗?”裴行俭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下人们立刻噤声一片。
      “大哥……”
      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稚气和无辜,甜甜的,像是撒了一把糖霜。
      “我好疼。”
      裴行俭看着他,只觉心脏仿佛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
      他伸出手小心的碰了碰裴尧的额角,神色有一瞬的柔和,道:“不怕。”
      继而转头看向那个下人,冷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下人面色一白:“小人王…王锤。”
      “从今日起,你不必在我院伺候,自行去长史处领罚,另罚俸三月。”
      那下人见状呼天抢地:“大公子,大公子息怒!小的错了!小的知错了!!大公子息怒啊!!”
      裴行俭:“以后再有对主子不周者,以此为鉴。”
      “是!”
      待下人退去后,裴行俭看向裴尧:“怎随便让人欺负了去?”
      裴尧不解。
      “你是裴府的三公子,除了父亲母亲,不必惧怕任何人。”
      裴尧抬头看他:“可我不是。”
      “我说你是,你就是。”
      浴桶的水开始渐渐变凉,裴尧想要从中出来,他瑟缩了下,还是有些畏惧这个名义上的大哥。
      见状,裴行俭拿起一侧的沐巾披在他的身上,目光在触及他肩头的红痣时顿了顿,将他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后,这才抱出浴桶。
      裴尧一动不动的任由着他的动作,终于好奇还是一点点钻了出来,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疑惑,问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裴行俭将他放下,只道:“我是你大哥。”
      “那会给我东西吃吗?”
      “会。”
      “倒掉的东西也能分给我吗?”
      “………”
      裴尧有些高兴:“我可以吃你剩下的,馊了没关系,可不可以…别再打我了?”
      裴行俭神色有些异样,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好。”
      裴尧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心里明了了一件事。
      原来威风如裴将军,也吃装可怜这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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