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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悔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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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办公室门前,金珉羽轻轻敲了下门,便拧了下把手,推开门走进去。
老原的办公室里总是开着二十好几度的空调,简直称得上是温暖如春,一群裹着棉袄的学生只觉得自己刚从冰天雪地逃离就掉入了火热熔炉,大有给他们免费蒸桑拿蒸得大汗淋漓的意思。
此时,陈蓉、宋瑛等不少人都挤在一起,眼巴巴地等着挑座位,一个个伸着脖子翘首以盼。离得近的便光明正大看着那张纸,看着已经写上去的九个名字;离得远的则想法设法扭着身子,望眼欲穿。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理想座位,疯狂祈祷不要有人选到自己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
白祎和金珉羽几乎是前后脚走进了办公室。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宋瑛扭头看过来。看到白祎来了,便对她展露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和宋瑛对视的刹那,白祎恍惚了一瞬。一股强烈的愧疚感顿时涌上心头。
宋瑛,是初中时她最最好的好朋友。
她永远记得这个瓜子脸高鼻梁的女孩有多好,以及她曾经对自己有多好。
她总是爱笑,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没有烦忧的样子,光是这一点就和白祎非常不一样。白祎总是很悲观、很忧郁,上一秒担心考试成绩、担心自己是不是要没学上了,下一秒就疑神疑鬼地想朋友们是不是嫌弃我了?不然xxx为什么今天遇见我都不跟我打招呼?…….她总是浸泡在伤春悲秋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按照妈妈的话来说,她是个极端的孩子。
可能吧。
宋瑛的情商很高,聊天时永远不会让她的话落到地上,哪怕她偶尔出言不逊,对方也总会给她一个台阶下;她知道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富裕,经常不吃午饭,就总是在她中午下课犹豫不决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去食堂;她见识很多,在穿衣打扮方面颇有门道,就常常在白祎演出的那天偷偷带化妆品,给她梳妆打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对她真心实意的瞬间。白祎很喜欢她,更多的是感激她。她知道,如果和一个人相处起来很舒服,那大概率是对方在向下兼容。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可她还是做了无可挽回、不可饶恕的事。
当年和宋瑛成为好朋友的缘由,她忘了;可她却很清楚地记得为什么她们不再是朋友了。
那时候,她还不过是十五岁的小姑娘,正值青春期,对爱情懵懵懂懂,对爱情里出现的新的异性,更是不知道怎样处理才算正确。她对爱情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网络上充斥着的各种言情小说,来自恶毒女配和深情男二。他们告诉她,女人在爱情里应该把除自己以外的每一个异性当作假想敌,把每一个女人都作为随时可能威胁自己的恶人——尤其是“闺蜜”“朋友”这一类角色。
白祎就是这样一个深受其害的读者。
宋瑛和她的孤僻完全相反,她热情开朗,活泼外向,和全班女孩子都玩得很好,异性缘当然也不可能差。
她是为数不多的,也和金珉羽关系不错的女生。
当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祎正写着数学题,视线却飘忽不定,大脑一片空白,徒留这两个最近频频占据她心神的人。这点认知顿时像初春的惊雷,把她的理智劈成焦土。
大概从那一刻起,她就从未清醒过。
从那以后,那两个人在她眼里的互动次数顿时如指数般爆炸式增长——早读时两人擦肩而过、似有若无的眼神交流,下课了一群人嬉笑打闹中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通通被她扭曲成她根本不愿相信的事实,如果说和金珉羽互动的是别的女生,尚且无法在她心中掀起波澜——可偏偏是她,偏偏是最好的朋友。可无可置信又如何,大脑欺骗了她,大脑、或者说那些言情读物,早已替她做好了选择。
其实后来想想,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次互动吧。
白祎几乎数不清自己初三那会因为这点小事哭过多少回。
后来,她决定主动远离——如果好朋友和暗恋对象让她无法做出选择,那么就让她不再是她的好朋友吧。
上高中之后再回想起自己的这种想法,白祎只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恨不得穿越回过去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自那以后,她就开始故意远离宋瑛,故意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白祎平时没什么爱好,小学时候还勉强忙里偷闲看看脑残小说、画点小画,上初中之后闲暇时间却唯有埋头学习,也因此成绩很不错,能甩宋瑛一大截——她就以“中考在即,我们好好学习”为由,单方面斩断了她们的情谊。
然而只有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真相,她的目的根本没有这么单纯。
宋瑛一开始被冷落的时候还相当不甘心,三番五次找机会和她说话,可能说的也不过是“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这道题不会,你能教教我吗?”云云。白祎总是态度冷淡,惜字如金。时间一长,宋瑛眼中隐隐的期待终于彻底消失不见了,变成浓浓的、化不开的失望。
她的情绪,白祎全都看在眼里。她在心里说,走吧,不要再搭理我了。
然后宋瑛就真的走了。她初中一毕业就出国了,注销了初中用的所有社交媒体,彻底断绝了她们之间重归于好的可能。
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呢?明明宋瑛谈过恋爱,有过类似经验,明明她那么大度,肯定会给出真诚的建议啊。
白祎曾经这样质问自己。然后她给出的答复是:“万一她觉得我轻浮怎么办。”
但她忘了,当宋瑛曾经眸光闪烁着告诉自己她恋爱了的时候,她明明没有任何看轻对方的意思。她明明笑着对对方说,恭喜恭喜,那小子有福了。
当局者迷。
上了高中、和更多思想成熟的女生交流过后,白祎慢慢的彻底扭转了自己的想法。她几乎每一天都在悔恨、都在斥责自己。她不停地在心中拷打自己:你怎么就那么傻?怎么那么可恶、那么恶毒?凭什么要为一个毫无关系的异性,伤害一个真心爱你的朋友?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挽回。
然后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次机会。
从这件事出发,或许她应该心存感激。
这件事让白祎的思想有绝对的拔高。此后她对这类网络读物深恶痛绝。因为她知道受害者根本不止自己,还有那个总是真诚地冲她笑的女孩。
所以高中那会儿,她常常和陈蓉和其他友人说:“如果我将来写小说,我就要把所有女生都塑造成绝对的正面角色——她可以有缺点,但一定瑕不掩瑜;至于说男主——或许压根就不设立男主——如果非要有男主的话,我就写男主天天和恶毒男配争风吃醋,一个个哭着喊着求着赘给女主,并承诺零赘礼,此后天天在家相妻教女、当贤夫良父。”
思绪回笼的瞬间,白祎立刻向宋瑛展露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虽然平常她很少有笑脸,因而面部肌肉相当僵硬、笑得相当不自然。
宋瑛看着她突然对自己露出的诡异笑容,虽然心里有些不解,还有些惊悚,但总归还是高兴的——因为白祎看起来似乎很高兴。于是她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快来快来,快该你选座位啦,你赶紧看看这次你想坐哪?”
白祎和她立刻向前跨出几步,千方百计终于找到了一个颇为优越的视角,远远扫视着那张纸。
一切都和她前世的记忆吻合,前九个人选择的位子还是那几个。这张纸此刻正静静被老原拿在手中,等待第十个人的名字。
这会儿,所有人都没有动作,没人上前。原因无他:金珉羽就是第十个挑座位的人。他不挑,第十一个人就不可以选。
老原看见他终于吊儿郎当地进来了,挑了下眉:“来这么晚?又去鬼混什么呢?”
听此一言,有几个胆大的人没憋住,泄出几声笑。
金珉羽其人则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老师你别编排我,我就是等人。”
白祎的肩颈瞬间僵了一秒。
就在刚刚,白祎在离办公室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问:“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做同桌?”
而金珉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啊。”
她立即暗暗松了口气。然而还未等这一口气彻底顺下来,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舒缓的钢琴曲,以及柔美的人声:“同学们,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请做好上课准备……”
“……”
白祎动作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去李女士办公室一趟,大概耽误了不少功夫。
再一联想班里同学对挑座位这件事的热情,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一下课这群各自心怀鬼胎的人是以怎样的姿态飞奔向办公室的。
她又用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没有哪个人对选座位不甚关心。
那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直到临上课前两三分钟,金珉羽才起身去老原办公室……?
还未等她细想出缘由,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那扇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空调的热风张牙舞爪地狂奔出来,和外面冰天雪地的西北风一起,让白祎久违地体验了一把“冰火两重天”。
于是她的思虑被打断,看到宋瑛的瞬间脑海里更是掀起了一阵新的思潮,早已无暇顾及他。
…….当然也就没能注意到,金珉羽耳垂后的一抹淡红色。像她小时候画画时,用浅粉色水彩轻轻一笔带过的颜色。
金珉羽这时正准备上前接过老原手中的纸。但此刻,倒扣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啊啊啊啊啊——”
如山路般九曲十八弯的女歌声顿时响彻整个办公室。
这下只有植物人才能绷住。
几个女生尚且还忍俊不禁,半大小子们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老原:“……”
他没好气地抓过手机,扫了一眼通话人,冲整个办公室的人挥挥手:“小兔崽子们闭嘴。金珉羽你自己写吧,我出去接个电话。”
“好嘞老师。”
老原闪身出去的瞬间,办公室里立刻沸腾了,宛如一滴热油滴进滚烫的热水。几个男生上蹿下跳,吓得女孩子们连连闪退:“金哥金哥给我看看!”
“看什么看,老子还没写呢。”
“那也给我看看呗!”
“等你爸爸写完了再说。”
然后金珉羽便以一己之躯护住了那张岌岌可危的纸,他弓着身,弯着臂,四肢并用地抵挡着从各种角度钻出来的、试图抢走那张纸的手,然后以超高难度姿势,在纸上留下一个张牙舞爪、相当风骚的“羽”字。
最后一笔甚至划出去老长,霸道地横跨了三个格子。
金珉羽终于能直起腰来,他相当云淡风轻地放下笔,拍了下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爸爸写完了,你们想看的就看吧。”
第十一个准备签名的人:“……”
白祎和宋瑛在一旁看着,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点矜持,双双把头扭过去笑成一团。
那张纸一旦脱离了金珉羽的手,就瞬间变成了一块超级烫手山芋 ,几个男生你争我抢,还不落下嘴上功夫:“我要坐这!”
“坐个毛啊!你爹我还没选呢!”
“你不许坐!不然等我干你!”
“来啊,怕你?”
…
当这张纸最后传给第十一个人的时候,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那个人面色相当精彩,他用力抚了抚那张纸,规规矩矩地写好自己的名字,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写好,再传给下下一个人。
然而当第十四个人准备写名字的时候,金珉羽却忽然出声了:“诶诶诶你等一下,兄弟你搞错了吧,第十四名不是你吧?”
那个人动作一僵,不知自己的小心思是怎么被看穿的,明明第十四名的当事人还没发话:“……啊啊是吗?不好意思啊,看来我记错了。”
金珉羽没理他,只是有些面色不善地从他手中抽过那张纸和笔,忽然转身看着白祎。
忽然和暗恋对象面对面对视,白祎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给你。”办公室里沉默了一秒后,金珉羽颇为不自在地开口了,“你是第十四名。”
白祎愣了一秒:“……哦。”看来这次考试她考了第十四名。
然后她接过纸笔,机械地在那个张扬的“羽”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的登记相当顺利,大概每个人都分到了自己理想的座位——陈蓉果然还在她的右手边,而宋瑛则在自己的正后方,和自己隔了两排。
宋瑛签好自己的名字时,回头冲白祎弯了弯眉:“看来以后我们可以很方便地传纸条了!”
白祎也笑了:“太好了,下节晚自习我就要给你传。”
“好呀好呀!”
据说后来老原看到那张皱皱的纸时气得不轻,尤其是看到金珉羽和那几个不太老实的男生签的名——受到金珉羽那个“羽”字的鼓舞,几个小弟顿时胆子大了不少,一个个都开始写自己的个性签名——甚至还有写英文的。
白祎走回教室的步伐相当轻快,她很高兴,一是理想的座位,二是还可以弥补她曾经的过错。
这次,我不会再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