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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阳同归 倒计时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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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倒计时,第六日。
天色未亮,殷寂便独自去了葬骨崖。
崖底血河依旧静静流淌,彼岸花开遍两岸,红得像燃烧的火。他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朵彼岸花的花瓣,那花微微颤抖,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
三百年了。
他从这里坠入无间渊,又从无间渊爬回来。他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如今才知,所有的路,都是通向同一个终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殷寂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谢清晏在他身侧蹲下,与他一同望着那片彼岸花海。
“林晚疏说,你每年血月之夜,都会来这里。”他顿了顿,“昨夜是血月。”
殷寂没说话。
谢清晏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壶酒,两只酒杯。
“我师尊留下的。”他将酒杯斟满,递给殷寂,“说是三百年前,有人欠他一顿酒。”
殷寂接过酒杯,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忽然笑了。
“你师尊和我父亲,倒是挺会给人留债。”
谢清晏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人对坐花海间,饮尽杯中酒。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是把三百年光阴都浓缩在这一杯里。
“谢清晏。”殷寂忽然开口。
“嗯?”
“你后不后悔?”
谢清晏转头看他。
殷寂没有看他,只望着那片彼岸花海,声音很轻。
“三百年,被我绑着,甩不掉,忘不了。如今还要一起去送死。”他顿了顿,“后不后悔?”
谢清晏沉默片刻。
“你呢?”他反问,“后不后悔?”
殷寂终于转头看他。
晨光初升,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血眸映得清透如琉璃。
“我?”他弯起唇角,“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从五岁那年开始,我就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谢清晏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落花。
“我也是。”他说,“从三百年前在幽冥渊遇见你那一刻起,就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殷寂怔住。
谢清晏收回手,望向远处。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过。”他声音平静,“后悔刺那一剑,后悔让你一个人三百年,后悔……”
他顿了顿。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殷寂喉间微动。
“告诉我什么?”
谢清晏转头看他。
“告诉你,那日在寒潭边等你,不是为了论道,是想说——”
他望着殷寂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想留在幽冥渊,不回去了。”
殷寂浑身一震。
晨风拂过,彼岸花轻轻摇曳,像在替谁叹息。
三百年了。
那一日,他在葬骨崖等了一整天,从日出等到月升,从月升等到日出。
等来的,是一剑穿心。
如今才知道——
原来那人,也在等他。
“蠢货。”殷寂骂,声音却哑得不像话,“你不会早说?”
谢清晏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殷寂心口狠狠一疼。
“说了,你信吗?”
殷寂答不上来。
是啊,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仙诡之别、正邪之分。就算谢清晏说了,他大概也只当是玩笑。
有些话,需要三百年,才能听得懂。
他忽然抬手,扣住谢清晏的后颈,将他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
呼吸交织。
“谢清晏。”他一字一句,“下辈子,你还来寒潭边等我。”
谢清晏望着咫尺之间的那双血眸,轻声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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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倒计时,第五日。
沧溟宗,天枢殿。
谢清晏将掌门令符交到林晚疏手中。
“师兄……”林晚疏眼眶泛红,“你这是做什么?”
“从今日起,你暂代首席之位。”谢清晏声音平稳,“待此事了结,你若愿意,便正式接任掌门。”
林晚疏攥紧令符,指节泛白。
“我不接!”她声音发颤,“师兄你自己回来交给我!”
谢清晏看着她,目光温和。
“晚疏。”他轻声道,“我信你。”
林晚疏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自幼体弱,是谢清晏一次次渡灵力给她续命,是谢清晏手把手教她剑法,是谢清晏在她被同门嘲笑时挡在她身前。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跟在师兄身后,看他持剑而立,看他温润如玉。
可如今,师兄要把她推上前台,自己却要去赴死。
“师兄……”她哽咽道,“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谢清晏摇摇头。
“晚疏,你还记得我当年教你剑法时说过什么?”
林晚疏抬起泪眼。
谢清晏轻声道:“剑者,当断则断。不犹豫,不回头。”
他顿了顿。
“今日,师兄要去断该断之事。你要做的,是守好该守之人。”
林晚疏望着他,良久,缓缓跪下。
“师兄。”她一字一句,“弟子林晚疏,必不负所托。”
谢清晏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转身离去时,他忽然停步。
“对了。”他头也不回,“若我回不来,替我去寒潭边,每年清明,放一盏河灯。”
林晚疏眼泪又涌上来。
“给谁的?”
谢清晏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云雾遮掩的葬骨崖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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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倒计时,第四日。
殷母醒了。
她躺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手腕上的裂痕又深了几分。但看见殷寂进来,她还是撑起笑容。
“寂儿,来。”
殷寂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伸来的手。
那只手冰凉枯瘦,掌心的裂痕触目惊心。
“娘。”他轻声唤。
殷母望着他,目光温柔。
“寂儿,娘问你一件事。”
“您说。”
殷母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你可有……心悦之人?”
殷寂一怔。
殷母笑了:“别瞒娘。那日谢清晏按着你手腕渡灵力时,你看他的眼神,娘都看见了。”
殷寂偏过头去。
“娘……”
“傻孩子。”殷母轻声道,“娘不是要笑话你。娘是想说——”
她顿了顿。
“若心悦,便要说出来。莫像你爹,憋了一辈子,临死才敢开口。”
殷寂转过头,望着母亲。
“爹他……对您说过?”
殷母点点头,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
“他说,若有下辈子,还想娶我。”她轻声笑,“你说这人傻不傻?下辈子的事,谁说得准?”
殷寂喉间发紧。
“娘……”
“寂儿。”殷母握紧他的手,“娘守了三百年,最怕的不是死,是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如今有谢清晏陪着你,娘就放心了。”
她望着殷寂,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
“去吧。”她轻声道,“想说什么,现在就去说。莫等到来不及。”
殷寂俯身,在母亲额上轻轻一吻。
“娘,等我回来。”
殷母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三百年前,她还年轻,抱着五岁的儿子站在葬骨崖上,指着血月说:“寂儿你看,多好看。”
如今血月依旧。
她等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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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倒计时,第三日。
谢清晏独自坐在清晏居院中,膝上横着昭明剑。
剑身上那一道经年不退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喝酒,不叫我?”
殷寂在他身侧坐下,手里拎着一坛酒。
谢清晏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饮了一口。
“哪来的?”
“偷的。”殷寂从他手中取过酒坛,也饮了一口,“你师尊藏在天枢殿暗格里的,一共两坛。咱们喝一坛,留一坛给他。”
谢清晏望着那坛酒,忽然笑了。
“师尊若知道,怕是要气活过来。”
“气就气。”殷寂靠在他肩上,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渐盈的血月,“反正他打不着我了。”
谢清晏没动,任由他靠着。
月光洒落,将两道身影融成一团。
“殷寂。”
“嗯?”
“那日我问你后不后悔,你没答完。”
殷寂抬眸看他。
谢清晏低头,与他对视。
“我再问一次——后不后悔?”
殷寂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后悔。”他说。
谢清晏眸光微动。
殷寂抬手,抚过他眉眼,声音懒懒的。
“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谢清晏怔住。
殷寂望着他,血眸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若早三百年遇见,你就不用当什么仙门首席,我也不用当什么诡道少主。”他轻声道,“咱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种花养鱼,喝酒吹笛,谁也不理。”
谢清晏喉间微动。
“那现在呢?”
殷寂弯起唇角。
“现在?”他扣住谢清晏后颈,将他拉近,“现在也来得及。”
月光下,两道身影终于重叠在一起。
彼岸花在远处轻轻摇曳,像在为他们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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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倒计时,第二日。
葬骨崖下三百丈。
谢清晏与殷寂站在上古遗迹的入口处。
身后,殷母、林晚疏、凌霄子以及数位仙门宿老静静伫立。
“就是这里。”殷母指向那道裂开的地缝,地缝中透出幽暗的黑光,“混沌之气,就在最深处。”
谢清晏望向那道地缝,掌心昭明剑微微震颤,仿佛在预警。
殷寂握紧骨笛,笛身六道裂痕处,嵌着的两截断笛碎片微微发光。
“走。”他说。
两人正要踏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众人回头。
一道身影踏空而来,白发苍苍,眉眼清矍。
谢清晏浑身一震。
“师……师尊?”
玄阳真人落在他面前,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但眼中依旧带着那熟悉的温和笑意。
“清晏。”他轻声道,“为师来送你们一程。”
谢清晏喉间发哽。
“师尊,您不是已经……”
“已经闭死关了?”玄阳真人摇摇头,“傻孩子,为师若真闭死关,谁来给你们收尾?”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剑丸——与他留给谢清晏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为师最后一缕剑意。”他说,“待你们进入封印核心,铸成阴阳镇时,这缕剑意会替你们挡住混沌之气三息。三息之内,你们必须完成封印。”
殷寂一怔:“三息?那您……”
玄阳真人笑了。
“傻孩子。”他望向殷寂,目光慈蔼,“为师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转向谢清晏。
“清晏,为师教了你四百年,今日最后教你一件事。”
谢清晏跪地,垂首聆听。
玄阳真人抬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道者,非正非邪,非善非恶。”他轻声道,“是心之所向,是无怨无悔。”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去吧。”
谢清晏抬眸,望着师尊苍老的面容,忽然叩首。
“弟子……谢师尊。”
殷寂也跪下来,郑重叩首。
玄阳真人望着这两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他轻声道,“走吧。”
谢清晏起身,握住殷寂的手。
两人转身,踏入那道裂开的地缝。
黑光吞没他们的身影前,殷寂忽然回头。
“老头。”他喊。
玄阳真人一怔。
殷寂弯起唇角,笑得肆意张扬。
“下辈子,我请你喝酒。”
玄阳真人望着他,眼中泛起淡淡的水光。
“好。”他说,“为师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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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地缝深处,漆黑如墨。
谢清晏与殷寂并肩而行,昭明剑与召冥笛微微发光,照亮前路。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上古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在剑光笛影的照耀下,隐隐颤动,仿佛在低语。
“怕吗?”殷寂问。
谢清晏握紧他的手。
“不怕。”
殷寂笑了。
“我也不怕。”
前方,终于出现一道巨大的石门。
门上刻着两个古篆——阴阳。
谢清晏与殷寂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按在门上。
石门轰然洞开。
门后,是无尽的混沌。
那混沌之气翻涌如海,中央处,一团黑光正在缓缓凝聚——那是即将破封而出的核心。
而在黑光下方,静静躺着一个人。
玄阳真人。
准确地说,是玄阳真人留在这里的一道化身。那化身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师尊……”谢清晏声音发涩。
殷寂握紧他的手。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他说,“按林远山说的做。”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与殷寂并肩踏入混沌。
身后,石门轰然关闭。
混沌之气感知到生人气息,疯狂翻涌着扑来。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自谢清晏怀中冲天而起——那是玄阳真人最后那缕剑意。
剑光化作一道屏障,将混沌之气牢牢挡在外面。
“三息!”谢清晏喝道。
两人同时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催动生死契。
血咒纹路同时亮起,在两人腕间交织成一张血色光网。那光网缓缓蔓延,将他们包裹其中,渐渐融为一体。
混沌之气疯狂冲击着剑光屏障,每冲一次,屏障便薄一分。
两息。
谢清晏与殷寂的灵力完全交融,阴阳镇雏形初现。
三息。
剑光屏障碎裂。
混沌之气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此时,那具静静躺着的玄阳真人化身忽然睁开眼。
他望向谢清晏与殷寂,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握。
混沌之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停滞了一瞬。
“师尊!”谢清晏失声喊道。
玄阳真人望着他,目光温柔如初。
“傻孩子。”他轻声道,“为师说过,来送你们一程。”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光芒,融入混沌之气中。
那些光芒所到之处,混沌之气纷纷退避。
谢清晏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殷寂跪在他身边,握紧他的手。
“谢清晏。”他轻声道,“你师尊……走好了。”
远处,玄阳真人最后的声音轻轻传来:
“清晏,寂儿,珍重。”
光芒散尽。
混沌之气被彻底镇压。
阴阳镇光芒大盛,将整个封印核心笼罩其中。
谢清晏与殷寂相拥而立,周身光芒流转,如两柄终于合鞘的剑。
葬骨崖上,殷母望着渐渐平息的裂缝,泪水滑落。
“玄阳……”她轻声道,“谢谢你。”
天边,血月缓缓沉入云海。
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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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阴阳同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