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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彼岸焚心 剑冢得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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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玄阳真人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归于尘土。
谢清晏跪在无字碑前,手中攥着一封遗书。笺上字迹苍劲,是师尊最后的笔迹:
“清晏吾徒:
见信时,为师已入剑冢深处,闭死关。此关一入,再无出期。莫寻,莫问,莫悲。
三百年布局,为师愧对许多人,唯独不悔保你。殷寂那孩子,性烈而心纯,莫负他。
镇渊石封印已由殷长夜加固,百年内无虞。但混沌劫未解,天机有变,你二人需早做防备。
剑冢深处,为师留了一物。待你真正想通何为‘道’时,自能取之。
——师玄阳绝笔”
谢清晏跪了许久。
久到日升月落,久到露水湿透衣襟。
殷寂站在他身后,未发一言。只在他膝边放了一盏温着的热茶,凉了便换,换了又凉。
第三日破晓,谢清晏终于起身。
他将遗书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殷寂。
那双眼中,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平和,只剩一片沉静的、仿佛淬过火的清明。
“殷寂。”他唤。
殷寂抬眸。
“陪我去一个地方。”
“何处?”
谢清晏望向剑冢深处那条从未踏足过的密道。
“取师尊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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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剑冢深处,别有洞天。
密道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刻满历代祖师留下的剑意。那些剑痕历经千万年,依旧锋芒逼人,寻常修士踏入三步便要跪地臣服。
谢清晏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昭明剑悬于腰侧,未曾出鞘,那些剑意却纷纷避让,仿佛在迎候一位久别的故人。
殷寂跟在身后,骨笛轻鸣,抵御着残留剑意的侵蚀。他望着谢清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些陌生。
从前的谢清晏,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柄从未沾血的剑,光可鉴人,却让人不敢触碰。
如今这柄剑,终于开刃了。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不过丈许见方。室中无烛,却有柔和的光从穹顶洒下——那是一枚悬空的剑丸,通体透明,内里仿佛封印着一缕流动的霞光。
“这是……”谢清晏凝目细看,忽然一震,“师尊的本命剑意?”
玄阳真人三百年前便已弃剑不用,世人皆以为他剑道荒废。却不知他将毕生剑意凝成这枚剑丸,藏于剑冢深处。
剑丸之下,压着一卷兽皮古册。
谢清晏取出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玄阳真人三百年来的手札——关于三百年前那场交易的始末,关于殷无咎的真实身份,关于仙门十二宗暗中的势力划分,关于……混沌劫的真相。
“混沌劫……”殷寂凑近阅读,血眸渐沉,“原来这东西,三百年前就埋下了?”
手札记载:三百年前仙诡大战之前,殷无咎曾在幽冥渊深处发现一处上古遗迹,遗迹中封存着一缕远古混沌之气。此气若被催发,可吞噬天地灵气,令万物归墟。
殷无咎本想以此要挟仙门,却反被仙门中的暗势力盯上。那些人表面与他合作,实则想夺取混沌之气,炼成灭世杀器。
“所以殷无咎假死脱身,潜伏三百年,是为了……”谢清晏指尖划过一行字迹,声音微顿,“是为了毁掉那缕混沌之气?”
手札上,玄阳真人以朱砂批注:
“无咎虽行差踏错,然临终前幡然醒悟,将混沌之气封印之所告知于我。此物若落于歹人之手,苍生涂炭。我已无力亲往,清晏,替为师走这一趟。”
殷寂沉默良久。
他想起殷无咎临死前那番话,想起他说“你妻子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没有救”,想起他说“我贪心”……
原来那个“贪”,不是贪权势、贪复仇。
是贪心不足,想以一己之力,把仙诡两道都翻个底朝天——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毁掉那足以灭世的东西。
“蠢货。”殷寂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哑了。
谢清晏合上手札,看向那枚悬空的剑丸。
剑丸似有灵性,缓缓飘落,悬停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
“师尊的剑意……”谢清晏轻声说,“是留给我的。”
他抬手,指尖触及剑丸。
刹那间,万道剑光自剑丸中喷薄而出,涌入他体内。那些剑光凌厉却温和,像是在帮他洗髓伐脉,又像是在他灵台深处刻下什么。
良久,剑光敛尽,剑丸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谢清晏睁开眼,眸中有一瞬间掠过了玄阳真人的影子——苍老、疲惫、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师尊……”他低声道。
身后,殷寂忽然闷哼一声。
谢清晏回头,只见殷寂面色苍白,单膝跪地,唇角溢出一缕黑血。
“殷寂!”他疾步上前扶住。
殷寂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摇头道:“无妨。那剑丸的光太烈,我诡道之身受不住。”
谢清晏眸光一紧。
他想起生死契的反噬——殷寂若受伤,他也该有感应。可此刻他除了心口微微发烫,并无异常。
“这伤……”他按住殷寂腕间脉门,灵力探入,忽然面色大变,“你体内的血煞本源……为何只剩三成?”
殷寂抽回手,别过脸去:“那日在观星台给你下血咒时,用掉了一些。”
“用掉了一些?”谢清晏一字一句重复,“血煞本源,诡道修士的根本。你用了七成本源来加固生死契?”
殷寂没答。
谢清晏盯着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殷寂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动用的力量,也远不及传闻中幽冥渊少主的实力。
他以为是殷寂在藏拙。
原来……
“蠢货。”谢清晏骂他,用他常骂自己的那个词。
殷寂抬头,血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谢清晏没再多言,只将掌心按在他心口。温润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那是玄阳真人剑丸中残留的浩然正气,本与他属性相克,此刻却被他强行炼化成温和的滋养之力。
“你……”殷寂想挣开。
“别动。”谢清晏声音低稳,“既是同生共死,哪有让你一个人伤的理。”
殷寂怔住。
他低头看着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传来平稳的心跳。
三百年了。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哪有让你一个人伤的理。
他闭上眼,没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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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两人从剑冢出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林晚疏守在出口,一见二人便迎上来,面色凝重。
“师兄,出事了。”她递上一封染血的飞剑传书,“天剑宗那边传来的——有人潜入问剑峰禁地,盗走了殷无咎的尸身。”
谢清晏眸光一凝。
殷无咎虽死,但尸体上或许残留着关于混沌之气封印之处的线索。玄阳真人手札中只记载了大致方位,并未指明具体地点。
若被盗尸者抢先一步找到那处上古遗迹……
“可查到盗尸者来历?”他问。
林晚疏摇头:“天剑宗封锁了消息,只传书说盗尸者修为极高,守峰的七名长老一死六伤。凌霄子掌门怀疑——”
她顿了顿。
“怀疑是仙门内部之人所为。”
仙门内部。
谢清晏与殷寂对视一眼。
三百年前殷无咎能勾结仙门暗势力,三百年后那暗势力自然还在。他们蛰伏至今,等的或许就是殷无咎死后,混沌之气再无知情者这个时机。
“现在动手盗尸,说明他们还没找到封印之所。”殷寂擦去唇边残留的血迹,眼中血色流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谢清晏点头,转向林晚疏:“晚疏,替我查三件事。”
“师兄请说。”
“其一,三百年前曾与殷无咎有过往来的仙门中人,活到今日的还有几人。其二,这些人中,谁最有可能知道混沌之气的秘密。其三——”他顿了顿,“我师尊闭关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林晚疏一怔。
“宗主闭关前三日,一直独居天枢殿。只有……”她想了想,“只有一位故人来访,在殿中待了半个时辰。”
“故人?谁?”
林晚疏摇头:“值守弟子说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瞧见袖口绣着一朵……彼岸花。”
彼岸花。
谢清晏与殷寂同时变色。
那是幽冥渊的图腾。
殷寂一把扣住林晚疏手腕:“那人可还说了什么?”
林晚疏被他煞气所慑,脸色微白,却强撑着答:“值守弟子说,那人离开时,殿内传出宗主一声叹息。宗主说——”
她回忆着,一字一句复述:
“三百年了,你终于肯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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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当夜,清晏居。
谢清晏立在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渐盈的血月。
殷寂坐在榻上,闭目调息。玄阳真人的浩然正气虽被炼化成滋养之力,与他诡道之体终究相克,需要时间慢慢融合。
“你母亲……”谢清晏忽然开口,“可还活着?”
殷寂睁眼。
他望着谢清晏的背影,沉默片刻,道:“三百年前便死了。我亲眼看见她倒在血泊里。”
“你确定?”
殷寂眸光微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与谢清晏并肩而立。
“你是说,那日去见你师尊的人,可能是我娘?”
谢清晏转头看他:“幽冥渊嫡传,除了你与殷无咎,还有谁有资格佩戴彼岸花纹?”
殷寂不语。
他想起父亲殷长夜那日现身,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只说“该去的地方”,却没有说——是不是去见什么人。
若母亲还活着……
“不可能。”他摇头,“我亲眼看见她心口插着剑,气息全无。”
谢清晏没再追问。
他只是望着天边血月,轻声道:“那日师尊说,殷长夜来过了。他加固了镇渊石封印,还取回了那半卷阵图。”
殷寂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谢清晏从袖中取出玄阳真人那封遗书,指腹抚过最后一行字。
“剑冢深处,为师留了一物。待你真正想通何为‘道’时,自能取之。”
“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说,“我师尊与殷长夜之间,不止那场交易。”
殷寂眸光一凝。
“他们……”他顿了顿,声音涩然,“是故人?”
谢清晏点头。
“不止是故人。”他将遗书递给殷寂,“你细看这字迹。”
殷寂接过,凝目细看。玄阳真人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与父亲殷长夜留在幽冥渊密室的字迹,竟有七分相似。
“他们……”殷寂声音发涩,“同出一门?”
谢清晏望向剑冢方向。
“三百年前,仙门与诡道还未势同水火时,曾有弟子私下往来切磋。我师尊年轻时,曾有一段时间音讯全无,归来后便闭关不出。宗门只道他悟道遇障,如今想来——”
他顿了顿。
“或许那段时日,他是在幽冥渊。”
殷寂握着遗书,久久不语。
若真如此,父亲与玄阳真人便是故交。那三百年前那场交易,便不只是“为保谢清晏”那么简单。
他们是在用彼此的命,给两个孩子铺一条活路。
窗外,血月渐圆。
远处封魔台上,镇渊石静静矗立。裂痕已被殷长夜以无上修为加固,只剩浅浅几道白印,仿佛风霜磨砺的旧痕。
殷寂忽然开口。
“谢清晏。”
“嗯?”
“若我娘真还活着,”他望着那轮血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说她三百年不来见我,是为什么?”
谢清晏没有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殷寂腕间那道血咒纹路上。
灼痛依旧。
但此刻,这灼痛仿佛有了另一种温度。
殷寂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葬骨崖血月下,有个青衫剑修问他:“何为知音?”
他答:“能听懂的。”
那人说:“那我可以学。”
学了四百年。
学成如今这般,无需言语,只一个动作便能让他心口发烫。
殷寂低低笑了一声。
“傻子。”他骂。
谢清晏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疑问。
殷寂没解释。
他只是反手握住那只按在自己腕间的手,五指扣紧。
十指相缠,血咒共鸣。
窗外,血月渐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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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翌日午时,一道飞剑传书落入清晏居。
发信人——天剑宗掌门凌霄子。
笺上只有一行字:
“盗尸者已擒,速来。另,有一人自称殷寂旧识,候于问剑峰。”
殷寂看着那行字,眉心微蹙。
旧识?
他在仙门,哪来的旧识?
谢清晏收好信笺,昭明剑悬于腰侧。
“去不去?”
殷寂抬眸,血眸中映着窗外炽盛的日光。
“去。”他起身,玄衣翻卷,“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胆量自称我殷寂的旧识。”
两道身影掠出清晏居,消失在云海尽头。
剑冢深处,无字碑前。
那株彼岸花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露水,晶莹剔透。
碑后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
她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寂儿……”她轻声唤,声音温柔如三百年前,“娘终于可以,见你了。”
她抬手,指尖轻触那株彼岸花。
花瓣在她触碰下缓缓合拢,又缓缓绽放。
绽开的刹那,花心处浮现一缕极淡的、与殷寂血眸如出一辙的红光。
远处,钟声悠扬。
天剑宗问剑峰上,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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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彼岸焚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