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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月照骨 天剑宗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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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日后,天剑宗。
仙门大会百年一届,此番恰逢其时。十二宗掌门率精锐齐集天剑宗“问剑峰”,论道谈玄、切磋技艺,本该是一派仙家盛景。
然而本届大会的开场,便透着三分诡异。
天剑宗掌门凌霄子立于主位,银髯拂胸,眉目清矍。他身侧站着两位副宗主,皆是剑道臻至化境的宿老。按惯例,该由东道主率先致辞,凌霄子却迟迟未开口,只将目光投向会场入口。
那里,两道人影正并肩踏入。
青衫佩剑者,沧溟宗首席谢清晏,众人皆识。玄衣悬笛者,周身煞气隐隐,血眸潋滟——竟是诡道中人。
“谢清晏!”天剑宗大弟子霍然起身,剑已出鞘三寸,“你带诡道妖人入我仙门大会,意欲何为?”
会场哗然。
十二宗弟子纷纷拔剑,剑光耀目如雪崩。谢清晏却面色不改,只朝凌霄子遥遥拱手。
“晚辈此来,是为查一桩三百年前的旧案。”他声如清磬,压住满场嘈杂,“敢问凌霄掌门——天剑宗独门功法‘灼影指’,三百年来,可曾外传?”
满座一静。
灼影指,天剑宗不传之秘,需以本门心法催动,修至大成者可于无形中焚人经脉、抹除记忆。
谢清晏从袖中取出那枚沾血的“凛”字佩,置于掌心。
“三日前,沧溟宗封魔台镇渊石遭人破坏,守阵弟子周凛记忆被篡改,抹除记忆者所用手法——正是灼影指。”他直视凌霄子,“敢问掌门,此人是谁?”
凌霄子面色微沉。
他身侧那位须发斑白的副宗主却忽然开口:“谢首席,你说抹除记忆者用的是灼影指,可有实证?”
谢清晏将玉佩抛向空中。
玉佩悬停,在日光下缓缓转动。边缘那枚极细微的指纹,被一道溯光术凝成的光晕放大百倍,清晰呈现于众人眼前。
“灼影指焚人经脉时,指尖会残留独门火煞。”谢清晏指向指纹上隐约可见的赤红纹路,“这火煞需三百年以上修为才能催动,而仙门之中,有此修为且通晓灼影指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位开口的副宗主脸上。
“唯有天剑宗三位宿老。”
满座死寂。
那位副宗主面色不变,唇角却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年轻了许多,“谢清晏,你比我想的,更敢查。”
话音未落,他袖中一柄短剑已刺向谢清晏心口——
快如电光。
谢清晏昭明剑未及出鞘,一道黑影已横在他身前。
骨笛抵住短剑剑尖,殷寂血眸微眯,唇角弯起:“老东西,当着我的面动他?”
他笛身一旋,短剑嗡鸣着倒飞回去。那位副宗主——不,此刻他面容变幻,皱纹褪尽,露出一张三十许人的脸——接住短剑,笑意更深。
“殷寂。”他唤道,“三百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殷寂眸光骤凝。
“你认得我?”
那人没有答。他只偏头看向谢清晏,眼中带着某种古怪的、近乎慈蔼的光芒。
“谢清晏,”他说,“你可知你查的‘旧友’——是谁?”
谢清晏握紧剑柄。
那人笑了,笑意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寒。
“是你师尊玄阳,亲手埋了三百年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那个‘旧友’,就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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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满座哗然。
谢清晏却未动,只定定望着那人。
“你说师尊是‘旧友’,”他声音平稳,“证据呢?”
那人挑眉:“你倒冷静。”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半毁的玉简,断口焦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
“三百年前,玄阳真人闭关前夕,曾与一人密会于沧溟后山寒潭。”那人将玉简抛给谢清晏,“密会内容,全录于此。”
谢清晏接过玉简,灵力探入。
玉简中残存的画面缓缓浮现——
寒潭边,夜雾弥漫。两道人影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正是玄阳真人,另一人背对画面,身形模糊。
“信已送出。”玄阳真人的声音从玉简中传出,苍老而疲惫,“七日后,幽冥渊兵力布防、封印薄弱处、殷长夜闭关时辰……仙门会全部知晓。”
背对画面那人开口,声音模糊失真,依稀可辨几个字:“……代价?”
“我这条命。”玄阳真人答,“殷长夜那一剑,会刺入我心脉。三百年后,剑气噬骨而亡。”
画面戛然而止。
谢清晏握着玉简,指节泛白。
殷寂从他手中取过玉简,灵力探入,片刻后,血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你师尊,”他低声说,“三百年前,就是‘旧友’。”
谢清晏不语。
他忽然想起那日天枢殿中,师尊说:“保你,是唯一不悔之事。”
他想起师尊解开衣领时,那道自喉间直贯心口的剑伤。
他想起师尊说,殷长夜刺他那一剑,本可收手,却没有。
因为那是他们约定的。
以命换命。
用玄阳真人三百年残喘,换幽冥渊覆灭、换仙门大胜、换——换谢清晏这个“正道之光”名扬天下。
谢清晏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让殷寂眉心一跳。
“谢清晏……”
“原来如此。”谢清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百年前,我以为是奉师命刺你一剑。原来那整场战争,都是师尊亲手布的局。包括你父亲之死,包括你我——”
他顿了顿。
“包括这三百年。”
殷寂看着他,忽然抬手,冰凉指尖抵在他眉心。
“谢清晏,”他一字一句,“你听着。三百年前你刺我一剑,我不恨你。你师尊布的局,是他与我父亲的交易——与我们无关。”
谢清晏抬眼看他。
晨光里,殷寂血眸中有他从未见过的固执。
“因果是因果,你是你。”殷寂收回手,别过头去,“蠢货。”
满场死寂中,那人忽然抚掌轻笑。
“感人。”他说,“可惜——今日你们,走不出这问剑峰。”
他抬手,袖中一道符箓冲天而起,炸开漫天血光。
会场四周,七十二名天剑宗弟子同时结印,剑阵层层叠叠铺开,封死所有退路。
“忘了自我介绍。”那人负手而立,笑意温和,“我名凌霄——真正的凌霄子,三百年前便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缕借壳重生的孤魂。”
谢清晏眸光骤凝。
“你是……”
“你师尊的‘旧友’。”那人——不,那借凌霄子之壳而生的孤魂——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如赴宴,“也是三百年前,与玄阳做交易的那个人。”
他直起身,望向幽冥渊方向,唇边笑意渐深。
“殷寂,你父亲殷长夜刺玄阳那一剑,是我教他的。”他轻声说,“我告诉他,只有杀了玄阳,幽冥渊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可惜你父亲太蠢,到死都不知——那一剑杀不死玄阳。只会让他活三百年,日日受剑气噬骨之痛。”
殷寂握紧骨笛,指节泛白。
“你究竟是谁?”他一字一句问。
那人笑了。
他抬手,在虚空中缓缓画出一个符号。
那符号众人不识,殷寂却浑身一震。
那是幽冥渊禁地“葬经窟”深处的镇窟符文——唯有渊主一脉嫡传,方能知晓的秘纹。
“你……”
“想起来了吗?”那人歪头看他,眼中光芒慈蔼如长辈,“你五岁那年,曾在葬经窟里迷路,是我抱着你走出来的。你叫我——‘殷叔’。”
殷寂面色骤然苍白。
“不可能。”他声音发涩,“殷叔三百年前就死了,尸骨葬在葬骨崖……”
“葬骨崖那具尸骨,是替身。”那人——殷叔,或者说,那个名为殷无咎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我假死脱身,换了身份潜入仙门。三百年,从天剑宗外门弟子,熬到副宗主之位。”
他看向谢清晏,眼中带着某种遗憾。
“唯一没想到的,是玄阳居然会为了保你,焚信灭口,将真相埋了三百年。”他摇摇头,“他本可以借着那封信,把我揪出来,为你铺一条更干净的路。”
“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让你沾半点脏。”
谢清晏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师尊那日说:“保你,是唯一不悔之事。”
他以为那只是护短。
原来那“保”,是替他把所有脏活都揽了过去——包括焚信、包括灭口、包括一个人背负着三百年前那场交易的全部因果。
“谢清晏。”殷无咎唤他,语气温和得像在教诲晚辈,“你师尊活不了多久了。那剑伤入骨三百年,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但他撕走的那半卷蚀灵腐阵阵图,我还需要。你帮我带句话给他——交出阵图,我便留你们沧溟宗全尸。”
“否则——”
他抬手,遥遥指向沧溟宗方向。
“镇渊石那缕黑气,已凝成‘噬灵煞主’。今夜子时,它会破封而出。届时幽冥渊万煞齐出,第一个淹没的,就是你沧溟宗七十二峰。”
谢清晏握紧昭明剑。
殷寂忽然按住他手腕。
“别急。”他低声说,“听——”
远处,隐隐传来骨笛声响。
那笛音幽诡,却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是幽冥渊嫡传的召魂曲。
殷寂血眸骤亮。
“这是……”他猛地转头,望向问剑峰外,“我父亲?”
殷无咎笑意一僵。
“不可能!”他厉声道,“殷长夜三百年前就形神俱灭——”
话音未落,问剑峰外骤然炸开漫天血光。
一道赤红身影踏空而来,所过之处,仙门弟子如潮水般退避。
那人玄衣血发,眉眼与殷寂如出一辙——只一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
殷长夜。
三百年前形神俱灭的幽冥渊之主,此刻正踏着血月光芒,一步步走向问剑峰顶。
他停在殷寂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
“寂儿。”
殷寂浑身僵住。
殷长夜抬手,轻轻拂过儿子鬓边,像拂去一缕看不见的尘埃。
“三百年,让你一个人撑着。”他说,“是爹不好。”
殷寂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骨笛握得死紧,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笛身攥碎。
谢清晏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最终却被死死压住,化作一句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话:
“你既然活着,为何三百年不回?”
殷长夜没有答。
他转头,望向殷无咎。
“无咎,”他唤道,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三百年了,你该还债了。”
殷无咎面色惨白。
他猛地挥手,七十二名天剑宗弟子同时催动剑阵,万道剑光如暴雨般朝殷长夜倾泻而下——
殷长夜连眼皮都未抬。
他抬手,虚虚一握。
万道剑光齐齐定格在半空,随即“砰”的一声炸成齑粉。
七十二名弟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殷长夜踏着碎剑残光,一步步走向殷无咎。
“当年你设局,让我刺玄阳那一剑。”他轻声说,“你说杀了他,幽冥渊便有生机。我信了。”
“可我刺完那一剑,回头便见你在我身后——你手上,沾着我妻子的血。”
殷寂猛地抬眼。
“我娘……”他声音发颤,“是你杀的?”
殷无咎没有否认。
他只是惨然一笑。
“殷长夜,你妻子不是我杀的。”他说,“是仙门那些老东西杀的。我只是——没有救而已。”
殷长夜脚步一顿。
殷无咎抬眼,望着这个三百年未见的故人,眼中竟带着一丝悲凉。
“你可知当年为何会有那场仙诡大战?”他一字一句,“因为仙门十二宗,有人想吞并幽冥渊的灵脉。你妻子发现这个秘密,被灭口。我赶到时,她只剩一口气。”
“她让我告诉你——不要报仇,带着寂儿走,走得越远越好。”
殷无咎闭上眼。
“可我贪心。”他说,“我想借这场战争,把仙门也搅个天翻地覆。我让你刺玄阳,是因为玄阳是沧溟宗宗主,他若重伤,仙门必乱。我假死脱身,潜藏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睁开眼,望向殷长夜身后那片血月。
“现在,你来了。”他轻声说,“杀了我吧。”
殷长夜静静望着他。
良久,他抬手。
一掌拍下。
殷无咎的身影如烟消散,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问剑峰上,死一般的寂静。
殷长夜收回手,转身望向殷寂。
“寂儿。”他唤道。
殷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殷长夜叹了口气。
他抬手,将一枚血红的玉简抛给谢清晏。
“这是你师尊撕走的那半卷阵图。”他说,“我来的路上,去沧溟宗取回来的。”
谢清晏接过玉简,一怔。
“您见过我师尊?”
殷长夜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殷寂,目光中带着极深的疲倦。
“寂儿,爹要走了。”
殷寂终于抬眼。
“去哪?”
“该去的地方。”殷长夜轻声说,“三百年前就该去的地方。”
殷寂握紧骨笛,指节泛白。
殷长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又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
“我儿长大了。”他说,“会护人了。”
他看了谢清晏一眼,点点头,像是认可什么。
随即身形化作血雾,散入夜风。
殷寂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血月升上中天,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谢清晏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轻轻按在殷寂腕间那道血咒纹路上。
灼痛未减。
但至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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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沧溟宗,后山剑冢。
玄阳真人独坐无字碑前,望着碑前那株悄然绽放的彼岸花。
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住。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那半卷阵图,可拿到了?”
谢清晏在他身侧跪下,将那枚血红玉简双手奉上。
“师尊。”
玄阳真人接过玉简,轻轻抚过。
“殷长夜来过了。”他说,“他说……你很好。”
谢清晏垂眸。
“弟子有一事不明。”他开口,“三百年前,您为何要与殷长夜做那场交易?”
玄阳真人沉默良久。
“因为若不交易,你会死。”
谢清晏一怔。
“三百年前,仙门十二宗早已密谋铲除幽冥渊。你那时年轻气盛,与殷寂暗中往来,你以为瞒得住?”玄阳真人轻声道,“那些老东西发现了,他们要以‘通敌’之罪杀你。”
“我保不住你。除非——除非幽冥渊先动手,让仙门无暇追究你的私交。”
谢清晏指节收紧。
“所以您与殷长夜约定,让他刺您一剑,您重伤闭关,仙门便会暂停追究。而幽冥渊那边——殷寂也会因忙于战后收尾,顾不上与你相见。”
“时间一久,这事便淡了。”
玄阳真人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三百年来从未示人的疲惫。
“清晏,为师这一生,没求过谁。”他说,“只求你——往后,别再一个人扛着。”
谢清晏跪在碑前,久久未语。
夜风拂过,彼岸花轻轻摇曳。
远处封魔台上,镇渊石裂痕中那缕黑气已然消散。
血月西沉,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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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血月照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