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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西藏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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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二十三岁那一年原满被市摄影部破格转正,接下了没人愿意接手的《雪域生息》这一纪实主题的拍摄工作。
原因很简单,部里的老人安稳久了不愿再去西藏高原那地方吃苦了,而原满作为被破格录取的新人,主编已经把工作资料摊在她面前了,如果不接,那就是没眼力劲,不识抬举了。
部里派了几个势头正盛,干劲正足的几个实习生给她差遣,其中就有同她一起实习但还没转正的莫北婷。
原满甩开了常规的旅游路线,带着实习生背着相机和三脚架先是深入藏南的深山牧区。
从捕捉雪山下牧民的日常开始,原满拍过笼罩在晨雾里若隐惹现的古寨,也拍过古旧的经筒在阳光下一圈圈流转的光影,落在她的镜头前,安静得像一场祈祷。
原满和几个实习生从拉萨一路辗转,跟着牧区的转场牧民走了半个月,就为了抓最原生的雪域画面。
这半个月里,他们挤在颠簸的皮卡后斗里,白天拍摄累了就在牧民的帐篷里就着酥油茶啃风干肉,夜里就裹着藏袍迎着寒风前往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口蹲守日出。
原满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等到日出后,大家都热泪盈眶了,那半个月里所有的不容易,在那一刻伴随着旭日升起而消解。
那天风刮得人脸生疼,实习生小林不停地搓着双手,哈出的白气被风瞬间吹散:“满满姐,咱们这都等了这么久了,太阳真会出来吗?我感觉我的脚快被冻得没知觉了。”
原满调试设备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再等等,网上说藏地的日出从来不会亏待愿意等待的人。”随后又指了指东边的天:“你看那片云,已经开始泛粉了,准备开始拍摄吧。”
一听太阳快出来了,几个实习生瞬间干劲满满,脚也不冷了,开始摆弄各自的设备。
莫北婷蹲在石头后面打了个哆嗦,把身上的藏袍裹得更紧了些,起身走到原满身旁:“点点,你说咱们这半个月里跟着牧民转场拍的那些经筒、帐篷、羊群、真的比那些网红打卡照更有力量吗?”
原满从相机上移开视线,侧过头看着一旁的人,借着微弱的天光,莫北婷好似看到了她眼里的光,原满笑着说:“纪实摄影的力量从来都不是拍给别人看的,是拍给时间看的。相信我们在很久之后再翻出今天的拍摄记录,依然能想起今天在这山口吹过的风和看到的日出,那时我们依旧会感触纪实摄影这个职业的伟大。”说完原满将自己的小型暖手宝塞给莫北婷,让她暖手。
莫北婷在原满的这些话里失去了知觉,怔在原地。
她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两人同时去实习,而原满却被破格转正了,她没有原满的格局和对纪实摄影这个职业的敬仰,她一直在按部就班,可她就是不甘。
高中那会儿她喜欢的人喜欢原满,到了大学原满在专业上又处处压她一头,哪怕工作了能力也比她出众,明明两人是朋友,可她就是不甘心,不服输,不低头。
莫北婷没要原满的暖手宝:“你留着暖手吧。”
“行,那我留着用了。”
东边的天际突然撕开了一道金边,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雪山上,雪山瞬间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小林猛地举起相机,激动地喊着:“满满姐,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另外几个实习生异口同声:“好美啊。”
原满举起相机录制,屏幕里是她所看到的一切,泛着光。天空越来越美,几个实习生和原满对视后瞬间热泪盈眶。
感性的人用最温柔的方式记录这一刻的美好,也因为美好而流下眼泪。
小林抹着泪:“值了,今天等的这么受罪,现在全都值了。”
“太值了!”
“满满姐,以后还有这样的工作,我们还跟着你干。”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原满逗笑了:“行,勇敢耐心的人先享受世界。”
“纪实摄影牛逼!”
“满满姐,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这个职业的意义,总觉得纪实是枯燥没意义的,毕竟现在咱们年轻人都不爱看这种,但现在我明白了,真实的记录,真实的感受和语言,是时间的痕迹。”
这边热热闹闹,莫北婷站在一旁,举着相机一言不发。
小林喊她:“北婷姐,拍摄结束了,我们来拍合照啊。”
“好,这就来。”
在西藏拍摄的最后一天,拍摄工作准备收尾,原满几个人蹲在玛尼堆旁,单反相机的取景框里,经筒转动的光影和牧民虔诚的侧脸叠合在一起,快门声轻的像一阵微风,生怕惊扰了这高原上最纯粹的信仰。
原满按下快门声的一瞬间,脚下的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余震毫无征兆的袭来,顿时碎石簌簌滚落,连带着身旁的玛尼堆也开始坍塌,坚硬的石块砸在地面上,尘土瞬间弥漫了半空。
视线瞬间受阻,稀薄的氧气被震颤得更加稀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余震来了!快紧贴岩壁!”
来不及思考,原满一把拉过离她最近的莫北婷,准备往岩壁靠拢时,不料却被一把推开,弥漫的尘土迷得原满睁不开眼,场面乱成一团。
缺氧的窒息感让她一阵晕眩,原满紧紧的护着怀里的相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取景框里视线已经扭曲破碎。
原满来不及逃离,又一阵震感袭来,一瞬间原满脚下滑落被困在一块石板下面。所幸石板被卡在石块中间,倒在坡体上,没有压在她身上,反而间接保护了她。
“满满姐!”
“原满!”
“点......点!点点!”
上方呼喊她的声音零零碎碎传来,原满在细碎的呼喊声里逐渐失去意识。
——
沈宥笙带队巡逻时监测到余震预警后,第一时间赶往这片无人区边缘的拍摄地点。
看到赶来的高原消防员,莫北婷吓坏了,不顾一切的扑过去:“快救人!有人被困在下面了。”
为首的沈宥笙穿着橙色的抢险服,上面还沾着冰碴,氧气面罩下露出的眉眼冷冽锋利,对上这双眼,莫北婷表情一滞:“沈......沈宥笙?快救救原满,她在下面!”
“原满”两个字落进耳里,沈宥笙扣着对讲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他参加了这么多救援里,从来没像这一刻害怕过。
沈宥笙没去看莫北婷,目光率先扫过烟尘弥漫的坍塌区域,快速锁定玛尼堆旁那片被碎石半掩埋的角落。
“警戒组,拉设安全线,监测山体位移!”沈宥笙抬腕按下对讲机,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错漏的急切:“破拆组,跟我来!”
话音落下,沈宥笙一把扯下脸上的氧气面罩,随手挂在脖颈间。
高原的寒风刮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沈宥笙却毫不在意,大步朝坍塌点奔去。
路过莫北婷身边时,沈宥笙顿了半秒,侧头看她,语气紧绷:“她被困在哪块岩石板下面,有没有被二次埋压?”
莫北婷被他的气势定住,红着眼眶:“我,我不知道......”
沈宥笙没心情听她哭,眼底覆上寒意,越过莫北婷,抬手将抢险服的拉链拉到顶护住脖颈,从队员手里接过救援头盔扣上。
“小心余震,动作轻缓些,先清理表层浮石。”说完,沈宥笙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精准地扒开一块松动的碎石,目光落在那片被掩埋的区域。
碎石在手套下滚动滑落,每一次撬动都要先侧耳听几秒余震的余波。
“队长!表层浮石都清的差不多了。”队员的声音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粝,谨慎的汇报着“下面有空间,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应该就是被困在这块石板下面。”
沈宥笙指尖一顿,随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停歇,恨不得下一秒就救出原满。
几分钟过去了,那块压在最关键位置的玄武岩依旧纹丝不动,沈宥笙示意队员用液压顶杆撑出缝隙,他自己则俯身贴向地面:“原满?能听到我说话吗?”
“原满?原满?”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额头上镶上一层薄汗,沈宥沈虽然强装沉稳,开口时声音却带着颤抖:“所有人加快速度!把石板移开!”
液压顶杆发出沉闷的嗡响,缝隙被一点一点撑大,沈宥笙扒开石板率先钻了进去。
黑暗里,沈宥笙精准地抓住了原满的手腕,原满冰凉的手扯着相机带,将相机稳稳地护在怀里怎么都不肯松手。
沈宥笙拿过原满手里的相机,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护在自己的臂弯里,不停地小声唤她的名字。
余光瞥见原满膝盖上的血渍已经和碎石凝固在一起时,心脏也跟着骤疼了一下,把她护地更紧了。一步一步谨慎地往外挪,生怕再伤着她。
窥见天光时,怀里的人有了动静,咳嗽声很轻,没有力气。
沈宥笙的心脏猛地一缩,职业的本能让他先一步的摸出氧气瓶,指尖飞快调好流量,小心翼翼地将吸氧管递到原满唇边给她供氧。
又怕原满睁开眼时认出自己,迅速拉过自己的氧气面罩罩在自己脸上,掩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焦灼的眼睛。
莫北婷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沈宥笙抱着原满,眉眼温柔得不像话,看着怀里的人。莫北婷站在原地,手指不断收紧。
队员和实习生小林他们都默契地围起人墙,替两人挡住寒风。
紧急处理伤口之后,医疗队员收好急救箱,轻声请示:“沈队,伤员疑似骨折,且出现缺氧症状,我建议立刻转送后方救助站,再晚怕错过最佳观察期。”
沈宥笙抬眼,目光扫过远处烟尘滚滚的山体,又落回原满苍白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按下对讲机,语气果决:“警戒组留下继续监测,破拆组跟我护送伤员。”
“沈队,这......”队员愣了一下,余震还没有解除,这里离不开沈宥笙。
沈宥笙打断他:“副队暂代指挥。”
“是!”
“你送莫小姐他们跟车,保护好他们。”转头又对莫北婷说:“莫小姐,麻烦你打电话通知原满的家人。”
“别让点点家人担心了,我通知她男朋友过来吧。”莫北婷摸出手机。
原满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全是莫北婷胡诌的,她刚刚看到沈宥笙抱着原满的那一幕,她怕了,大不了就打电话通知宋北祉过来充人。
“还是通知家人吧。”沈宥笙说出口时却怎么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担架上安静躺着的原满,“有男朋友了,挺好的......挺好的。”心里涩的再也说不出话。
一直到傍晚原满都没有醒,询问过医生,医生说是她太累了。
沈宥笙已经换下了那身醒目的橙色抢险服,换上一件被洗的发白的藏青色作训服,站在原满病床边守着。
他沉默的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纯银转经筒放进原满没有插针的那只手心里。
原满的手指微凉,沈宥笙用自己的掌心轻轻地包裹着她的手,帮她拢住转经筒,又轻轻拨了一下筒顶的流苏。
“嗡——”
转经筒发出一声轻微的转动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沈宥笙在拉萨大昭寺许过愿。
愿原满岁岁平安,岁岁顺遂。
沈宥笙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轻拂去原满发间残留的一点尘土。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传来电流声,他知道是副队在催他归队。
“原满,快点醒来吧。”
沈宥笙离开了,但将自己最珍贵的护命符留给了原满。
走廊里,莫北婷喊住了他:“沈宥笙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还喜欢......”原满。
“照顾好她,我走了。”沈宥笙没回答她的问题。
“沈宥笙,你明明知道我也喜欢你......”
“莫小姐,我不喜欢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你也看到了,我的职业随时都会没命,你又何必拿自己的幸福跟是死神赌。”
沈宥笙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在这场雪夜里,他不停地为原满祈祷。
愿她往后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病房里,原满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梦,梦里她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宥笙的眼睛好像,好像。
原满醒来时看到了自己的哥哥原祈守在床边。
原满突然鼻子一酸,特别想哭。
“行了,这么大人了别动不动就掉眼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算了,问了也白问,我去喊医生。”
随后同医生一起进来的还有宋北祉。
她同宋北祉算是外人口中人人都羡慕的青梅竹马的关系。
“你怎么也来了?”
不等宋北祉开口,原祈不耐烦地说:“听到你出事了,非要跟着来。”随后又砖头看着宋北祉,“人你也见到了,你回去吧。”
“祈哥,你一个人不行,咱俩换着照顾点点。”
原满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转经筒,她问:“这哪来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你床上。”
至此,病房外没进来的沈宥笙彻底转身离开,去守护他的雪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