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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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切进房间，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陌岚终于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答案誊写到答题纸上，他搁下笔，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僵。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是叶桦之前给他的，柠檬味的，只剩下这最后一颗了。
剥开糖纸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糖块落进嘴里。陌岚含着糖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闭上眼，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姜烬：【羽毛球来不来？】
紧接着一个定位跳出来，是市中心新开的体育馆。
陌岚盯着那个跳动的光标，舌尖无意识地把糖块顶到腮边。
糖在口腔里慢慢变小，甜味变得稀薄。陌岚打字：【好】
他起身收拾桌面，动作带着惯有的条理——笔帽必须旋紧，草稿纸按顺序叠好，椅子推回原位。
体育馆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陌岚刚发完“到了”的消息，就听见姜烬标志性的、带着点破音的喊声：“这里这里！”
他循声望去，姜烬正站在台阶上拼命挥手。而姜烬身侧——陌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沈绯棠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正低头转着球拍上的手胶。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目测似乎有一米八。
“这位是柳梦！高一的小学妹。”姜烬一把揽过陌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半步，“柳梦，这是我好哥们——陌岚。”
“你好。”柳梦的声音比想象中清亮，她伸手时手腕上滑下一串狐狸造型的手链。
“你好。”陌岚握住那只手，触感温热而干燥，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小岚岚我跟你讲！”姜烬突然把他拽到一边，呼吸里带着刚喝完的运动饮料的甜腻，“这个学妹老厉害了！我操！运动会所有项目她都报了！而且好多都是前三！铅球都破校记录了！你知道那个记录保持多久了吗？三年！”
“我知道。”陌岚把被拽歪的衣领拉正。
“诶？你也听说了？”姜烬瞪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汗珠。
“嗯，运动会的时候听别人说了。”
“也难怪，”姜烬咂咂嘴，又继续说道，“运动会刚结束我就去找她要微信了！这么牛逼的人物你姜烬哥必须去认识认识啊！上周末我们也出去玩了，可惜你当时忙着物理竞赛，没看到这妹子多牛逼……”他说着还摇了摇头，表达自己的惋惜之情。
“嗯。”陌岚应着。
“你们聊好了没？”沈绯棠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无奈的温和。他把手里的球拍往肩上一扛，连帽衫的布料被撑出一道利落的褶皱。
“来了来了！”姜烬立刻转身，手还搭在陌岚背上推着他走。
四个人站在场地中央，沈绯棠把球拍从肩上拿下来，塑料线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怎么分组？”
“我和柳梦一组！”姜烬几乎是抢答，话音未落就已经搭上了柳梦的肩膀。
柳梦被他拍得歪了一下，却没躲开。
“我都行。”陌岚说。他看着沈绯棠，对方也正看过来，眼神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好，那我俩一组。”沈绯棠朝陌岚递过去一把羽毛球拍，球拍柄上还缠着他惯用的黑色手胶，“你的，我昨天刚换的线，24磅，应该顺手。”
陌岚接过，指腹摩挲过熟悉的纹路。
“发什么呆？”沈绯棠用拍柄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腿，“走了，先热身。”
姜烬已经在对面场地蹦跳着压腿了，柳梦站在他旁边，绑着护腕。阳光正好，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在绿色的塑胶地上交错成一片。
陌岚把柠檬糖的残余甜味咽下去，握紧球拍。
第一局开始得有些混乱。
姜烬的打法向来大开大合，杀球时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羽毛球被他抽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柳梦站在前场，反应快得惊人——一个网前小球被她手腕轻抖挑过网，落在底线边角，堪堪压线。
“好球！”姜烬吼得半个场馆都能听见，转身和柳梦击掌。
陌岚弯腰捡球，听见沈绯棠在身后说：“别跟他们拼力量，打落点。”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运动后微微上扬的呼吸频率。陌岚直起身，看见对方连帽衫的后颈处被汗湿出一小片深灰。
“知道。”
接下来的节奏慢了下来。
沈绯棠擅长吊球，羽毛球在他拍下像被驯服的鸟，轻飘飘落在对方最难接的位置；陌岚则负责收尾，在球弹起的瞬间给出致命一击。
12:10，他们领先两分。
“我操，”姜烬喘着气叉腰，“你俩偷偷练过吧？”
陌岚没接话，用袖口擦了把额头的汗。沈绯棠正低头看拍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运气。”
“运个屁！”姜烬把拍子往地上一杵，"柳梦，咱得认真了！"
柳梦正拧开一瓶水，顿了一下，“嗯。”
后半局变得胶着。
比分咬得很紧，14:14，15:15，16:16。陌岚感觉肺似乎在燃烧，每一次挥拍都牵扯着肩胛骨深处沉睡的酸痛。柠檬糖的甜味早就消失殆尽，口腔里只剩下干涩的疲惫。
关键球落在18:17。
姜烬发了一个高远球，意图很明显——消耗他们的体力，逼出失误。沈绯棠后退接球，却在触拍的瞬间变了手法，一个假动作将球轻轻切向网前。
柳梦早已等在那里。
她像一只蓄势的猫，在球过网的刹那跃起，手腕下压——
球砸在界内。
“出界！”姜烬的喊声和陌岚的判断同时响起。
柳梦落地时皱了皱眉，低头看那个白色的印子。确实在界外一指宽的位置，球头压线，但羽毛的轨迹已经越界。
“我的。”沈绯棠说，声音平静，“看错了。”
陌岚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角度，沈绯棠应该看得很清楚——那球确实压线，但按照业余比赛的惯例，这种模棱两可的球通常会判给进攻方，沈绯棠却主动认了下来。
比分变成18:18。
最后一球持续了很长时间。四个人像被某种无形的张力牵引着，在场地上来回奔袭。羽毛球在空中划出无数条弧线，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终结它的是陌岚。
沈绯棠一个斜线吊球将姜烬引向右侧，柳梦被迫补位，露出左前方的空当。
陌岚等的就是这一秒——他感觉时间被拉长，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白色的点和对方来不及收回的重心。
他起跳，挥拍，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球擦着柳梦的拍边落地，在塑胶地面上弹起半寸，然后静止。
20:18。
姜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大笑：“服了服了，你俩这配合，不去打混双可惜了。”
柳梦伸手把他拽起来，顺手捡起滚到脚边的球：“确实厉害。”
陌岚点点头，“嗯”了一声。
“休息会儿，”沈绯棠用拍柄敲了敲他的小腿，和开场前一样的动作，“喝水。”
他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姜烬和柳梦去买饮料，两个背影穿过玻璃门，被阳光熔成模糊的色块。
陌岚拧开矿泉水瓶，灌下去小半瓶。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燥热压下去一些。
“手胶该换了。”沈绯棠突然说。
陌岚低头看自己的拍柄。黑色手胶边缘确实有些起毛，是被汗水长期浸泡的痕迹。
“嗯。”
“我那儿还有一卷，”沈绯棠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次带给你。”
“好。”
沉默落下来，但并不尴尬。场馆里还有其他人在打球，羽毛球撞击拍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遥远的雨声。
陌岚把剩下的水喝完，塑料瓶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突然很想吃糖了。
“走了，”沈绯棠站起身，把空瓶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姜烬说要去吃冰。”
陌岚跟着他往外走。阳光在玻璃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他眯起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膨胀——不是胜利的雀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近乎充盈的情绪。
也许只是因为天气很好。
陌岚把空塑料瓶捏扁，指节泛白。沈绯棠已经走到玻璃门边，正回头看他，逆光里连帽衫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边。
“来了。”他快步跟上。
门外热浪扑面而来。姜烬和柳梦站在梧桐树下，两人手里各拿了一支冰棍，柳梦的是绿豆沙，姜烬的是花花绿绿的彩虹色。
“给你！”姜烬抛过来一瓶冰镇汽水，陌岚伸手接住，瓶身的水珠溅在手背上。
沈绯棠自然地接过陌岚手里那瓶，拧开，又塞回去。动作连贯得像呼吸。
“去吃冰不？”姜烬叼着冰棍含混不清地问，“前面路口新开了家绵绵冰店，柳梦说想去。”
柳梦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嗯”了一声，狐狸手链从袖口滑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弟说想吃草莓味的，我带一份回去。”
“你还有弟弟？”姜烬瞪大眼睛，“多大了？”
“初二。”柳梦把手机锁屏，屏幕上是只眯着眼睛的狐狸，“叫柳璃，玻璃的那个璃。”
陌岚拧开汽水灌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人工香精的甜腻。
绵绵冰店装修得很日系，原木色桌椅，墙上贴着手绘的菜单。
“我要抹茶红豆。”沈绯棠说，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样。”陌岚说。
“不是吧，”姜烬趴在柜台上，“你俩连口味都一样？”
沈绯棠没接话。
“我要芒果的，”姜烬转头问柳梦，“你呢？”
“草莓。”柳梦已经坐下，正用纸巾擦拭桌面上一小块水渍，动作细致得近乎强迫症，“再加一份草莓的打包。”
冰端上来的时候，陌岚的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沈绯棠把自己碗里的红豆拨了一半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在呼吸。
“我不——”
“你不喜欢吃红豆？”沈绯棠抬眼看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以前不是挺喜欢的。“
陌岚顿了顿，低头舀了一勺。冰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红豆煮得很烂，带着陈皮的香气。
“那是小学的事了。”他说。
“我记得很清楚。”沈绯棠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姜烬在那边大呼小叫地抱怨芒果太酸，柳梦安静地吃着草莓冰，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下午干嘛去？”姜烬把空碗一推，“网吧？我听说新上了个合作闯关的游戏，四人联机。”
柳梦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游戏？”
“好像叫《深渊回响》，”姜烬掏出手机划拉，“柳梦你游戏不是很厉害吗？正好带带我们！”
“我下午要回家。”陌岚说。
“啊？”姜烬垮下脸，“周日诶大哥，你回家干嘛？”
“有事。”
沈绯棠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垂下去，“我下午也有事。”
“你俩怎么——”姜烬话说到一半，被柳梦打断。
“我可以去。”她说，声音淡淡的，“几点？”
“两点！就学校旁边那家‘极客’！”
柳梦点点头，把狐狸手链往上推了推，“我先走了，弟弟还在家。”她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我的那份。”
“诶不用——”姜烬的话被关门声截断。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变得很明显，陌岚把碗里最后一点冰化开的水喝完，塑料碗在掌心留下一圈冰凉的水痕。
“走吧。”沈绯棠站起身，把两人的碗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陌岚感觉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桦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在，怎么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条：【没事】
陌岚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口袋。沈绯棠走在他前面半步，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你下午，”陌岚开口，“真有事？”
沈绯棠脚步微顿，没回头，“嗯，家里的事。”
他没再追问。两人走到岔路口，沈绯棠往左，他往右。分开前，沈绯棠突然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扯掉。
“手胶，”他说，“下周带给你。”
“好。”
陌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烫，他走得很慢，感觉胸腔里那种充盈的情绪正在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他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听见厨房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
“回来了？”陌溯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好，帮我尝尝汤。”
他走过去，姐姐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是排骨汤，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
“淡了。”
“就你嘴刁。”陌溯笑着拍了他一下，“去洗手，饭马上好。”
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父母都出差了，陌岚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姐姐讲公司里哪个同事又出了糗，哪个客户难缠得要命。他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小岚，”陌溯突然叫他的小名，声音轻下去，“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抬眼，姐姐正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担忧。
“没有。”他说，低头喝了口汤，“就是有点累，上午去打羽毛球了。”
“和沈绯棠？”
“还有姜烬，还有一个高一的学妹。”
陌溯“哦”了一声，给他夹了块排骨，“绯棠那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你别老拉着人家剧烈运动。”
“他打得比我还好。”陌岚说。
陌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