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周一。 ...
-
周一。
陌岚之前因为物理竞赛有好几周都请假没上社团课了。
现在物理竞赛结束了，他自然而然要回归社团生活。
“小岚岚，”姜烬懒洋洋地晃到陌岚桌前，单手撑住桌面，俯下身来，“这次社团课你不请假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再不来，美术社都要把你除名了。”
陌岚从习题册上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绯棠，走了！”姜烬直起身，转而敲了敲前排沈绯棠的桌子，指节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绯棠从书本中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校服领口。
走到陌岚身边时，他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陌岚的肩膀，掌心温热而干燥：“待会儿就要上课了，你也赶紧去社团教室吧。别又磨蹭到最后一个到。”
“好。”陌岚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课桌。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回荡着其他班级传来的嘈杂声，混着秋天微凉的风，有种令人恍惚的真实感。
姜烬走在最外侧，时不时用手肘撞撞陌岚，讲着这段时间羽毛球社的趣事。
到了楼梯口，他们自然而然地分开了。姜烬和沈绯棠转向通往体育馆的方向，而陌岚则独自走向艺术楼。
“回见！”姜烬回头挥了挥手，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陌岚轻轻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绯棠似乎说了什么，姜烬夸张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
美术社的教室在艺术楼二楼，是个朝南的大房间。陌岚推开门时，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和颜料特有的气息。
人不多。社长是个高三的学姐，正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画油画，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个高一的新生挤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还有几个散坐在各处的身影，各自对着画板发呆或涂抹。
陌岚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空置的画架，正对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他放下画具，动作轻柔地固定好画板。
美术社的氛围向来轻松。没有严格的考勤，没有硬性的作业要求，只要带着画具来，画什么都可以。
这种自由曾让陌岚感到舒适，但今天，他盯着空白的画纸，却罕见地感到一丝无聊。
画什么呢？
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着淡淡的金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再远一点，是大半个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还有几个蓝色的篮球架。
今天是阴天，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乳白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凉意，让人昏昏欲睡又莫名清醒。
陌岚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掠过跑道，掠过草坪，然后——
停住了。
篮球场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篮球场上。
“叶大学霸，可以啊！”林砚青一个箭步冲过来，长臂一伸就揽住了叶桦的肩膀。他刚打完一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侧边扎着个小辫子，却丝毫不减那副张扬的神采，“刚才那个扣篮帅死了！”
叶桦正在拧矿泉水瓶，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顿了顿。他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林砚青一眼，然后——
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林砚青的脸，五指张开，毫不留情地将那张凑得过近的面孔推开。
“一身汗，”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刚运动完后的微哑，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嫌弃，“臭死了，滚。”
林砚青被推得后退一步，却也不恼，反而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能这样？！我明明是在夸你！你这颗冷酷的心，难道感受不到我炽热的友情吗？”他夸张地后退几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伤害，眼底却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叶桦没理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深红色的球衣领口。
“……”叶桦放下水瓶，选择了沉默。他望向远处，阴天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整个操场，让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艺术楼的方向。
二楼的某个窗口，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陌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铅笔。
他坐在画架前，背脊挺得笔直，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无法从那个深红色球衣的身影上移开。
阴天的光线下，叶桦的轮廓被柔化了，但那种锐利的气场依然穿透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他抬手擦汗时，手臂的线条绷紧又舒展，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
“画什么呢？”
社长学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陌岚的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他下意识用掌心盖住那道痕迹。
“……还没想好。”
学姐摘下一边耳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哦——看风景啊。”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艺术楼的风景确实不错，尤其是操场方向。”
陌岚低下头，用橡皮轻轻擦拭那道错误的线条，声音平静：“我在看梧桐树。”
“行，梧桐树。”学姐笑着走开了，耳机里漏出一点摇滚乐的鼓点。
陌岚重新抬起头时，叶桦已经不在原地了。篮球场上只剩下林砚青一个人，正对着篮筐比划着什么夸张的手势。
然后他在跑道边缘看到了那个身影。叶桦正拎着水瓶往教学楼方向走，步伐很快。
陌岚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他低头看向画纸。那道被擦淡的痕迹还在，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
最终，他画下了那个窗口看到的景象——灰白色的天空，泛黄的梧桐树，红色的跑道，和一个模糊的背影。很小，在画面的角落里，几乎要被忽略。
但他知道那是谁。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二班和三班恰好排在同一节。
陌岚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休息，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看着下面的人群像散落的棋子，在绿色的草坪上移动。
姜烬在羽毛球场上杀得正酣，时不时朝他这边挥拍示意。陌岚轻轻摆手，示意自己看着。
然后他看到叶桦从跑道那头走过来。
不是跑步，只是走。但那种步伐很有辨识度，带着一种克制的、目的明确的节奏。
叶桦似乎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改变了方向，朝看台走来。
“在休息？”他在台阶下方站定，仰头看着陌岚。淡淡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嗯。”陌岚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坐吗？”
叶桦犹豫了一秒。看台这个位置很偏，被器材室的阴影遮住大半，从操场方向看过来并不显眼。他迈步上去，在陌岚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是美术社的？你画了画？”叶桦忽然问。
陌岚一怔：“你怎么知道？”
“昨天，”叶桦的声音很轻，“我在艺术楼楼下，看到你在窗口。”他顿了顿，“你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
陌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画了什么？”叶桦问。
“……风景。”
叶桦侧过头看他。两人坐得很近，陌岚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藏着什么未说出口的话。
“我也是，”叶桦忽然说，“风景？”
陌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叶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阴天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和艺术楼二楼的某个窗口。窗口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校服，正低头看着什么。
“昨天打完球，”叶桦的声音很平静，“拍了一张。”
陌岚盯着那个窗口里的自己，指尖发麻。他想起自己当时正低头擦着那道错误的铅笔痕，自己以为那个角度没人能看见。
陌岚盯着手机屏幕，喉咙发紧。照片里的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色块，被框在窗框中，像一幅不小心入画的剪影。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拍这个干什么？”
叶桦收回手机，锁屏的动作很慢：“不知道。”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羽毛球场上，“可能是觉得，那个窗口有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样子，和那时的操场很配。”
风从看台下方穿过去，掀起一阵细小的尘埃。陌岚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侧过头看叶桦的侧脸。对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我画了你。"陌岚忽然说。
叶桦转过头。
“在角落里，”陌岚补充道，声音很轻，“很小，看不清脸。”
两人对视了几秒，叶桦的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墨色。
“我能看吗？”他问。
“还没画完。”
“画完呢？”
陌岚没回答。操场上传来姜烬得分后的欢呼声，尖锐地划破空气。他看着叶桦搭在台阶边缘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叶桦。”
“嗯？”
“你昨天，”陌岚顿了顿，“为什么往艺术楼看？”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叶桦的手指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林砚青说的，”他说，语气平淡，“他说美术社有个男生，画人画得很好，上次区里的比赛拿了金奖。”
陌岚想起林砚青——那个总是扎着小辫子、笑容张扬的男生。他和叶桦似乎总是形影不离。
“所以你是去确认？”
“我是去……”叶桦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我是去看，那个金奖得主，是不是真的是在‘看风景’。”
陌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忽然意识到两人坐得有多近，近到能看清叶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结论呢？”
叶桦看着他，嘴角忽然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一个很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结论是，”他说，“金奖得主撒谎的技术，和他的画技不成正比。”
陌岚感到耳根发热，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闭嘴。”
叶桦真的闭了嘴，但没有离开。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姜烬的羽毛球赛进入白热化阶段。阳光慢慢移过来，越过器材室的阴影，落在他们脚边。
“周三下午，”叶桦忽然开口，“我没课。”
陌岚从臂弯里抬起头。
“美术社，”叶桦说，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可以旁听吗？”
“……我们社很无聊，”陌岚说，“就是各自画画，没人管。”
“我知道。”
“你可能会睡着。”
“我不会。”
陌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画纸上那个模糊的背影。他以为那是自己秘密的注视，却不知道在另一个人的镜头里，自己也成了被框住的风景。
“随你。”他说。
叶桦转过头，那个未完成的笑意终于完整了。不是张扬的大笑，只是一个很轻的、带着得逞意味的表情，却让陌岚想起冬日里忽然照进窗户的阳光——不刺眼，但足够让人眯起眼睛。
“那我带咖啡，”叶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作为旁听费。”
“我不喝咖啡。”
“那果汁。”
“太甜。”
“水呢？”
陌岚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随你。”
叶桦点点头，转身走下看台。他的背影和陌岚画中的那个重叠起来，又分开——画里的那个是静止的、遥远的，而眼前这个是鲜活的、正在走远的，却又会在周三下午重新出现。
陌岚抱着膝盖，看着那个身影穿过跑道，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姜烬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比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哎，刚才那是叶桦？”姜烬用毛巾擦着汗，一脸八卦，“你们这么熟了？”
“不熟。”陌岚说。
“不熟人家特意跑来看台找你？”
“……他只是路过。”
姜烬“嗤”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用手肘撞撞陌岚：“走了，下节课老班的。”
陌岚站起身，看了一眼艺术楼二楼的窗口。那个他坐了很多次的位置，此刻在日光下显得平平无奇。
或许明天那个窗口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