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晚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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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七分，陌岚推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惨白的光。他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在游戏厅站了一整天，小腿肌肉酸得发胀。
客厅里没开灯。
陌岚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跟着陷进沙发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陌岚闭着眼，手指在兜里摸索半天才掏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被那串红色的数字刺得眯起了眼睛——
微信（99+）
全是姜烬。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往上滑了滑，又往上滑了滑。姜烬的消息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暴雨，从中午十二点一直下到现在。
陌岚数了数，最新的一条是四分钟前发的，再往前是七分钟前，再往前是十一分钟前……
姜烬：【小岚岚你怎么还不回消息！！！】
姜烬：【小岚岚！回个消息吧！！！】
姜烬：【小岚岚你究竟去干神么了？？？】
姜烬：【小岚岚！！！】
姜烬：【你再不回我报警了真的】
姜烬：【我查过了失踪超过24小时才能立案】
姜烬：【但你可以提前备案啊！！】
姜烬：【小岚岚你是不是去网吧了】
姜烬：【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的学习搭子了】
姜烬：【你是不是……】
陌岚的手指停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下午在书店，叶桦站在进口原画集的架子前，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清晰的剪影。
那本书是某款小众RPG的设定集，厚得像块砖头。
叶桦却直接抽了一本，翻了两页，然后递给他。
“送你。”他说。
“太贵重了。”
陌岚喜欢这个东西，但他不会花这个价格去购入。
“打折，”叶桦把书塞进他怀里，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很凉，“而且你眼睛都粘在上面了。”
那本书现在就在他的包里，裹着书店的牛皮纸袋，边角被小心地折过。
陌岚当时想说谢谢，但叶桦已经转身去看别的架子了，黑色的冲锋衣在书架间一闪。
手机又震了。
姜烬：【小岚岚你是不是被外星人绑架了？？？】
陌岚的嘴角抽了抽。
他退出去，看见置顶对话框里姐姐的未读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在他还在书店的时候。
姐姐：【饭菜在冰箱里，你回来要是饿了就热着吃吧】
陌岚：【好】
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陌溯没再回，她从来不追问。
他切回姜烬的对话框，打字：
陌岚：【今天有事，下次再去你家给你讲题】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屏幕顶端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姜烬：【小岚岚你终于会消息了！［大哭］［大哭］［大哭］】
姜烬：【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拐走了！！！】
姜烬：【你到家了吗？？】
陌岚：【……】
姜烬：【回消息了就好，下次早点说哈】
姜烬：【你知道我这八个小时是怎么过的吗】
姜烬：【我写了三张数学卷子】
姜烬：【越写越慌】
姜烬：【最后一张大题全错】
陌岚：【嗯】
姜烬：【……】
姜烬：【你就嗯？？】
姜烬：【小岚岚你变了】
姜烬：【你以前会安慰我的】
陌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他重新拿起手机，姜烬又发了十几条，他没看。
手指划到姐姐的对话框，他想打“姐，我回来了”，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个句号。
陌岚：【。】
姐姐：【嗯，早点睡】
陌岚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却莫名其妙地弯着。
浴室的灯是暖黄色的，比客厅的吊灯暗一些。陌岚站在镜子前，看着水汽慢慢爬上镜面，把自己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他挤牙膏的时候，发现那管牙膏被挤得很整齐，从尾部开始卷，这是陌溯的习惯，他自己的牙膏总是从中间捏。
水龙头的水有点凉，他等了几秒才变热。泡沫在口腔里堆积，薄荷的刺激感让他打了个颤。
吐掉的时候，他看见洗手台的角落里放着一瓶柑橘味的洗手液，标签是外文，应该是陌溯新买的。
柑橘味。
和游戏厅里叶桦身上的香水不一样，但更甜一些。
陌岚漱了口，把脸埋进掌心。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保持这个姿势数了十秒钟，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他想起明天还要上学，想起书包里那叠没批改的竞赛题，想起姜烬说的“大题全错”——那家伙肯定又在最后一步算错了符号，他每次都这样。
但这些念头像水面的涟漪，荡开，消失，不留痕迹。
陌岚关掉浴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陌岚推开卧室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那本书从袋子里露出一角，牛皮纸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褐色。
他没开灯，直接倒在了床上。
他的手指摩挲着床单，棉质的纹理很熟悉，是上个月刚换的，还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手机在客厅里震动，隔着两道门，声音变得很遥远。可能是姜烬，可能是叶桦，可能是班级群的通知。
陌岚没有动，他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叶桦那本书他很喜欢，还没告诉他书店里那盏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还没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陌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硬。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很长的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陌岚闭上眼睛。他想起明天要早起，想起竞赛题要批改，想起姜烬的错题要讲解，想起姐姐的饭菜还在冰箱里——但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包裹中，这些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阳光很好。
重要的是，和某个人聊天，不用想太多。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指还搭在那本原画集的纸袋边缘。
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陌岚想起叶桦说再见时的表情，那个笑容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意识的水面上，然后——
沉下去。
沉进无梦的深夜里。
周一早晨，陌岚被闹钟惊醒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才想起今天是周一。书包还摊在椅子上，那叠竞赛题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旁边是包着牛皮纸的原画集——他昨晚没来得及拆开。
洗漱的时候，陌岚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眼下那片青黑比昨天淡了些，但还是很明显。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听见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还有姐姐压低声音的通话。
“……嗯，知道了……下周的航班……”
陌岚擦脸的动作顿了顿。陌溯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出差”、“两周”、“照顾”。
他下楼时，陌溯已经挂断了电话，正坐在餐桌前看平板。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早。”陌溯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睡好？”
“还好。”陌岚拉开椅子坐下，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和温热的牛奶。面包烤得恰到好处，边缘有些焦脆，是他喜欢的口感。
陌溯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平板。屏幕上是行程安排表，密密麻麻的色块填满了整个月。
陌岚咬了一口三明治，芝士在齿间拉出细长的丝，他含糊地问：“你要出差？”
陌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你听到了？”
“一点点。”
“下周，”她把平板翻了个面，“去南方分公司，大概两周。”
陌岚“嗯”了一声，把牛奶杯握在手里。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但也不凉。
“家里的事我会安排好，”陌溯说，“阿姨每天来做饭，司机接送……”
“我可以自己坐公交。”
陌溯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雨声忽然变大，敲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陌岚喝完最后一口牛奶，起身拿书包。
经过陌溯身边时，他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黄叶，被雨水泡得发软。陌岚踩着它们走过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来得不算早，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在狂奔。
“小岚岚！”
姜烬的声音从背后炸开，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陌岚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
姜烬喘着气，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晃着，领带歪到锁骨下面。
“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他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就回我几个字！”
“有事。”陌岚把那只空荡荡的袖子拽出来，帮他穿好外套。
“什么事？”
“……私事。”
姜烬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柠檬，五官皱成一团。
他追着陌岚往教学楼走，雨伞在头顶晃来晃去，雨水顺着边缘滴到陌岚的肩膀上。
“小岚岚你变了，”他哀嚎，“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的。”
“以前也没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姜烬卡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想出答案。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收伞的时候，姜烬忽然压低声音：“你不会去……”
陌岚把雨伞收好，甩了甩水珠，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伞尖对准姜烬的鞋面。
“哎哎哎我错了！”姜烬跳着脚躲开，“我就是关心你！你看你眼圈黑的，跟被人打了似的……”
“昨晚看书去了。”
“什么书？”
陌岚没回答，径直往楼梯口走。姜烬追上来，还在喋喋不休：“是不是漫画？小说？还是那种……那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自言自语的嘀咕，“不对啊，你从来不看那种书的……”
教室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水。陌岚的座位靠窗，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抽出那本原画集。
牛皮纸袋已经被他拆开了，露出里面精装本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哇，”姜烬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这什么？”
“《Elden Ring》的设定集。”陌岚把书翻过来，让他看封底的价格标签，“进口原版。”
姜烬吹了声口哨：“这得多少钱？你姐给你买的？”
“……别人给的。”
“别人？”姜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哪位这么大方？男的女的？”
陌岚把书收进抽屉，动作不紧不慢：“男的。”
“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
陌岚撒了个小谎。
“我不认识？”姜烬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人脉超广的好吗！”
“他是转学生。”陌岚面不改色地撒谎，“你不认识。”
姜烬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但陌岚的表情太平静了。他挠了挠头，最终放弃了追问：“……行吧，下次介绍我认识。”
“嗯。”
早读的铃声响了，姜烬回到自己的座位，还在小声嘀咕什么。
陌岚翻开书。
他想起叶桦。
昨天分别的时候，他们在公交站台说再见。叶桦说“周一见”，但没说在哪里见，什么时候见。
陌岚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没有问。
现在他有点后悔。
第一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陌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辅助线，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几何图形——和游戏厅那台街机上的图案很像。
“陌岚，”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尖叫。
经过姜烬身边时，他看见对方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加油。”
题目是道解析几何，难度中等。陌岚接过粉笔，指尖传来干燥的触感。
他盯着那串坐标看了两秒，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移动，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他的袖口积成薄薄的一层。
“很好，”老师在他身后说，“步骤很完整，回去吧。”
陌岚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身时瞥见教室后排的窗户。
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梧桐树变得模糊不清。他的目光往下移，忽然停住了——
后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叶桦正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准确地落在陌岚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陌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时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姜烬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没事吧”，陌岚摇摇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
但那些辅助线再也画不出来了。他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陌岚往后门看，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窗台上那滩积水，还在微微晃动。
“小岚岚，”姜烬凑过来，“中午吃什么？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据说有糖醋排骨……”
“都行。”
“什么叫都行，”姜烬不满地嘟囔，“你得有主见，不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陌岚没听他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