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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买票   寒假像 ...

  •   寒假像一封迟到的信。
      晏迟昼站在站台边缘,铁轨向灰白的天际延伸,消失在铅色的云层里。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人清醒。
      靳鹤萦在售票窗口前倾身,黑色羽绒服的袖口还留着折痕。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蓬蓬散开,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晏迟昼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银行卡的棱角。五千块,母亲给的,说"和同学出去玩"。他没解释"同学"是谁,母亲也没问。他们之间向来如此,各自生长,根系偶尔触碰,枝叶永不相交。
      "下午两点十七分。"靳鹤萦走过来,把车票递给他,"还有一小时。"
      晏迟昼接过,夹进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着物理公式和偶尔闪现的句子。
      候车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凝着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色块。他们坐在角落,中间隔着黑色背包,装着换洗衣物和靳鹤萦执意要带的一袋零食。
      "你外婆知道我要去?"
      靳鹤萦剥橘子的手指停住。
      "知道。"他说,"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
      "说带了个朋友。"靳鹤萦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很重要的朋友。"
      晏迟昼转向窗外。水雾太厚,什么也看不清。
      "她怎么说?"
      "好。"靳鹤萦的声音轻下去,"就一个字。"
      火车进站,人群流动。靳鹤萦站起身,自然地握住晏迟昼的手腕:"人太多,别走散。"
      那只手带着半指手套,露出泛红的指节,力道很轻。晏迟昼没有挣开。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与皮革的气息。靳鹤萦靠窗,晏迟昼靠过道,肩膀偶尔相碰。小桌板上放着零食和两只保温杯,一只绿茶,一只咖啡。
      "到了镇上要走山路。"靳鹤萦望着窗外后退的田野,"四十分钟。"
      "以前觉得长,现在不知道了。"
      晏迟昼听出别的意味。那个"以前",是父母尚未分开、世界尚未崩塌的以前。同样的距离,在孩子脚底下是探险,在成年人眼里是回望。
      "我带了手电筒,"靳鹤萦说,"万一回来得晚。"
      昨晚收拾行李,靳鹤萦蹲在沙发旁,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拖延。晏迟昼问"你紧张",他背对着,肩膀僵住:"很久没回去了。"
      "怕什么?"
      "不知道。怕她不认识我了,怕那条河干了,怕……"
      他没说完。晏迟昼也没追问。
      火车穿过桥梁,车厢晃动。靳鹤萦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覆在晏迟昼手背上。两个人都僵住。
      晏迟昼看着窗外。剥去叶片的树木,灰蓝色的山峦,天空与大地之间模糊的分界。手背上的温度很烫,灼烧着刻意维持的冷静。
      "……抱歉。"靳鹤萦想抽回去。
      晏迟昼反手压住。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睡一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靳鹤萦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最终只是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手没有抽回去。
      晏迟昼保持那个姿势,看着天色逐渐暗下来。手背上的重量变得真实,像某种锚定存在的证据。物理课上的定律忽然有了具象——两个足够质量的物体靠近时,真的会产生无法挣脱的牵引。
      ---
      小镇比想象中更小。
      下车时天已擦黑。站台没有灯,远处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冷冽而清苦。
      靳鹤萦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跟紧我,路不好走。"
      晏迟昼跟在身后,看着光柱在地面跳跃,照亮碎石与杂草。山路坡度很陡,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的运动鞋不防滑,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靳鹤萦伸手扶住。
      "还有多远?"
      "快了。"
      但"快了"之后,又是漫长的行走。晏迟昼的呼吸渐渐粗重,白气在面前散开。他理解靳鹤萦为什么要攒钱,为什么要坐硬座,为什么要带着手电筒走夜路。
      有些目的地,值得用这样的方式抵达。
      前方出现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里。大多数窗户暗着,只有一扇亮着灯。
      "那就是我外婆家。"靳鹤萦的声音很轻,"她还在等。"
      走近时,门开了。
      瘦小的身影站在门槛里,背对屋内的灯光,轮廓被镀上金边。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站得很稳。
      "萦萦?"沙哑的声音,浓重乡音。
      "外婆。"靳鹤萦快步过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站在风口?"
      "听见狗叫,就知道是你。"
      目光越过肩膀,落在晏迟昼身上。那双眼睛很亮,不像属于这个年纪的老人。打量着他,从头到脚,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近乎慈悲的好奇。
      "这是……"
      "我朋友,晏迟昼。"
      晏迟昼走上前,微微欠身:"外婆好。"
      老人笑了,皱纹像水波漾开:"好,好,快进来,外头冷。"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堂屋摆着八仙桌,四把木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和一张全家福。晏迟昼瞥了一眼,照片里的靳鹤萦还很小,被女人抱在怀里,旁边站着戴眼镜的男人。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这条山路尽头的某个夏天。
      "坐,坐,"老人张罗着,"我去热饭。"
      "我来吧,"靳鹤萦说,"您歇着。"
      "你哪会,"老人嗔怪地拍他,"去烧火。"
      靳鹤萦蹲到灶台前,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侧脸,忽明忽暗。老人在锅台前忙碌,锅铲碰撞,油星溅起,絮叨着"菜是下午摘的","米是今年的新米","萦萦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晏迟昼忽然眼眶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家,宽敞却冷清的公寓。母亲很晚回来,父亲的存在只剩每月到账的生活费。他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听冰箱运转的声音。他以为那就是正常的生活,那就是成长的代价。
      直到此刻,看着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为外孙炒菜,看着靳鹤萦蹲在灶台前被烟呛得咳嗽,他才隐约明白——原来"家"这个字,可以有这样的重量。
      晚饭很简单,炒青菜,腊肉,热腾腾的白米饭。晏迟昼吃得很慢,老人不停夹菜,靳鹤萦在旁边笑:"外婆您别惯着他,他挑食。"
      "不挑,"晏迟昼说,"好吃。"
      老人笑得更开心,又给靳鹤萦夹腊肉:"你也吃,瘦了。"
      "没瘦,"靳鹤萦说,"长高了。"
      "高什么高,"老人挺了挺背,"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米六。"
      晏迟昼低下头,嘴角上扬。桌下靳鹤萦轻轻踢了他一脚,羞恼,纵容。
      饭后老人坚持铺床:"萦萦睡以前那屋,小晏睡隔壁,被子都是晒过的。"
      "不用麻烦,"晏迟昼说,"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老人皱眉,"山里夜凉。"
      靳鹤萦打圆场:"外婆,他认床,换个地方睡不着。让他睡我那屋,我打地铺。"
      老人犹豫了一下,看向晏迟昼。他点头。
      "那好吧,"老人说,"我去多拿床被子。"
      她转身进了里屋。晏迟昼走到全家福前,伸手拂去相框上的灰尘。照片里的靳鹤萦还很小,天真得不像话。而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后来漫长的孤独,独自在城市里长大的倔强,学会了用玩笑掩饰在乎、用靠近掩饰渴望的笨拙。
      "走吧,"靳鹤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睡觉。"
      他站在微光里,羽绒服袖口留着折痕,眼睛很亮,像这个山坳里唯一醒着的星辰。
      卧室很小,单人床,被褥散发着阳光与樟脑的气息。靳鹤萦从柜子里翻出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动作熟练。
      "你经常打地铺?"
      "小时候夏天热,不喜欢睡床。"他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床让给你。"
      "我不习惯睡别人的床。"
      "这不是别人的床,"靳鹤萦说,"是我的。"
      地板很硬,被子很薄,山里夜凉。靳鹤萦躺在那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上来。"晏迟昼说。
      "什么?"
      "床够大,两个人挤挤。"
      靳鹤萦撑起上半身,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晏迟昼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那种惯常用来掩饰情绪的不耐烦。
      "……你确定?"
      "不确定,"晏迟昼说,"所以你要快点,趁我还没后悔。"
      靳鹤萦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抱着被子扑到床上,两个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呼吸在黑暗里交织。
      "……挤吗?"靳鹤萦问。
      "挤。"
      "那我还是下去……"
      "闭嘴。"
      窗外偶尔传来虫鸣,远处山风的呜咽,心跳从很快到同步,变得悠长平稳。
      "阿昼。"
      "嗯。"
      "你睡着了吗?"
      "……显然没有。"
      靳鹤萦笑了,肩膀的颤动传到晏迟昼身上,像细微的电流。
      "我外婆她很喜欢你。"
      "才见一面。"
      "她看人很准。"靳鹤萦停住,"她说你,看着冷,心里热。"
      晏迟昼看着天花板。他以为自己是一块石头,被打磨得光滑冰冷,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被任何人焐热。但此刻,躺在这个人身边,他忽然觉得——也许石头里面,真的藏着一团火。
      "靳鹤萦。"
      "嗯?"
      "那条河,明天带我去。"
      "好。"
      "我要打八个水漂。"
      "……你打不到的。"
      "打到了怎么办?"
      靳鹤萦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距离太近,能闻到呼吸里的牙膏味道,看清瞳孔里那片模糊的光。
      "打到了,"他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随便什么事。只要你说,我就做。"
      晏迟昼看着那双眼睛,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断向他靠近、从未退缩过的人。
      "好,"他说,"说定了。"
      窗外山风停了。远处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靳鹤萦的手在被子下面摸索过来,找到他的手指,轻轻握住。不是交握,只是指尖勾着指尖,像在黑暗里确认彼此存在的孩子。
      晏迟昼没有挣开。
      他想,明天要去那条河,打八个水漂,让这个人答应他一件事。一件还没想好、但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事。
      而此刻,他终于允许自己沉入睡梦。
      梦里有河流,有石子,有某个人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还有一句很轻的话,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安,阿昼。"
      他没有回答。但手指在黑暗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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