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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打水漂   晏迟昼 ...

  •   晏迟昼是被冻醒的。
      山里凌晨的温度比想象中更低,被子边缘漏进一丝风,贴着后颈凉得像块冰。他下意识往热源靠了靠,额头抵上靳鹤萦的肩窝,呼吸里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 sleep-warm 的体温。
      靳鹤萦没醒,但手臂自动收拢,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晏迟昼僵住。
      意识逐渐回笼,他想起这是哪里——山坳里的老房子,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一起是因为他说"床够大"。现在天还没亮,窗外是浓墨一样的黑,偶尔有风吹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试着往后退,腰却被箍住。
      "……别动。"靳鹤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再睡会儿。"
      "你手。"
      "嗯?"
      "拿开。"
      靳鹤萦把脸埋进枕头,闷笑,肩膀的颤动传到晏迟昼身上。他没把手拿开,反而收得更紧,下巴抵在晏迟昼发顶,呼吸均匀下来,像是要继续睡。
      晏迟昼抬腿,膝盖顶在他小腿骨上。
      "嘶——"靳鹤萦终于睁眼,往后缩了缩,"晏同学,谋杀亲夫?"
      "谁是你亲夫。"
      "你啊。"靳鹤萦揉着眼睛,嘴角已经翘起来,"昨晚谁握着我的手不放?"
      晏迟昼把被子一卷,翻身背对他。
      窗外开始泛白,是山里特有的那种青灰色,像水墨画里未干的底色。远处有鸡鸣,断断续续,很快又被风吹散。靳鹤萦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戳了戳晏迟昼的后颈。
      "生气了?"
      "没有。"
      "那转过来。"
      "不。"
      靳鹤萦又戳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戳在肩胛骨中间。晏迟昼缩了缩,没理他。于是那只手顺着脊柱往下,隔着睡衣布料,停在腰窝的位置。
      晏迟昼抓住那只手腕,转过身。
      "你有完没完?"
      靳鹤萦看着他,眼睛还泛着刚睡醒的水光,眼尾下垂,带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亮的那边是琥珀色的瞳孔,暗的那边是弯起的嘴角。
      "没完,"他说,"一辈子都完不了。"
      晏迟昼把那只手甩回去,坐起身。
      被子滑落,冷空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靳鹤萦跟着坐起来,从床尾捞过羽绒服扔给他:"穿上,山里早上凉。"
      晏迟昼接住,没穿,先去找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眯起眼——六点十七分,两条未读消息,是邵闻嶂凌晨发来的游戏邀请,还有一条语音,他没点开。
      "谁?"靳鹤萦凑过来。
      "邵闻嶂。"晏迟昼锁屏,"约游戏。"
      "回吗?"
      "不回。"晏迟昼把羽绒服套上,"今天有事。"
      "什么事?"
      "打水漂。"
      靳鹤萦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不是那种轻佻的笑,是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往里面投了星光。他翻身下床,动作太快,膝盖磕到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你急什么。"
      "急,"靳鹤萦单脚跳着找裤子,"怕你反悔。"
      晏迟昼没说话,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口。那是他的衣服,之前借给靳鹤萦穿,现在拿回来,领口还留着对方身上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耳根开始发烫。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
      老人起得早,正在灶台前煮粥,米香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堂屋。看见两个年轻人出来,她笑得眼睛弯成缝:"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靳鹤萦说,"外婆,我们想去河边。"
      "河边?"老人用锅铲搅着粥,"那得吃了早饭去,远着呢。"
      "不远,四十分钟。"
      "你小时候是四十分钟,"老人嗔怪地看他一眼,"现在路不好走,要一小时。"
      晏迟昼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靳鹤萦大概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颗糖。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那条河,还在?"
      "在,"老人说,"就是水少了,不像以前。"
      靳鹤萦系鞋带的手指停住。
      晏迟昼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僵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他走过去,在靳鹤萦旁边蹲下,接过他手里的鞋带:"我来。"
      "……你会?"
      "不会,"晏迟昼说,"但比你好。"
      他低着头,手指穿梭在鞋带之间,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靳鹤萦看着他的发顶,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看着晨光落在上面细小的绒毛。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晏迟昼的耳垂。
      "凉不凉?"
      "不凉。"
      "骗人,"靳鹤萦笑,"红了。"
      晏迟昼抬头瞪他,手里还攥着鞋带末端。那个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有被戳穿后的羞恼,像只炸毛却不敢咬人的猫。靳鹤萦被瞪得很舒服,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身后,姿态放松。
      "好了,"晏迟昼站起身,"丑也别怪我。"
      靳鹤萦低头看,鞋带确实打得规整,左右对称,蝴蝶结的尾巴一样长。他站起身,在原地跺了跺脚:"不丑,好看。"
      "拍马屁。"
      "拍你,"靳鹤萦凑过来,声音压低,"只拍你。"
      老人在厨房喊:"粥好了,吃了再走!"
      ---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还有昨晚剩的腊肉。晏迟昼吃得很快,但不忘把碗里的粥刮干净。靳鹤萦吃得慢,时不时抬头看他,目光像蛛丝,轻轻粘在他身上。
      "看什么?"晏迟昼没抬头。
      "看你吃得香,"靳鹤萦说,"我外婆手艺好吧?"
      "还行。"
      "只是还行?"
      晏迟昼放下碗,看着他。那双眼睛弯着,带着促狭,分明是在等他说更多。他偏不说,把碗推向桌子中央:"饱了。"
      老人笑呵呵地收拾碗筷:"年轻人胃口好,我再给你们带点干粮,河边没东西吃。"
      "不用,"靳鹤萦说,"我们早去早回。"
      "那带壶热水,"老人固执地从柜子里翻出保温壶,"山里凉,喝冷的伤胃。"
      晏迟昼看着她的背影,佝偻,瘦小,动作却很利索。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最后一次给他热牛奶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大概是某个他发烧的夜晚,大概是太久远以至于记不清了。
      "小晏,"老人把保温壶塞给他,"拿着,萦萦不懂这些,你盯着他喝。"
      晏迟昼接过,指尖触到壶身的温度。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老人听见了,笑得更开心,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他另一只手。
      "路上吃,"她说,"萦萦小时候最爱这个。"
      靳鹤萦在旁边抗议:"外婆,我现在也爱吃。"
      "你大了,"老人拍他肩膀,"留给客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山里的天空比城市低,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床晒过的棉被,厚重而柔软。靳鹤萦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手电筒,尽管已经用不上。晏迟昼跟在后面,保温壶和水果糖在口袋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晏同学,"靳鹤萦没回头,"牵着我。"
      "不牵。"
      "路滑。"
      "看得见。"
      靳鹤萦停下脚步,转过身。山路确实陡,覆盖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我怕摔,"他说,"牵着我。"
      晏迟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笑意,却也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是期待,是试探,还是某种他不愿深究的依赖?他想起火车上那只手,想起凌晨时箍在腰上的手臂,想起这个人永远站在他这边,无论人前还是人后。
      他把手放上去。
      靳鹤萦立刻握住,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放慢,配合着晏迟昼的节奏。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交握,被体温焐热,被汗水浸湿,谁都没有先松开。
      "靳鹤萦。"
      "嗯?"
      "你手心出汗了。"
      "紧张,"靳鹤萦说,"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
      晏迟昼掐了他一下,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靳鹤萦"嘶"了一声,却没缩手,反而握得更紧,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画着无意义的圈。
      "别闹,"晏迟昼说,"看路。"
      "看着呢,"靳鹤萦笑,"也看着你。"
      ---
      河比想象中更窄。
      水确实少了,露出大片鹅卵石滩,灰色的、褐色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头,密密麻麻铺在河床上。河水在中央蜿蜒,流速很慢,像一条褪色的丝带,偶尔有落叶飘上去,打着旋,又沉下去。
      靳鹤萦站在河滩上,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里,"他说,"我小时候,能打七个。"
      晏迟昼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扁平,边缘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掂了掂,手腕一扬,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入河底。
      "三个,"靳鹤萦报数,"晏同学,不行啊。"
      "再来。"
      晏迟昼又捡了一块,这次选了更扁的,弧度更平。他侧身,重心压低,手腕发力——石头飞出去,跳了五下,第六下时力道尽了,沉下去。
      "五个,"靳鹤萦说,"进步很快。"
      "闭嘴。"
      晏迟昼弯腰继续找石头,目光在河滩上逡巡。靳鹤萦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皱起的眉,看着他抿成直线的嘴唇,看着他被风吹得泛红的耳尖。他忽然觉得,就算晏迟昼一个都打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已经赢了。
      "找到了。"晏迟昼直起身,手里握着一块近乎完美的石片,厚度均匀,边缘光滑,弧度恰到好处。他看向靳鹤萦,目光里有罕见的认真:"八个,你说的。"
      "我说的。"
      "做到了怎么办?"
      "答应你一件事,"靳鹤萦说,"随便什么事。"
      晏迟昼没再说话。他侧身,重心压低,手腕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扬起——石片飞出去,旋转,切入水面,跳起,再切入,再跳起。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第八下时,石头终于力尽,沉入河底,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河滩上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远处风吹过树林的呜咽。晏迟昼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臂还悬在半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八个。"靳鹤萦说。
      晏迟昼放下手臂,转向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过如此"的冷淡,但眼睛里有光,是得逞后的狡黠,是赢了赌注的得意。
      "你说的,"他说,"随便什么事。"
      靳鹤萦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呼吸的距离。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晏迟昼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事?"
      晏迟昼没退。
      他抬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被晨光、被河水、被山风包围的自己。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存在过——不是作为"晏迟昼",不是作为那个爱骂人、爱玩游戏、成绩不好的学生,而是作为某个人目光的焦点,作为某个人愿意用一辈子去"逗"的对象。
      "寒假结束之前,"他说,"每天给我热牛奶。"
      靳鹤萦愣住。
      他以为会是什么更难的要求,更私密的、更越界的、更让他心跳失控的。但晏迟昼只是要一杯牛奶,每天一杯,加半勺糖,温度刚好,暖胃。
      "……就这?"
      "就这。"
      靳鹤萦笑了,肩膀颤动,额头抵在晏迟昼肩上,呼吸喷在他颈窝里。他笑得停不下来,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又像终于确认了某种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好,"他说,"每天。"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河滩拍了一张。照片里晏迟昼站在鹅卵石中间,手里还握着一块石头,表情冷淡,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拍什么?"
      "证据,"靳鹤萦说,"八个水漂,史无前例。"
      "删了。"
      "不删,"靳鹤萦把手机塞回口袋,"设成屏保。"
      晏迟昼去抢,被他躲开。两个人在河滩上追逐,踩碎薄冰,踢飞石子,惊起岸边几只不知名的鸟。靳鹤萦跑得更快,但故意放慢,让晏迟昼能追上。最终他被扑倒在鹅卵石堆里,后背硌得生疼,却笑得开怀。
      "抓到你了。"晏迟昼压在他身上,膝盖抵在他腿间,手去掏他口袋里的手机。
      "嗯,"靳鹤萦看着他,呼吸急促,"抓到我了。"
      他不再躲,任由晏迟昼把手机抽走。屏幕还亮着,照片里的自己确实耳尖通红,眼神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凶,反而带着一点……柔软。晏迟昼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按了返回。
      "……丑死了。"他说,却没删。
      靳鹤萦撑起上半身,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当着他的面,真的设成了屏保。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环住晏迟昼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阿昼。"
      "嗯?"
      "我想亲你。"
      晏迟昼僵住。
      河滩上很安静,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某种背景音,掩盖着心跳的轰鸣。他感觉到靳鹤萦的呼吸喷在耳后,温热,潮湿,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
      "……这里没人。"靳鹤萦又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晏迟昼没说话。
      他缓缓直起身,从靳鹤萦身上起来,膝盖移开,手掌撑在鹅卵石上,石头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看着远处的水面,看着那片被风吹皱的、褪色的丝带,看着天空与山峦之间模糊的分界。
      然后他说:"……回去再亲。"
      靳鹤萦躺在原地,看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河滩边缘。背影挺直,步伐稳定,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他笑了,躺回鹅卵石堆里,看着天空。云层在移动,阳光偶尔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能打七个水漂的夏天,想起后来漫长的、没有回来的岁月。
      原来有些河流一直在那里,只是等待被重新发现。
      原来有些夏天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晏迟昼!"他喊。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数到三,你不走我就亲你了!"
      晏迟昼走得更快了。
      靳鹤萦跳起来,追上去,在山路入口处抓住他的手。这次晏迟昼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很轻:
      "……牛奶要加半勺糖。"
      "知道。"
      "温度刚好,不能太烫。"
      "知道。"
      "每天。"
      "每天。"靳鹤萦握紧他的手,"一辈子。"
      晏迟昼没说话,但手指回握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但靳鹤萦感觉到了,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拉着晏迟昼往山上走,步伐轻快,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都追回来。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人家的炊烟气息。保温壶在晏迟昼口袋里晃荡,水果糖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想起老人说的"盯着他喝",想起那张全家福里攥着糖的小孩,想起凌晨时箍在腰上的手臂。
      他想,寒假还很长。
      牛奶还很多。
      而某个人,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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