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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道 好果子变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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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余得说过老李头颇有家资,宝儿还不相信。住破屋、睡破床,每天就用一顿饭哪里像个有积蓄的。
可掏出来的钱袋子,里面足足有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黄宝儿之前没见过那么多钱。
这也算是老李头的棺材本了,可是时间不够,没办法给他打个好棺材,刻块石碑。
余得和黄宝儿将老李头安葬在山脚下,简单地削了块木板,插在坟茔前。
上写“李七之墓“,原来老李头叫李七,黄宝儿又难受了,自己连他的本名都是在死后才知道的。
“在我快死的时候,是李七救了我。“余得靠在板子上,抬头望着月亮,又到了望日,圆月高悬。
“他在家里排行老七,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你知道幼子总是备受父母的宠爱。他告诉我,小时候弄坏什么东西,就怪到姐姐头上,父母总是无条件相信他。有一次,他打坏了他娘腌菜的缸子,赖到姐姐头上,他娘就罚姐姐到山上砍满一捆柴再回家。
他本想着,等姐姐回家,再嬉皮笑脸地拿块糕点哄哄她,可他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他姐姐是逃跑了吗?”
余得摇摇头,“他姐姐被山上的老虎吃了。从那以后,他就恨这座山,恨那只老虎。直到多年后,他终于再遇见那只吃人的虎,打死了它,报了当年他姐姐的仇。”
黄宝儿起身,看着这座不算高的山丘,月光洒下,是那么静谧、优美。它不该成为仇恨的载体。
“老李头应该是恨他自己。”
“什么?”余得不解地看着宝儿,此刻的宝儿像一座温润如玉的雕像。
“我说李七应该是恨他自己。”
“为何?”
“万事万物皆存于天道,就像太阳落下月亮会升起,这座山的矗立永远不会倒塌,这些都是不可以、也不可能改变的。
老虎饿了自然要吃肉,人、兔子或是别的什么生灵在它眼里没有分别,这是它的天性,它要遵循它的天性。
天地不仁,如果李七没有打坏菜缸,如果李七没有嫁祸给他姐姐,如果……可惜人无法斗过命运。
老虎何其无辜,这座山的生灵何其无辜。所以他恨来恨去恨得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余得看着宝儿的脸,一时竟无话可说。
天道吗?如果一切都可以用“天道使然”这几个字轻轻揭过,那他又在恨什么呢?余得眉头紧皱,闭上了双眼。
宝儿见他闭着眼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忙解释道:“我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侮辱老李头的意思,逝者已矣。”
“宝儿。”这还是余得第一次叫得这么亲切。
“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恨过吗?”
黄宝儿不知所措,没了刚才那番神明上身的气韵。
他恨过吗?
抬头看着月亮,今天又是一轮满月,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好似过的极漫长,比在月宫的五百三十年还要漫长。在得知自己被骗之初,他确实恨,恨那个黑袍人,恨自己。可恨来恨去,有什么用?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既然一切都在天道的掌握中,那这就是他的命,他认了!好的坏的都来吧!天道若是让他生,他就痛痛快快地在凡间好好活;天道若是让他死,他就潇潇洒洒地勇敢去赴死。
想到这,眼前突然变得澄澈了,黄宝儿不再害怕了,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看见了师尊的脸。
“师尊,不管前路有什么,我都会坦然面对。天不绝我,我绝不自绝,宝儿要做个勇敢的人了。”
“你在那嘀咕啥呢?我只是随口一说,你那么小的年纪,哪谈得上什么恨啊爱的。”余得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黄宝儿刚才那一番大道理出口,余得更加确信他不是一般人。
“我们先回庙里,明天黄四角估计就会来找我们,到时候先观望,保住自己小命儿要紧。”
“嗯。”黄宝儿应了一声,跟着余得回去了。都揣着心事,二人一夜无眠。
当初黄宝儿借他人气运下凡,如今在凡间待了月余,玉皇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气得不行,忙召紫薇到玉清宫兴师问罪。
“紫薇,枉我如此信任你!”
紫薇神君从来和玉皇都只维持表面和谐,他堂堂元始天尊之子,地位是靠修炼飞升的玉皇所不能比的。
说到底这个天界之主的位置,还算是紫薇拱手给的。玉皇应该感到庆幸,紫薇没什么胜负欲,也知身居帝位的危险与不易。
几万年来,二人虽没一刻对对方推心置腹过,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因此,玉皇这声质问倒显得没什么底气。
紫薇神君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切皆是我之过,与我徒弟无关。”
按理说,玉皇不会去管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仙的烂事,可黄宝儿是千年一遇的仙果,又被紫薇收了去。如今闯下祸来,天界已有些流言蜚语,玉皇这般揪住不放,一是为了平息流言,二也是为了杀杀紫薇的威风。
“限你三日,下界去将这个贪恋凡尘的孽徒捉回来,交给有司,有司会做出最公正的处罚。”
“恕我不能从命。”紫薇神君依旧不卑不亢,神色淡然。
玉皇有些后悔把众位仙家都喊过来,自己本想当着众仙家的面,杀一杀紫薇的贵族派头,好给自己树威。没想到这家伙完全不把自己放眼里。
“放肆!”玉皇气得眉毛一抖一抖的,站在一旁看戏的稷神忍俊不禁,好久没看老头子发这么大的火,估计也只有紫薇有这个本事了。
“你为何如此偏袒那个不成器的果子?”
紫薇抿着嘴,不作声。
良久才开口道:“众仙家要务缠身,先散了吧。”紫薇神君位于天位中央,是四御之一,他说的话有时候真的比没什么实权的玉皇好使,也难怪玉皇忌惮。
待到散尽了,只稷神拖拖拉拉不情愿似的。他和紫薇关系算是众神仙里关系最好的,又生性爱热闹,喜欢嚼人家闲话,此种场面,他怎能错过?
玉皇给了后稷一个危险的眼神,紫薇爬到他头上也就算了,你后稷有什么资格?
后稷也是个顶机灵的,收到眼刀后麻溜地化成一阵风飞走了。玉皇疲惫地取下冠冕,揉了揉眉心。
散下头发,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也败了。他走下御座,来到紫薇面前,可二人之间依旧隔着距离。
“你心里清楚我对你颇有微词。不过这万年来,你我一直相安无事。想想也是,身居高位,实在不能像那些小神一样干出有失体面的事。更何况我敬你是个正直君子,无论何时,你都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公正,当初月神那件事,你就……”
紫薇听到“月神”二字立刻冷下脸来,“月神的事在当时你就已经下令,严禁神仙再谈论,并将月神一切痕迹抹去。现在却旧事重提,陛下还是不要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那你现在为了那个孽徒,不惜违反仙规,动用禁术。事后还不思悔改,想要将此事隐瞒,你究竟是何用意?”
紫薇神君一向无所畏惧,他其实没有想将真相隐瞒的意思,只是时候未到,加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到最后会传到宝儿耳中。
既然现在宝儿在凡间,自己也不妨告诉玉皇。
“陛下想知道,我定然知无不言。”
“说。”
“宝儿是一千年前由我亲自挑选,作为下一任月神而培养的仙果。无为树的千年结两果,一颗为灵,一颗为浊。树前被树精施了障眼法,本来这样的小法术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可那天不知怎么了,阴差阳错挑了那颗浊果子,也就是后来的宝儿。”
话说回来,现在这颗本来该烂地里的果子,正在凡间苦熬着,看不见前路呢。
黄四角一早就带着一帮乞丐包围了破庙,余得人高马大的将宝儿护在身后。黄四角似乎很紧张,焦急到坐立难安,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不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余得和黄宝儿梗着脖子,眼都不敢眨的太频繁,警惕地看着他们。
约莫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门口的乞丐们突然站成两排,恭敬地低下头,黄四角见状,脸上立刻挂起谄媚的笑,到门口迎接去了。
来者是个微胖的男人,身着差役青绿袍子,头戴乌色方巾帽,个子不高,双颊圆润,长得很有福相,看着不像奸恶之人。
“薛司爷,您看看,就是这二人。”黄四角笑得满脸褶子,加上面中的那道疤更显得诡异了。
余得听见黄四角管这个男人叫司爷,心想莫非他是个佐杂官?
佐杂官,又称典史,虽是个不入品阶的芝麻小吏,但专司缉捕、刑狱、治安,有时还兼文职等杂事。官小得没话说,权力却是不小。
黄四角定是有求于他,才对他如此谄媚。
薛司爷走上去,拍了拍余得的肩膀,有绕道身后,仔细打量了余得的身形,赞道:“不错!确实是会主要找的人才。”
转头看了眼黄宝儿,说道:“你这小家伙跟他一起的?他是你哥哥?“
有了黄四角那张丑陋嘴脸做对比,黄宝儿看这个人甚至觉得他慈眉善目,说话也是通情达理,答道:“是,他是我大哥。“
余得看着宝儿那张小脸,眼底似有情绪翻涌。
“好好好,你这小孩怪招人疼,你俩一起跟我走。”
黄四角见他要走,忙拦住,低声问道:“我可是能在会主那里记一功?那薛司爷您之前答应小的的事?“
“放心,少不了你。“
薛司爷又招呼两个差役进来,一人一个架着胳膊,将余、黄二人弄走。
余得浑身硬得跟铁板一样,愣是没拽动他。黄宝儿弱柳扶风,个子又小,轻轻地就给提溜起来。
“你是何人,要带我们去何处?“
“在下薛贵,奉命带你们去见我们会主,放心,不会伤了你们。你看你弟弟都先你一步了。“
余得见黄宝儿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拽走,顿时火气就上来了,但一想到自己连累宝儿挨了顿打,生生将怒气压下去,也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