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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余得之死(下) 这条线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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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得体力不支,一头栽进了那个死人坑。
黄宝儿不知哪来的胆子,拔出一支被射死的人身上的箭,直直插入黄四角的后背。
这算是宝儿第一次杀人,他浑身都在抖,恐惧和愤怒充斥着他的心。
也不想再管黄四角是不是死透了,黄宝儿从死人坑里吃力地将余得拽出来。
他一直在流血,温热的血浆滴在地上很快就冷了下来。
宝儿很庆幸自己长高了一点,力气也大了些。能负得动余得。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走到破庙里。
外面打杀的声音渐息,应该是都死完了。周围弥漫着血腥味,黄宝儿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余得的。
“宝儿,我的袖口有金疮药。”余得面色惨白,气息已十分虚弱。
黄宝儿慌忙去掏,边哭边说:“你忍着点,坚持住。”
他也不会上药,更不敢把箭拔出来,手抖个不停。
“疼不疼啊?余得?余得?”连问了好几遍,余得都没有反应,黄宝儿心更慌了。
这时,破庙外面有马儿喘息和甲胄行走的声音,应该是搜查的官兵。黄宝儿怕得要死,又担心余得的伤,纠结要不要向外面求救。
“里面是什么人?”有一人问道。
四五个火把把破庙里照得一清二楚,几具尸体和跪坐在地上哭的鼻涕眼泪满脸的宝儿最为惹眼。
那官兵见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便跟旁边的说了两句,出去了。
黄宝儿刚要开口向他们求助,就见那些官兵忽然恭恭敬敬地站成两排,一个将军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是余得曾经的副将,程方。余得犯事后他就被提拔为新一任统领。
“余统领!”他先注意到了宝儿身旁趴地上已经半死不活的余得。
身后那些官兵,一听是余统领,也十分震惊。
“我没想到余统领真的在这里。”
“你曾经与他共事?那求你救救他。”
黄宝儿本以为有希望了,可身后那官兵突然跟程方说:“头儿,这可是陛下的旨意。”
程方果然犹豫着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对不起,我不能救他。离此地向南十里,就是苣县,那边相对安全些。”
他看着黄宝儿二话不说就要背着余得走,“这个给你,会快一些。”
是个木头推车,黄宝儿和两个官兵一起,小心翼翼将余得放在推车上,将车绊挎在肩上,出发了。
“头儿,应该是活不了了。“其中一人摊开自己沾满余得鲜血的手说道。
程方眉头紧锁,终是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天蒙蒙亮,宝儿一路踩着尸山血海,片刻也不敢停下。
“余得,你醒一醒,你别睡。“
“余得,你不是说春天带我去看油菜花吗?”
“余得,你很厉害的,这打不倒你,对吧?”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眼泪越多。
“余得,我又掉眼泪了,你快起来骂我,你不是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吗?”
“余得,余得,余得,余得,是我对不起你,你本该有完美的人生,都是我的错。”
黄宝儿你真是混蛋,害人害己!
走得脚步越来越沉重,余得本就比黄宝儿高出不少,又重,整个人的重量通过车绊压在他的背上,宝儿喘着粗气,一刻也不敢停。
终于,走到日出,黄宝儿可算是见到了一户人家。他小心把余得放在地上,敲开了人家的门。
那人家还没看清,宝儿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这位爷,求求你,我大哥快死了,求求你救救他。”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也是胆大的,一身的箭伤,一看就是官兵所为,城外刚发生暴乱,竟想也不想答应黄宝儿的请求。
“快快进来吧。”
余得被二人放在榻上,黄宝儿剪开他后背的衣衫,几个大窟窿和血肉模糊的伤口,真让人不忍直视。
“哎呀,这血流的太多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武功很高强的,一定会没事的。”黄宝儿眼下也只能自我安慰了。
“我这里只有些止血的膏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上了药,又给余得包扎了伤口,可黄宝儿去探余得的脉象,他一个不懂医术的,都能探知出脉象十分微弱.
“这是你亲哥哥啊?”
黄宝儿摇摇头,跪在榻旁,紧紧握着余得的手。
那男人轻拍了拍宝儿的肩膀,“唉!我以前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过不少伤员,这位的伤势怕是……生死有命吧!”
黄宝儿听了这话,眼眶含泪,死死咬住下唇。
生死有命吗?余得的命还不是被自己坑死的。他本来应该过什么样的人生?
如果不是自己因一时贪念,偷了余得的气运私自下凡,余得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没想到一念之差对一个凡人的改变如此之大,上天又偏偏让自己遇到余得。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黄宝儿在心底默念了无数次。
可是除了“都怪我”和“对不起”黄宝儿还能说什么呢?
“小兄弟,你这脸上又是怎么回事?”
黄宝儿听后下意识低头想把半边脸藏起来,低声说:“不妨事,小时候贪玩烧的。”
这个好心的大哥姓申,以前上过战场。
他打眼一看黄宝儿脸上就是个新伤,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他木工活不错,干这活儿也难免会有受伤流血的时候,所以屋子里有不少止血的药。
好歹血是给止住了,黄宝儿一直在塌前守到下半夜,不曾想余得又发起烧了。
宝儿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余得反而越烧越厉害。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给余得的脸上擦凉时黄宝儿看见余得的睫毛在抖动。
“余得,余得,你醒了吗?”
余得应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依旧像宝石那般明亮。
黄宝儿泪如雨下,抓着余得的手不放,“余得,都怪我,若不是我那天多事把被打得半死的黄四角带回来,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大家都不会死,你也不会伤重至此。”
余得道:“不怪你,谁都没有前后眼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别哭了。”
“不是这样的,余得。这一切本来可以不发生的!是我,我借了你的气运。本来想马上还给你的,可没想到竟会让你的人生天翻地覆。
几个月前我写了你的生辰八字,只要你与我在同一时刻喝下酒,你的人生就被我改变了。
那时你在皇帝的夜宴上对吧,就是那天。
你应该有好的前程,有爱你护你的哥哥,都被我毁了,都被我毁了。”
余得扣住宝儿的手腕,艰难地坐起身。他一脸郑重地对宝儿说:“那天,我在‘蓬莱仙宴’上痛斥皇帝,人人都以为我是酒后失言。
不是的,我很清醒,我从未后悔过自己那晚的所作所为。
黄四角骂的不错,我就是一个有英雄气却无英雄义的官僚子弟。我立志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却没见过真正善良的人是什么样子,错误地给自己搭了个戏台子来扮演。
对不起,宝儿。
从你我初遇,我就在骗你。我根本没有晕倒,只是看你穿着不凡,又混在流民中。对你产生好奇才刻意设法接近你。
至于老李头,他原是余府的老管家,被逐出京城后,哥哥派他接济我、保护我。至于他的身世,那也是我捏造的。但我没想到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是我拖累了你,本来你就是要进京寻亲的,要不是我,也许现在已经过上太平日子了。”
说到这,余得出了一身虚汗,气息已经极其不稳了。
黄宝儿忙扶他躺下,余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角湿润,霎时余得的声音变得飘渺,甚至不像他了:“宝儿,我要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
你还年轻,答应我,即使以后对这个人间感到失望,也别放弃你的善良。
这世道,善良不是庸懦,是勇气,黄宝儿是个勇敢的人。”
余得周身金光点点,照得房间都亮堂起来。
他的气运游魂一般穿过篱墙来到他身边,黄宝儿大喜,“余得,你有救了,你有救了。”他以为余得的气运回归本体,一切就能回到从前的从前。
“宝儿,答应我,好吗?”余得皮肤开始变得透明,瞳孔紫光闪现,只是宝儿没注意。
他哭着说:“我答应你!你就快好了,好好休息。”
说着,黄宝儿想要尝试运功,将气运送回,却发现自己仍是丹田空空,不过凡人一个。
那缕细微的气运绕着余得的身体盘旋几圈后就飞走了。
屋里暗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黄宝儿绝望地跪坐在地,他也流不出眼泪了,泪痕干在脸上,看着狼狈不堪。
“这位小兄弟,刚刚发生什么了?”申大哥定是也看见了刚才的奇景,好奇地问道。
黄宝儿木讷地摇摇头。
又一天日出,晨雾浓重。
雾刚刚散去,余得就咽气了。
“这世道,善良不是庸懦,是勇气,黄宝儿是个勇敢的人。”余得死前的最后一句一直在黄宝儿耳边回响。
余得死的时候,宝儿没哭,十分平静。
“咚”一声,薛贵的两颗金牙从宝儿的袖口中掉落。
“申大哥,这个您拿着,谢谢您肯收留我们。”
“这是纯金的吧?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也没干什么,不能收。”
“您是个木匠,还要麻烦能不能给我哥哥打口棺材,让他入土为安。”
申大哥是个干活麻利的,不到一天功夫就做了口棺材出来。
“我这用的也不是好的木料,小兄弟给的太多了。这样吧,我手头也确实没什么钱,浑身就这几个子,都给你了。你也总得有点钱傍身不是?”
说着,掏出一串铜钱,又还给了宝儿一颗金牙。
黄宝儿想要好好活下去,他答应了余得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所以接受了。
申大哥给余得换了身干净体面的布衣,入棺了。
还是那个推车,好在棺材板薄,黄宝儿勉强能推动。他想把余得葬在他母亲的墓旁边,可发现自己不知道他母亲的墓在哪。
“你准备带我弟弟去哪儿?”
说话的人穿着大红的官服,身后跟着六七个小厮,十分显眼。
黄宝儿知道,这便是余得的哥哥。
余舍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的混账弟弟跑来告诉他,让他帮帮一个叫黄宝儿的人弄张进京的路引。然后化成一只鸟,他一路追着,没想到却来到申达的屋子前,看见一个小孩呆呆地榻前跪着,而榻上躺着的正是余得。
醒来后,一身冷汗,马不停蹄地朝申达处赶,就看到黄宝儿推着一口棺材。
黄宝儿被小厮牵制住,看着他们抬走了余得的棺材。
余舍面上不喜不悲,黄宝儿见状问他:“你不伤心吗?”
余舍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丑孩子,淡淡开口道:“这是他自己选的,是他的宿命。”
说罢,挥挥手,小厮松开黄宝儿。
“舍弟会葬在景后山东南角,和家母一起。那边有很大一片油菜花,很美,你可以去看看。”余舍扭头,扔了张纸,落在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黄宝儿捡起那张纸,是官府发放的进京路引,上面有官府的印和批文,还写着黄宝儿的名字。
附近零星的几户人家升起炊烟,一天又一天,前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