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余得之死(中) 快死了,中 ...
-
“没想到你这小家伙还真跑出来了。”黄四角看见了宝儿狼狈的模样,哂笑道。
“诶!余大统领方才那愤世嫉俗的一番言论真让人动容。是啊!我们的性命在他人眼中一文不值。
你恨透了这些官僚,可你自己呢?几次死里逃生不都是仗着有个在朝中做三品大员的哥哥?你余得要真个汉子,就该以死明志,和那些讨厌的官僚彻底划清界限。
连你的命都是你最恶心的哥哥求来的,我看你也很受用嘛!既然如此,不要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一时间安静极了,黄宝儿被余得护在怀里,他的心跳声清晰地传来。宝儿很紧张,黄四角说的话太难听,太侮辱人了,可黄四角眼中的讽刺让他感到恐惧。
“余得,老天爷对你够好了吧?让你有个好的出身,有个好的哥哥,还有风光的过去,就连被赶出京城都能收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小弟。
可我呢?我爹是个废物,除了干一些最贱的营生之外就只会赌钱。我娘是个瞎子,刚生下我就死了。后来我爹把我卖给一个富商府上做小工。
半吊钱,他亲儿子就值半吊钱。
那家主人对我又打又骂,我实在受不了逃了出来,当了乞丐。
也对,我们这些人的苦你又怎能看得到呢?
你出生在皇宫,我出生在破落的茅屋,或许在你眼里,我们连人都算不上,只是活在粪坑里的蛆虫,你正义,所以必须为民除害。
想不到吧?我没有死,我被人救了,还是被你最讨厌的哥哥救的。
所以余得,别在这演什么大英雄的戏码了,你和那些朱门子弟并无分别。”
余得轻轻将黄宝儿扶到一边,神色平静地站到黄四角跟前,与他对视,说道:“我余得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人。黄四角,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一清二楚,还需要我列举吗?
苦命人何其之多,怎么偏你有这个权力借着自己的悲惨给伤害他人找理由?我告诉你,凭你干得那些脏事,我就该趁你昏迷,一剑杀了你。”
黄四角一把揪住余得的衣领,余得手腕反转,将事先藏在袖中的匕首握住,一刀捅进黄四角的腹中。
“啊!”黄宝儿吓得大叫一声,他没想过余得能这么果断的杀了他。
“不过现在也不晚,你若是不出现,说不定还能活着到京城,可你偏偏过来送死。”余得说罢,利落地拔出匕首,鲜血喷涌而出,破庙里顿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黄四角倒在地上,动弹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宝儿,帮我一起把他的尸身抬到那边去。”余得所说的是破庙西南角的一个大坑,是官府专门挖来丢弃这些流民尸体的。现在是冬季,气温低,倒也不怕尸体腐烂会传出瘟疫,到时候再下几场大雪盖住,经济方便。
京城附近饿死、冻死或者病死的流民都是这么干的。已经刨了好几个坑了,官府每天巴不得多死几个,能少好几张吃饭的嘴,还能省点粮食。
“你为什么要杀他?”黄宝儿有点生气,从某种程度来说,黄四角是个可怜人。而且他还在滦县提醒过他滦县埋了炸药的事,就说明他是个知道感恩的。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知道滦县马上就要爆炸的事?他和那些官僚勾结好的,黄四角负责提供滦县的地形图。整场大火,他是帮凶。”
黄宝儿脑子快炸掉了,到底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杀人到底犯不犯法?黄四角杀过人,余得现在又杀了黄四角,那么能不能就这么两相抵消?
看着余得吃力地抬着黄四角的两条腿,一点点地挪,黄宝儿这才发现他后背洇出了血迹,余得受伤了?
宝儿心软了,觉得自己方才不该生气,于是帮着余得抬着黄四角的尸体,扔进了坑里。
没敢看坑里的惨况,全程闭着眼睛。扔下去的一瞬间,很快就传来“砰”的一声,已经有很多人躺在里面了吧?黄宝儿这么想着。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黄宝儿问余得。
“我没事。”余得沉思了片刻,随后自嘲一笑,说道:
“呵!其实他也没说错,我受哥哥的荫蔽,几次都把命捡回来了。居然不想着感恩戴德,还非要摆谱,装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挺讨厌自己的,这把匕首还是哥给我的,我用它杀了一个。”他顿了顿,继续说着:“杀了一个弱者。”
皇帝赐他飞虹剑时他曾发誓,绝不挥刀向弱者。
余得眼中泪光闪闪,他是皇帝的发小,是朝廷重臣的弟弟,是亲卫军大统领。
前半辈子过得太顺遂,以至于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想要惩恶扬善却不曾体会世道之艰难,不明白善恶是非在众生之中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因此只能粗暴地处理。
他不是个好统领,也不是好弟弟,两头都没顾上,实在是太失败了。
是夜,寒风呼啸,明早估计又要冻死不少人。
黄宝儿看到香案上还有烧了一半的蜡烛。他将蜡烛取下,小心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烛光,又取来放在神像后的缺腿椅子,松松垮垮的,黄宝儿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它摔的七零八碎。
余得被动静惊醒,“你在干什么?”
“我想这些木头应该还能用吧?这椅子也坏了,不如砸了当柴火烧,在殿中央生起火,大家围在一起取暖,总好过现在。不然明早又会有好多人冻死。”
“那点烛火怎么点得燃木头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
黄宝儿取下一条椅子腿,放在烛火上烤着,先是被燎的黢黑,到最后没想到还真起火了。
黄宝儿看见火光,又想起了那天落在自己脸上的火球,手一缩,木头掉在地上,刚烧起来的火苗也灭了。
“别害怕,没事的,我来吧。”余得理解宝儿为什么害怕,捡起掉地上的木条,耐心地烤着。
终于木头再次燃烧起来,火越来越旺,黄宝儿又从香案上搬走了香炉,里面早就连香灰都不剩了,炉子也破破烂烂,但他还是在心底说了一句:“望仙家不要怪罪。”
香炉当火盆,周围一点点范围内慢慢暖和起来。
黄宝儿和余得走到那些倒着的人身边,说道:“大家都别睡,我们生了火,那边暖和。”
“都别睡,睡了就起不来了,能起来的,就赶快起来。”
零星几个还有力气的人爬了起来,几个人围着火做成一个圈,虽没说话,却不像方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宝儿,你是不是长高了?”余得突然问道。
“是吗?”黄宝儿摸摸脑袋,起身模棱地比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自己第一次来破庙的时候,甚至都够不着那个香案上的东西。
“我长高了!我长高了!”黄宝儿兴奋地喊起来,他化成人后,维持少年模样已经很久很久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长高长大。
“你还是个孩子,当然能长高了。”余得笑道,眼中温柔无限。
宝儿脸上终于有了笑脸,自己能变成大人了,好像看看自己长大是什么样?想到此,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怎么了?”余得问道。
黄宝儿摇摇头,自己脸成这个样子,长大了估计会更丑吧?
余得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拉着宝儿烤火,轻拍他的背,唱道:“小娃娃,穿新褂,
哥哥教我骑竹马。
竹马哒哒过篱笆,
追上春风笑哈哈。
大月亮,树上挂,
数完星星就睡下。
梦里竹马变真马,
驮着春天到我家。”
黄宝儿呵呵笑了,余得问他:“我唱的很好笑吗?”宝儿摇摇头,说道:“月亮不挂在树上,挂在树上的是灯笼吧。”
“灯笼挂树上,树枝戳破纸面,着火了怎么办?我小时候经常夜惊,我娘就唱歌哄我。马上冬天过去,春天我娘的坟前有一大片油菜花,我可以带你去看。”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油菜花呢。”
“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和孙悟空一样被封在石头里啊?什么都没见过?”
黄宝儿若有所思,“差不多吧,不过我是被挂树上的。”果子可不是要挂在树上。
余得也笑了,以为宝儿在和他开玩笑闹着玩呢。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开心地笑。
有了火,夜晚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余得看着昏昏欲睡的宝儿,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正要出门察看,一支飞羽箭擦过他的脸颊插入身后的门框上。
“兄弟们!上!”
霎时间,小小的一个破面附近乌泱泱挤满了人,他们看衣着大多都是农民,有人甚至还拿着镰刀和锄头,叫嚣着往城门冲去。
只借着零星一点火光,黑色的人头起起伏伏,农民攻城了。
宝儿不知道他们算不算农民,可即使不是农民,也是些活不下去的人。
眼见那些人势不可挡,余得赶快拉着宝儿往相反的方向跑。才跑出没二里地,京城的守备,皇帝的亲卫军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一瞬间,人声、马蹄声以及冷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余得看见自己曾经的副将程方,也就是现任的统领带着一队人马出城镇压。这些人哪里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的对手?
浓重的夜色下血腥气弥漫,很多人都死了,或被砍下头颅,或被长毛刺中胸腹,或被战马踏成肉泥。
地上黏糊糊的都是血肉,明明希望渺茫,还是前赴后继。
黄宝儿不敢说他们这么做是对的,可自己快死的时候也许只会苦苦乞求师尊来救,根本没有他们那样的勇气。
如果他们能吃饱饭活下去就好了。
余得不忍心看着这些人白白送死,试图挡在部分人前面,却被黄宝儿死死拉住。
“宝儿,他们这么做就是去送死,京城周围各县还有良田千亩,来年还有春播秋收的机会。如果他们不在了,地没人种,还会有更多的人饿死。”
“没有机会了啊!余得,是你说的他们活不下去了,横竖都是死,你忘了吗?”
余得语塞,是啊,横竖都是死了,被人砍死和活活饿死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千亩良田与他们有何干系?
自己以前吃着农民种的五谷,几个月前吃着猎户家里的余粮,又吃了几个月地主搜刮来的米面。
庄稼人种地却吃不饱饭,吃不饱饭要么死,要么反,他都忘了,或者说他也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箭矢如雨,上面有旨,以最快的速度镇压。敢在天子脚下作乱,想必皇帝也是气得不轻。
余、黄二人狼狈地闪避,黄宝儿的心乱作一团,他什么都不敢想,只求不要那么倒霉,不长眼的箭正好射中自己。
“啊!”余得痛苦地出声,黄宝儿回头看去,他的后背已然被扎成了刺猬。
不可能,不可能,余得的身手比自己厉害那么多,怎么可能躲不过?
“宝儿快走!”余得喊道,只见一只手死死抓住余得的脚腕,竟然是黄四角!
他居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