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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余得之死(上) ...

  •   二人正准备回九重天,紫薇神君突然身形一晃,差点自云头跌下去。后稷连忙扶住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紫薇稳住后,作了个印试图运转周身法力。

      “怎会如此虚弱,难道是?”

      “不错,我恐怕是到了仙境衰败的时候了。强行介入他人因果,这是必然的事,没什么好惊讶的。”

      所谓仙境衰败,其实和佛家的天人五衰类似。只是佛道如今水火不容,吵得厉害,恨不得所有法术的名称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修道者若有违天规或是修为不进不修,就可能导致法力衰退,气场减弱。之前在月宫黄宝儿感到乏力,连小法术都施展不顺也是这个原因。

      后稷长叹一声,神情难得如此严肃,“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如今玉皇视你为眼中钉,如今你又……”

      “我从未想过与他争,他如今是万仙之首,气量却还那么小。那些个虚名不过浮云尔尔,真不知以他的觉悟是如何得到飞升的?”

      后稷乃是五帝之一的帝喾的儿子,和紫薇可谓出身相当,所以活得格外恣意,也并不在乎名利。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跟着紫薇化成清风,回天上去了。

      黄宝儿一直哭到雨停。

      他瘫坐在湿粘的土地上,浑身像散架了一样。

      余得曾跟他说过,北方越靠近京城,冬季的雨越不多见。自己来人间那么长时间,也确实没见过几场大雨。想来滦县大火时的那场浇灭烈火的雨也是师尊所为。

      自己不过是个犯了错的小仙,怎能配得上师尊的怜爱?

      在这里继续坐着也无济于事,自己在大火中都没死,虽然半张脸毁了容,可师尊现身救了他,他就断不能自暴自弃。

      不就是比以前长得丑了点儿吗?也许过上个几年,十几年,也就习惯了。

      习惯就好了,习惯了丑陋,习惯了颠沛流离,习惯了朝不保夕。

      不口渴的时候永远不会觉得干净的水珍贵,他以前不好好珍惜在月宫的日子,自找的,活该!

      黄宝儿凭着一开始到凡间的记忆,等着雨后初晴的太阳,算准了方向往东北走去。

      他不知道余得在哪儿。时间仓促,余得只交代了自己要带着薛婷跑出滦县,到薛贵在隔壁村落有一处宅子去。余得则赶往琅山救驾。

      肚子饿了就近敲农家的门,讨口饭吃。门开了,农家夫人看着他的脸明显被吓着了,黄宝儿捂着脸,声音跟蚊子似的:“身无分文,求您给点吃食果腹。”

      对方看他是个少年,也会可怜他,掰半个窝窝给他。宝儿吃一口藏一口,扯下外袍的衣袖,一半用来装干粮,一半用来遮脸。

      要到吃的就离开,宝儿正要走,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那妇人:“皇帝是不是驾崩了?”

      给那妇人吓死了,哪儿跑出来的傻子?口无遮拦,问出这样的问题?但毕竟是个善心的人,只得小声斥责:“别胡说,皇帝万岁年轻着呢!”

      那就是没死?这就说明余得救驾成功?那么他是不是因为救驾有功又回去当大统领了?

      黄宝儿期望是这样的,余得的不幸只是他人生中一个插曲,一切否极泰来了,他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亲卫军统领。自己的错没对他的人生产生多大影响,如此就好,如此最好。

      一路餐风饮露,走走停停。

      就这么走了两天,宝儿实在是走不动了,腿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痛的要命。远远瞧着前方似乎有个馆驿,挂着红色的旗。

      努着一股劲儿,黄宝儿加快脚步向前冲。门口有卫兵打扮的人,挨个检查要进这馆驿的旅客。

      离这不远刚刚发生大火,京师近在眼前,自然查的严些。

      黄宝儿被卫兵的两只手上下拍了个遍。卫兵突然在他后腰处重重地打了几下,好悬没给他打得跪倒在地。

      “这里藏得是什么东西,啊?”

      哎呀!黄宝儿这才想起,是薛贵给他的两颗金牙。对啊!自己不是身无分文之人。金子贵,他怕丢了就一直塞在后腰的带子中,竟然给忘得干干净净。

      黄宝儿看着这人凶神恶煞的脸,也不敢隐瞒,老实地掏出来。

      卫兵一看实是两颗金灿灿的牙,黄宝儿浑身又脏又臭,看着不像是手中有金的人。

      “这东西哪来的?如实交代。”

      黄宝儿想到薛贵临终前的嘱托,又想起薛婷消失在火海的身影,鼻子一酸,眼泪无需酝酿,断弦珠子般哗哗落下:“我大哥跟着人做小买卖挣了点钱,不料却得了怪病,临死前把家当留给了我。”

      说罢还摘下面巾,露出烧伤的疤痕,又补充道:“谁知以前的仇家找上门来,一把火烧了我的家。毁了容不说,大多数财物都化灰了,就只剩这两颗金牙,还望官爷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有人替宝儿鸣不平,多可怜的孩子,官兵还要如此刁难,不肯放他。

      那卫兵脸上明显挂不住了,“行了行了!跟谁家没死过人似的!进去吧!”

      黄宝儿如愿进了馆驿歇脚,老板看他方才哭得凄惨,年纪又那么小,实在是招人疼爱,特别吩咐店小二给他盛了碗热呼呼的面水。

      黄宝儿溜着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师尊向来教导他:人无信不立。不要说谎,会损阴德。可在外面身份是自己给的,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学会撒谎。

      来凡间这几个月还真不是白来,最起码懂得生存,开始像个凡人了。

      宝儿也清楚,周围那些百姓有的是流氓无赖,这个地方人来来往往,鱼龙混杂。自己刚才掏出来两颗金牙,在普通人眼中可是个顶值钱的玩意儿,好多人都瞧见了,难保不会有人惦记着。

      黄宝儿细胳膊细腿,毫无自保能力,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记。

      他将面水喝净,锤了锤紧绷的小腿,刚要开溜,却听见不远处一桌人的低语。

      “头儿,这连天官兵不少,看来皇帝戒心未消。”

      “一切听上边指示,你晚上就集结弟兄们,把家伙事都带上,听候调遣。”

      黄宝儿心想:这又是哪冒出来的神秘人?听口气,又是一个要跟皇帝对着干的?这皇帝当的也太危险了,好多人都要和他作对。

      本想着和那个施舍自己的好心老板道谢,但这么做未免太过惹眼,他怕被贪财的人跟踪,只得悄摸的走。

      其实根本没歇够,但害怕被贼人惦记,宝儿一路都不敢再停了,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

      累了就找个僻静的角落打个盹,连火都不敢生。

      天很冷,宝儿手长满了冻疮,嘴角也冻裂了,整个人被抽干了。头发像干柴,没时间打理,估计连牛角梳子都得梳断。

      可双目依旧有神,精气神还在。黄宝儿知道自己不能死,他一定要找到余得,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变回了风光的大统领,他都要找到他,余得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宝儿才能放心。

      靠着这一口气,撑到现在。越靠近京城,人家越是门户紧闭。黄宝儿还蒙着面巾,瘦弱的跟讨债的饿死鬼一样,好几天都没吃过像样的饭了。

      终于来到了和余得相遇的那个破庙,黄宝儿浑身被卸了力,一头栽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余得生抗三十大板,只是受了皮外伤。他知道是哥哥打点了行刑的人,结束后还派人往牢里扔了瓶金疮药和一包干粮。

      自己上半身尚能活动,比起上一次被打个半死,抬着块木板扔在荒郊野好多了。要不是老李头救了自己,早就死了。

      皇帝的旨意说是打三十大板,然后逐出京城。其实到现在也没人来催他赶紧滚蛋,当然也没有人来看他,包括他哥哥。

      对此余得表示充分理解,像他哥那样对名利恩宠极为看重的人,能冒着风险救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说没人来,余得也必须要走了。和宝儿断了联系好多日,他心急如焚。

      朝着滦县的方向赶路,就这么凑巧在破庙的门口遇见了晕倒被人围观的宝儿。

      他拨开人群,“让一让,这是我弟弟,让一让。”他后背的伤还在流着血水,疼得他弯腰也不是,直起腰也不是。

      百姓就这么看着一个姿势怪异的男子,抱着一个少年进了破庙。

      天寒地冻,几个月前的流民已经差不多死光了,庙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双目无神,形容枯槁,也是等死的。

      余得掐着宝儿的人中,又使劲捏了捏宝儿的脚趾,把干馍馍掰成小块,硬塞进宝儿嘴里。

      黄宝儿只是饥寒交迫,晕了过去,余得像捏泥巴一样摆弄他,他很快就醒了。

      刚睁眼看到余得,宝儿就忍不住搂着他崩溃大哭。太多的委屈和苦痛无处宣泄,只能撕扯着嗓子嚎叫。

      “宝儿,宝儿,你的脸怎么了?”余得任凭他搂着不撒手,心疼地问道。

      他一开始就看见了,一直忍着,宝儿这一路一定受了很多苦。只怪自己没能力保护他,让他小小年纪遭这种罪。

      宝儿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余得小心翼翼地抹去他右边脸的泪水,“疼不疼啊?”

      “都怪我,我太没用了。薛贵被黄四角打死了,薛婷也死了,他们都死了。”说罢,颤巍巍掏出薛贵的两颗金牙。

      余得眼中氤氲,他该猜到的,宝儿那么小,能护住自己已是万幸,哪还有力气去保护那么多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完竟开始用力抓挠自己的脸,余得忙扼住他的手腕,“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余得将宝儿抱在怀中,说道:“对不起宝儿,你若是想哭,就尽情的哭吧。”

      二人缩在最初相遇的那个角落,一个泪如雨下,一个心如死灰。

      待宝儿哭不出泪来,余得边替他顺气,边向他道来真相。

      宝儿不懂朝堂这些尔虞我诈,“皇帝不是平定了漠北的叛军吗?他这么厉害,你为什么还要骂他?”

      “他如果是个好皇帝,朝中如果还有官员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农民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加入那个狗屁闻香教?他们为何要造反?为何即使计划错漏百出,也要飞蛾扑火?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人活不下去,横竖都是死。”

      “是啊,横竖都是死,可你余大统领偏偏就是死不了。”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余得本能将宝儿护在怀中,抬头看去,竟是黄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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