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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卵击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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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满地皱起眉,从小一块长大的,他太了解余得的脾气。
正因如此他才恨余得,又不得不次次宽恕他。
说到底,自己还是心太软,爱念旧情。心里也一清二楚余得对他忠心不二,所以他才一次次放纵。
皇帝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摇了两下,说道:“还记得这个吗?以前朕老是受惊吓,高热不退,乔娘就拿着你的拨浪鼓哄我开心,被你看见你就哭,觉得我抢了你的玩意。
余得,朕一直都纵容你也是因为念着儿时那段时光,可你却恃宠而骄,动不动忤逆朕,驳朕的脸面。
你笃定朕与你情分不同,所以不停地撩拨朕的底线,如今还和叛军勾结。
朕好失望,我真是白疼你了。”说罢,将拨浪鼓“咣当”扔在余得脚下,鼓面应声裂开一条大缝。
余得没去捡,而是保持脊背挺直的姿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皇帝。
他余得一向都是有话就说,要做直臣、诤臣。可之所以这么做无一不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亿兆黎民,他自问没做错什么。
是,他承认的确仗着与皇帝的情分不同,有时说话重了些,分寸掌握的不好。
他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纵容,让他觉得在众朝臣中,他是特殊的。只有他能和皇帝叫板,就连那些两朝、三朝的元老都做不到。
“盘踞漠北的安和达王雷力儿借着什么天意,勾结闻香教的徒众起兵造反。说朕天命不佑,难成帝业,还说右臂有青黑火焰胎记的才是真龙天子。
余得,朕记得你右臂就有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又与朕同年同月同日生,与谶语相符。”
言下之意,余得和叛军合谋,做着当皇帝的美梦,妄图取而代之。
余得冷哼一声,难怪知县如此信心满满,原来是有漠北的势力支持。
近几年天灾人祸从未间断,东南又有倭寇骚扰,各处人心惶惶,亡国之音渐响。
偏偏皇帝还是个道痴,两耳不闻天下事,对百姓之艰装聋作哑。
所以人家才敢借着这个由头,和漠北的反叛里应外合。
只是这个发动叛乱的借口太荒谬,就因为自己有块胎记,在这之中做做文章,就能堂而皇之地打入京师?
再说边境常年重军镇守,京城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密不透风。
他雷力儿区区一草原的藩臣,才几个兵马?漠北的草原据说又遭虫害,牲畜战马数量锐减,战斗力定是比不过鼎盛的汗国时期。
这么做无异于以卵击石。
见余得不语,皇帝心中那股火越烧越烈,心想:他就真的不想辩解一句吗?
“朕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琅山,是不是与他们合谋,要来取朕的性命?”
“不是。”
“那你为何与那些叛逆搅合在一起?”
“我赶往琅山,是为救驾。陛下身为天子,肩负着守护九州万方的使命,陛下之安危即是天下人之安危。”余得话锋一转,又说道:“可我发现我错了。”
“这是何意?”皇帝不解。
余得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出怨恨与愤怒,缓缓开口道:“几百年前蒙古人南下的铁骑统治了汉人,从此社会动荡,民不聊生。
正所谓‘乱世王者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当年太祖皇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才有了过往的盛世景象。
现如今,内里,贪墨横行,党派林立,朝臣们为了一丁点蝇头小利,能争得你死我活;外在,东南倭寇侵扰,海运受阻;西北干旱,农民颗粒无收;中原黄河决堤,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
我朝已到了大厦倾颓,危急存亡之际。而陛下却仍将黄老之学奉为圭臬,讲求无为即有为。在臣看来,这才是真正坏了祖宗礼法,毁了祖宗基业。
陛下是天子,得天所授,理应牧养万民,仁爱四海。
去年万寿宫大火,光重修就花了六百万两。建道观、道场,养方士、术士每年花销更是在百万之上。之后又办蓬莱仙宴,银子流水一样出去。
殊不知,天子脚下,百姓已是怨声载道,流民暴乱此起彼伏。
陛下要与日月同寿,为一己私欲,吮吸民脂民膏以肥己身;纵容鹰犬,烧毁了整整一个县,九千条人命!
求仙者,几人得道?他日烽烟四起,恐怕祖宗的万里河山也要付之一炬了。”
皇帝面色铁青,怒气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臣知道,这些话又让陛下不痛快了。文死谏,武死战。臣是武将出身,这些话原本不该由臣来说,臣也不想史书工笔,留一个魏征那样的美名。
只是那些舞文弄墨的臣子不愿说,也不敢说。
臣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得陛下宽宥,苟延残喘至今。所以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来,万望陛下不要再沉溺于寻仙问道,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说罢,跪伏在地上。
皇帝眉毛抖了抖,一巴掌拍在檀木扶手上。
“余得,你真是好样的!你!”话未尽,一个小太监踱着碎步来到皇帝身边,得了命令,凑近和皇帝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皇帝的神色稍稍转好。
“呵呵,天下苍生,说得好轻巧啊!余得,你把你自己说得大仁大义,说得为国为民。
可你又做了什么呢?
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一番大道理说得惊天地泣鬼神,然后呢?你改变什么了吗?
你既没有能力保护朕,也没有能力保护天下苍生。
刚才前线来报,雷力儿派出的五万兵马被赵中大将军击溃,雷力儿带着残部退回至燕山以北二百里的地方。
余得,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只会在这里假仁假义地狂吠,装出一副众人皆醉你独醒的伟岸来,真叫朕恶心。”
皇帝起身,像小孩似的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太监说道:“朕累了,回宫。”
皇帝被一堆人簇拥着走了,空气中仿佛还存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艾草的苦味。
余得就这么跪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起身。
他所追求的不过虚幻,这辈子恐怕也难抓到了。人能活下去无非求点什么,他还能求什么呢?君恩?功绩?还是其他?
余得缓缓闭上双眼,有泪划过,悲怆的,残忍的滴落在地上,随后消失不见。
得知皇帝回宫,余舍马不停蹄地往万寿宫赶,求见圣颜。
余舍在心底痛骂道:余得这个死小子,打人耳光卯足了力气,他半边脸一路冰敷着,到宫门口看着才消肿了些。
“陛下有旨,谁也不见。”门口的内监王心看样子是早早地守在门口了。
“烦请王公公再进去通报一声,我又要事求见陛下。”
王公公还是板着个脸,没好气地说:“陛下说了,要是余大人来,就更不见了。”
“王公公,我……”
“余大人若是为了令弟的事而来,还是免开尊口吧。”
余舍清楚一定是那个混账小子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皇帝生气了。
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有这么个弟弟,赌上仕途为他求一条生路,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扭头刚往回走了两步。
“唉唉!余大人,留步!”王公公在身后叫喊。
“王公公,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了吗?”
“陛下念在往日旧情,饶余得不死,打三十大板,逐出京城。”
余舍松了口气,他虽然不知余得到底骂了皇帝什么,但看皇帝这道旨意,估计是原谅了,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搞不懂余得小时候给皇帝下了什么药,能让记仇又小气的皇帝一次次宽纵?
“余大人,还有个好消息,漠北来捷报了,这次闻香教和藩镇首领勾结的事已经了了,赵忠将军带兵剿灭了反贼,不日将班师回朝。”
“多谢王公公。”说罢,余舍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金塞到王心的手中,王心会心一笑,也不跟着客气客气,便收了。
天边泛起青色,艰难的一夜总算快过去了。
黄宝儿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余得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为他而死。他无助地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雨倾盆而下,他浑身湿透。
猛地睁开眼,真的下雨了,天阴沉的可怕。
黄宝儿摸了摸自己被打湿的右脸,还是能感觉到痛。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黄宝儿惊讶地瞪着双眼,自己昨晚明明睡在小木屋里,还有老者和他的儿子,一夜之间竟凭空消失了?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被父子俩扔了出去,可顺着山脚跑啊跑,就是找不到原先的那个木屋。
黄宝儿停住了,呆愣在一片空旷中。山风呼啸,雨越下越大,他很冷,冷到发抖,心也是。
他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惜他没力气了。脸也很痛,做不了大表情,淋雨更痛了些。
自己真的很蠢啊!明明破绽这么多,自己就是没看出那对父子是师尊和稷神扮的。
“师尊,你真的不要我了。”黄宝儿喃喃道。
一个电闪雷鸣,黄宝儿无处可躲,瑟缩着抱着头蹲下来。
感觉不到雨点打在身上了,黄宝儿周身金光环绕,像一层照壁隔开了大雨。
他忙跪下来,一个劲地磕头,喊道:“师尊!徒儿知错了!师尊徒儿知错了!求您……”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他能求师尊什么?求他把自己带回月宫去?自己当初铁了心要下凡,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把月宫托付给一个坏人。
求师尊帮帮他,恢复他的法力?自己偷了余得的气运,犯了仙规,还害了这么多人,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师尊,对不起。”他再说不出什么,只能一味道歉。
紫薇神君和稷神在万里云层之上,看着宝儿在雨中崩溃。后稷也算是看着宝儿长大的,又与他交情不错,别过眼不忍心再看。这孩子被蒙骗,下凡活受罪,他看了都十分心疼,更何况紫薇。
转头看了看紫薇,他神色如常。
“真是苦了这孩子了。”后稷这句话显然是说给紫薇听的,他知道宝儿的出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紫薇造成的意外。
“稷,最近我想了很多,自己以前的确错了。
宝儿是一颗被我选错的无味果,这是事实,任谁都改变不了。我也一直都将他当作一颗没有灵根的果子,从不用心栽培,将他的懒惰、平庸视作平常。
现在我发现,什么好果坏果,宝儿就是宝儿,不比别人差。只是我们困在这个错误当中,觉得他没有成神的能力,对他过度保护。
他自己道心不坚,看不清世事险恶,那就必须来人间走一遭。
不成神,又如何能保护得了自己?至于前路是苦是甜,已非你我能力范围之内,且看他走下去吧。”
后稷一向是个洒脱的性格,在他看来,紫薇所说的倒颇有推卸责任的意味。
“并非是我推卸责任,过去的惨痛久久不能忘怀,我只是不想让宝儿重蹈覆辙。”
后稷忘了以紫薇的神力,自然能读到他心中所想。提到过去,周围的氛围都冷了点,后稷知道这是紫薇最忌讳的事,也不敢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