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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君臣父子 ...

  •   黄宝儿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在月宫好好地做着小仙徒。

      浇一浇太阴树,偶尔和稷神聊天拌嘴,在树下品尝美酒,和从未谋面的地精追逐打闹。

      师尊则站在一旁,宠溺地看他玩闹。黄宝儿跑的满头大汗,师尊就细心地替他擦去。

      他知道这是梦,梦也好,让他再多沉沦一会儿吧。绢帕冰凉的触感太过真实,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让他沉沦。

      “师尊,对不起。”他在梦中呢喃,仿佛听到了有人在耳边轻叹一声,黄宝儿幽幽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鹤发童颜,清癯矍铄的老者,正温柔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你是?”

      见宝儿醒来,老者起身淘洗帕巾。

      “老朽是这琅山山脚下的郎中,刚游方归来,不料竟遇滦县大火,人群中见你怀抱一幼子倒在地上,这才将你救起。”

      糟了!黄宝儿连忙道:“孩子!那个孩子呢?”

      “他本就是与父母走散的,已经被父母抱走了。幸好双亲还活着,不然真是可怜。”说话的是刚进屋的一个男子,很是年轻。

      “这位是犬子阿谷,平时跟着我云游四海。”

      黄宝儿总觉得这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和一些小动作很是眼熟,“这位兄台,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那男子表情一瞬间凝滞,随即又恢复正常。幸好黄宝儿半张脸被包住,没注意到。

      不过宝儿还是觉得很奇怪,琅山脚下怎么就平白无故地多出这么个人家来?而且医者的居所居然连一个药柜都没有,甚至连草药味都不曾闻到。

      “还痛吗?”那老者开口问道。

      黄宝儿下意识去摸,也不知道那老者给他涂的什么药膏,冰凉滑腻,最大程度地消减了灼烧的痛楚。

      “不痛了,我脸上的伤是不是好不了了?”

      父子皆是不语,黄宝儿立马要掉下泪来。

      他是个漂亮的果子,本来好好在月宫待着,什么事都没有却非要一门心思入凡间。私自下界,偷他人气运,这就叫做现世报吗?

      “屋内可有镜子?”

      老者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面圆镜,名叫阿谷的年轻人似乎想要阻止,拽了拽他父亲的袖子,被他父亲打开手。

      黄宝儿拿过镜子,半边脸被包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扒拉开裹在脑袋上的布条。

      “欸!刚敷了药,不能摘!”阿谷说道。

      话音未落,宝儿就给全扯开了。盯着镜中的自己,眼泪瞬间决堤。

      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看到,还是忍不住痛哭。真的很丑,从右边脸颊一直连到下颌,狰狞的,因为还没恢复,颜色鲜红。

      他真的毁容了,这下不会有人再喜欢自己了。

      一遍遍责备自己,怎么那么昏?那个时候非要抬头看;怎么那么贪?非要到人间走一遭;怎么那么蠢?想要保护的人都没保住。

      宝儿披头散发的,泪水汗水浸湿了面部,头发一缕缕黏在上面,像恶心的虫子。

      忽然感到有人正在替自己轻柔地梳理头发,黄宝儿想躲,他头顶那块好像从此不长头发了,他害怕被人看见,被人问为什么。

      对着镜子,他看到这位老者正捧着他的长发,像捧着上好的绸缎似的。

      这老者白眉白髯,手却一丝皱纹都没有,十分平滑,一点也不像平日云游行医之人。

      可能是饿出幻觉了,镜中老者的脸突然变得和师尊一模一样,黄宝儿忙扭头看去,的确是幻觉,老者容貌未改。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阿谷听见“呵呵”笑了两声,“我这刚把饭端进来,你这肚子叫的及时。”

      老者将他的头发盘成一个利索的发髻,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饿了吧?粗茶淡饭,勉强果腹,还望不要嫌弃,总比什么都不吃的好。”

      黄宝儿接过饭碗,只是一碗白粥,上面飘着两片青菜叶。

      黄宝儿感动,哽咽着说:“我和你们非亲非故,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老者只是淡淡地说:“医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入夜,十五的月亮十六还圆呢。黄宝儿吃饱饭,感觉稍稍好受些了,正一个人坐在门口瞧月亮。

      余得下落不明,薛家兄妹全死在了火场,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了。

      头秃了,脸也毁了,琅山在夜色中黑漆漆的,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无数次,他在月光下忏悔。

      从一开始脑子坏掉,接受那一文钱,到现在遭遇滦县生灵涂炭。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这一路都是错的。

      余得,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都怪我,都怪我,你本应该好好当你的亲卫军统领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可善良在这人间又有什么用呢?

      “身体好些了吗?晚上风很凉的。”老者递给他一碗药汤。

      “我真没用,又蠢又坏,你们救了我这么个废人,浪费这些草药了。”

      老者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道:“治病救人乃医家本性,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今夜月色真美,不是吗?

      前路漫漫,是泥沼、深渊还是坦途?有谁能看见?又有谁能参透?明天会怎么样?最起码今夜有明月,真的很美,要是死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黄宝儿端着碗一饮而尽那些苦涩的药汁。是啊!他曾暗暗发过誓,天不绝他,他决不会自绝。

      这么美的满月,今晚死了,下一个满月就看不到了。下月死,下下月的就看不到了。

      他是爱月亮的,以前在月宫,月壤踩在脚下,只能对着棵不发光的树发呆,看不见月亮挂在天上。如今站在凡间的土地,才发现月亮如此温柔,周围的云彩都染上淡然的银光。

      “您会长命百岁的。”黄宝儿突兀地说了句吉祥话。

      老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清澈,十分快意。

      黄宝儿沉重的心稍稍缓了些,和老者进了屋子,刚准备睡下,却发现阿谷不见了,自己明明坐在门口,不见阿谷出门,怎么平白无故消失了?

      “您的儿子呢?怎么没看到他?”

      “犬子顽劣,也不知道疯跑到哪里去了。孩子大了,总归是要离开家,离开父母的。”

      “可外面很危险,琅山此刻还有夜巡的官兵,滦县内刚刚发生暴乱,闻香教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离开。”

      老者扶着黄宝儿的肩头,示意他躺下。

      “为人父母,哪有不担心的?孩子惹是生非要替他善后,遇到危险要保护,孩子还是会与自己渐行渐远,不能一辈子关着他。”

      黄宝儿想起了师尊,以师尊的神力,定是知道了自己在凡间的遭遇,他是不是也和这位老者一样呢?

      “如果孩子犯下伤天害理的大错,父母会原谅他吗?”黄宝儿看着他,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在枕巾上浸出两朵小花。

      那老者看见银线划过宝儿的脸颊,轻叹一声说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黄宝儿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沉重到睁不开,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刹,他看到床前金光闪烁,一个身穿日月星辰冕服,头带珍珠冠,佩缂丝香囊,身长如玉的人端立在他面前。

      周身祥云环绕,左右各有一蛟龙状精魄护法,像极了他那爱臭美的师尊。

      这也是幻觉吧?黄宝儿心想,最后一颗泪珠滑落,沉沉地进入梦乡。

      黄宝儿梦会周公,这边余得可没那个心思睡觉,他被一路押送到大理寺,关在地牢里好几个时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大理寺从来是只审不关犯人的,况且能让大理寺审的通常都是大案、要案。比起各个衙门处理百姓之间家长里短、鸡鸣狗盗的小事,这里的罪犯显然都是直接杀头,不需要服刑的。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只能听见老鼠钻干草垛的簌簌声。

      余得不关心皇帝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他带回来,也不关心自己会不会死,他现在正担忧宝儿。

      滦县的火势那么凶猛,他瘦瘦小小的一个少年,还带着薛婷,怎么想都觉得生还的希望渺茫。

      余得不敢去猜,他怕自己的揣测真的应验了,他只能往好处想,宝儿不是个寻常的孩子,他一定有本事的。

      忽然,幽暗的通道传来士兵甲胄摩擦的声音,有人来了,而且来头不小。

      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被两排士兵簇拥着,先前不见的狱卒很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正对着余得牢房的方向。那黑斗篷径直坐下,翘起二郎腿,斜倚在椅背,不停摩挲着小指上的翡翠戒指。

      余得不屑地冷哼一声,何须故作神秘?隔老远都能闻见皇帝身上的那股龙涎香和艾草味,再说,除了皇帝还有谁能如此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地入大理寺地牢,恐怕连首辅进来怕是都要两股战战。

      余得还没动作,皇帝却先开口了。

      “三年前,乌斯藏因教义产生分歧,五王之间斗得你死我活。朕本来想隔岸观火,是你力劝朕趁他们内斗,将他们一网打尽,在乌斯藏设立行省。

      朕没有听你的,因为‘多封众建,因俗而治’是祖宗立下的,朕不能更改。

      当时你就不高兴,朕看出来了,你一向都把心思直接写在脸上,不懂得遮掩。其实朕很喜欢,比起那些老谋深算,一句话当三句说的腐儒令朕舒服多了。

      还是那年夏天,京城下了几天几夜的暴雨,几个口子都决堤了。

      你带着人,以肉身为墙,在水里泡着,朕也都看在眼里。

      后来又因为万寿宫大火,你因为重修的事和大臣们吵得天翻地覆。参你的折子一道道呈到朕面前,说你越权、欺君犯上。

      你呢?你连个辩白都没有,叫朕怎能不生气?

      朕并非是瞎子、聋子,这些朕都知道。

      你对朕颇有不满,朕也知道。可朕也有无奈啊!世人都只道当皇帝好,仿佛当了皇帝一切就能随心所欲,可只有真坐到那把龙椅上,才能看清其中的桎梏。”

      皇帝叽里呱啦倒了几件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余得也听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乃圣主仁君,臣岂敢质疑?”他已经无所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帝嗤笑一声,随手扯下黑袍扔在地上,露出玉冠鹤氅,雍容华贵表情却是十分地疲倦。

      他少年御宇,现下已过七年。

      这皇帝还真不是他想当的,本来舒舒服服当个藩王,一辈子享乐快活。如今这个国家是个大包袱,千疮百孔,就算他想做出一番事业也是无能为力。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了?”

      “臣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脊背却挺拔,声音不卑不亢。余得是阶下囚,却在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面前毫无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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